裴振東僵在半空的左手猛地抬起,敬了一個變形的軍禮。
他嘴唇哆嗦著,連說了三個「好」字。
遠處傷兵營的紅色警報燈突然爆閃,悽厲的蜂鳴聲響徹夜空。
「三號手術室血漿不夠了!壓不住腹腔大出血!」
醫護人員悽厲的喊叫聲順著寒風灌了過來。
幾名基地高層剛從防空洞小跑出來,滿臉堆笑地迎向蘇雲卿。
「蘇醫官,指揮部已經備好接風宴……」
蘇雲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一把推開擋路的中年軍官。
「滾開,別擋道!」
她反手挽起沾滿硝煙的衣袖,提著瑤光之賜權杖狂奔而去。
幾名高層僵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卻沒人敢吭聲。
……
前線臨時指揮所的門帘被粗暴扯開。
軍部聯合調查組的特派專員踩著鋥亮的皮靴,快步邁進門檻。
身後跟著六名荷槍實彈的內衛警衛,神情冷肅緊繃。
「誰允許你們私自接管前線防務的?」
專員手裡死死捏著一份蓋著紅印的陣亡通知單。
「陸晏隊長,按軍部三個月前的通報,第一小隊全員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的視線撞上了沙箱旁那道玄黑色的身影。
陸晏坐在破損的沙袋上,頭也沒抬。
他從內兜摸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發烏晶石,反手砸在合金長桌上。
砰!!
堅固的特種防爆合金桌面當場凹陷龜裂,蛛網般的裂紋蔓延至桌角。
冰冷刺骨的死煞之氣瞬間席捲全場,激得幾名警衛連退三步。
專員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浸透機油的棉花,後面的質問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。
最高科學院花費三年都沒能提取出一克這種純度的核心物質。
「西川防線差點被穿透,你們調查組來得倒是挺快。」
陸晏抬起眼眸,深沉的目光壓得專員脊背發寒。
「現在,帶著你的人出去,別在這礙眼。」
專員狠狠咽了口唾沫,冷汗瞬間浸透了筆挺的常服領口。
他一言不發地收起陣亡單,低著頭快步退出了帳篷。
……
指揮所外的殘垣斷壁旁,擺著幾個裝滿冰水的大鐵桶。
趙雷光卸下兩面撞得坑坑窪窪的大地雙盾,重重砸在空地上。
刺啦一聲。
外骨骼裝甲的卡扣被他一把拽開,露出裡面滿是擦傷的寬闊脊背。
他彎下腰,將整顆腦袋直接扎進刺骨的自來水裡。
「呼哈!真他娘的痛快!」
趙雷光抬起頭甩動濕漉漉的短髮,水珠混著暗紅的血泥四處飛濺。
幾名年輕的後勤小兵端著兩箱軍用自熱米飯,戰戰兢兢地靠過來。
「趙……趙長官,後勤灶台全塌了,只有這個……」
趙雷光瞥了一眼那些灰綠色的包裝盒,嫌棄地揮了揮蒲扇般的大手。
「去去去,拿走給傷員吃,老子現在聞著防腐劑味就反胃。」
他邁開大步,直接走到後勤物資卡車尾部,單手扯開了油布。
哐當一聲悶響。
一整箱紅燒牛肉方便麵和三大袋特級火腿腸被他硬生生扛了下來。
「三年沒嘗過這口了,今晚誰也別攔著老子開葷!」
趙雷光扛著箱子咧嘴大笑,眼角卻悄悄抹過髒兮兮的袖口。
破損的行軍帳篷里,行軍煤氣灶刺啦一聲竄起熾藍色的火苗。
行軍鋼鍋里的自來水很快翻滾起密集的水泡。
溫月抱著滅世驚雷弩坐在行軍床上,利落地用小刀割開方便麵包裝袋。
肖芊羽默不作聲地遞過去調料包,動作熟練地撕開醬料。
醬香與濃郁的油花在沸水裡翻滾開來,驅散了營房裡刺鼻的血腥氣。
趙雷光從兜里摸出六枚不知從哪順來的雞蛋,挨個磕進鍋里。
「一人一個荷包蛋,誰也別搶!」
滾燙的麵條被撈進幾個不鏽鋼大碗裡,帳篷里頓時瀰漫起純粹的香氣。
林初雪雙手捧著幾乎蓋住臉的大瓷碗,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麵湯。
滾燙的湯汁燙得她直哈氣,嘴唇邊沾滿了晶亮的油漬。
她吸了吸紅彤彤的小鼻子,剛要伸手去抓桌上的火腿腸。
視線冷不丁掃過身邊那張空蕩蕩的軍綠摺疊椅。
椅背上還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備用作戰背心,那是秦無衣留下的。
林初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嘴裡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,撕開半截的火腿腸被她輕輕放在了碗邊。
肖芊羽端著碗的手指微微發緊,骨節泛出淡青色。
她站起身,默默走到物資箱旁,取出一副嶄新的不鏽鋼碗筷。
長勺探進鍋底,撈出滿滿一碗浸透濃湯的麵條和一個完整的荷包蛋。
肖芊羽將碗筷整齊地擺在空著的摺疊椅前,筷尾輕輕碰了碰碗沿。
帳篷里瞬間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煤氣灶燃燒時輕微的呼呼聲。
沒有人提起那個名字,但每個人的呼吸都沉得像灌了鉛。
趙雷光狠狠咬了一大口火腿腸,低著頭悶聲大嚼,眼眶憋得通紅。
沈星臨獨自縮在帳篷最陰暗的角落裡。
他面前擺著拆解開的機械槍械,空氣中飄散著特種潤滑油的清苦氣味。
白布反覆擦拭著千變萬化騎槍的咬合齒輪,動作輕柔而緩慢。
金屬零件碰撞發出的清脆脆響,在沉悶的營房裡規律地迴蕩。
……
陸晏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紙碗,挑簾走出了行軍帳篷。
夜晚的風依舊帶著初春的荒涼與寒意,吹動他單薄的玄黑作訓服。
他跨過倒塌的防爆沙袋,站在了要塞殘存的水泥眺望台上。
遠處地平線上,幾座高聳的基地探照燈正將光柱投向夜空。
極遠處的鉛灰色雲層下方,現代都市的霓虹燈火隱約倒映出一抹暖光。
那裡車水馬龍,高樓如林,是他們拼死也要撞破時空裂隙回來的地方。
一陣急促的軍靴踏地聲打斷了夜的寧靜。
裴振東換上了一件乾淨的作訓服,吊著骨折的右臂快步走上高台。
他的左手裡攥著一份用紅色絕密火漆封口的文件袋。
「陸隊,最高指揮部剛解密的綜合戰報。」
裴振東的聲音沙啞乾澀,將文件袋雙手遞了過去。
「你們失聯這半年,外面的天……徹底變了。」
陸晏接過文件,指尖發力撕開了特種牛皮紙封皮。
薄薄的三頁戰報在夜風中嘩嘩作響,借著微弱的月光,猩紅的戰損字樣觸目驚心。
東海第一道、第二道防線已全面崩潰。
降臨派的進化者軍團與黑門異獸合流,占據了沿海七座工業重鎮。
戰報末尾蓋著血紅的印章,敵方甚至在沿海建立了偽神國,戰線向腹地推進了數百里。
陸晏面無表情地翻完最後一頁,手掌猛然握緊。
手中的空紙碗被捏成一團扁平的碎屑,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棄鐵桶。
陸晏望著天邊泛起的微光,語調平靜得沒有波瀾。
「某些躲在後方高樓里喝咖啡的人,卻忙著給邪祟開門遞刀子。」
裴振東咬著牙,渾身骨骼因為憤怒而發出細微的輕響。
「陸隊,軍部內部有人在按壓物資,第七要塞這半個月斷糧了三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陸晏拍了拍手上的紙屑,轉身向帳篷走去。
「這筆帳,我們既然回來了,就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收回來。」
滋滋……滋啦!
營房深處那台老舊的電子短波收音機,突然爆發出刺耳尖銳的雜音。
綠色的頻率指示燈劇烈閃爍,伴隨著一陣劇烈喘息與防空警報聲。
「呼叫……滋滋……最高統帥部……」
「這裡是……東海第三絕密防線哨所!」
頻道內的聲音斷斷續續,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劇烈爆炸轟鳴。
「我們遭遇超大規格異獸潮與星空生物的聯合絞殺!」
「陣地已被撕裂……全員已注射狂暴藥劑……請求軌道重炮覆蓋本坐標!」
「重複一遍,向我開炮!為了華夏!!」
呼叫聲戛然而止,頻道瞬間淪為一片死寂的刺耳盲音。
帳篷內,趙雷光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折成兩段。
林初雪猛地抬起頭,嘴裡含著的糖塊被生生咬碎。
陸晏停下腳步,緩緩抬起頭,眼底翻湧起暴虐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