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南方已經熱起來了。
太陽掛在教學樓頂上,把整棟樓烤得溫吞吞的。
教室里的吊扇轉得慢悠悠,葉片上的灰被甩下來,在陽光里飄成細細的塵線。
窗外的樟樹換了新葉,嫩綠的,油亮亮的,風一吹就嘩啦啦響。
這是初三下冊的第一次模擬考,整個年級都繃著。
走廊上沒人,操場上沒人,連廁所里都安安靜靜的。
只有筆尖摩擦試卷的聲音,沙沙沙,像蠶吃桑葉。
宋歡坐在靠窗的位置,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落在他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
他低頭看卷子,筆在指尖轉了一圈,落下,寫一行,又轉一圈。
前面的題做得順,填空題看一眼就出答案,選擇題排除兩個剩下兩個再想想,計算題步驟寫得不快但穩。
最後一道大題有點卡,他讀了兩遍題,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圖,盯著看了十幾秒,然後開始寫。
旁邊的蕭雲卿坐得筆直,馬尾扎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白白的後頸。
她寫字很快,筆尖在卷子上跳,沙沙沙連成一片。
遇到卡殼的地方就眉頭皺起來,過一會兒又鬆開,繼續寫。
陽光照在她側臉上,能看到細細的絨毛,亮晶晶的。
教室後面黑板上寫著倒計時,「距中考還有97天」,粉筆字,每天有人改。
今天早上剛改的,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太陽,不知道是誰畫的。
三天的考試,考完最後一科的時候,交卷鈴響了。
有人把筆一扔,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。
有人迫不及待地跟旁邊對答案,對了就笑,錯了就哎一聲。
還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動,臉埋在胳膊里。
宋歡把筆帽蓋上,卷子交上去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骨頭咔吧響了兩聲,他活動了一下脖子,正準備往外走。
「宋歡,來一下辦公室。」
高瀟站在教室門口,朝他招了招手。
宋歡跟過去,路過蕭雲卿座位的時候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低著頭收拾筆袋,沒抬頭。
辦公室里的老師走得差不多了。
高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攤著一摞試卷,還沒開始批。
她看著宋歡走進來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三年了。
面前這個男生從一米五幾躥到了一米七,在班裡不算最高的,但站得直,看著就精神。
臉也長開了,眉眼比小時候深,下巴線條硬朗了些,不是那種乍一看很帥的長相,但耐看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成績穩得像釘在牆上的釘子,全年級第一,從沒掉下來過。
高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遞給他,A4紙,列印的,密密麻麻的字。
「下周百日誓師的演講稿,你上去講。」
宋歡接過來,掃了一眼。
稿子寫得挺正式,什麼「十年磨一劍」「六月試鋒芒」,讀著有點熱血,但不太像人話。
他已經習慣了。
三年來,這種場合他上了無數次,國旗下講話、開學典禮、表彰大會,念過的稿子摞起來比課本還厚。
「知道了,老師。」
高瀟點點頭,「回去準備準備,別卡殼。」
宋歡把稿子對摺,塞進口袋裡。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走廊上已經沒人了。
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,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。
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很長。
教室里只剩一個人。
蕭雲卿坐在座位上,面前攤著一張草稿紙,上面寫滿了字,又劃掉了。
她沒在算題,也沒在看書,就坐在那兒,盯著桌面發呆。
書包已經收拾好了,放在桌角,拉鏈拉著。
宋歡走進去,在她旁邊坐下,「怎麼了?」
蕭雲卿沒說話,她低著頭,馬尾垂下來,擋住半邊臉。
宋歡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看到她的手放在膝蓋上,抓著校服。
「沒考好?」他問。
她還是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宋歡靠在椅背上,語氣很輕鬆。
「一次模擬考而已,波動很正常。上次月考你數學還比我高兩分呢。」
蕭雲卿沒接話,教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她哭了,沒有聲音,眼淚掉下來,砸在校服上,洇出深色的小圓點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她低著頭,肩膀輕輕抖著。
宋歡愣住了,三年了,他沒見過蕭雲卿哭成這樣。
上次哭還是初一那回來例假,哭著說「我要死了」。
但那是嚇哭的,跟現在不一樣,現在她是真的難過。
「太累了……」她的聲音很小,帶著哭腔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我怕考不上江城一中。」
宋歡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他聽到了她的心聲,亂糟糟的,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
[他成績那麼好,每次都第一。]
[萬一考不上江城一中怎麼辦。]
[萬一不能跟他一個學校怎麼辦。]
宋歡坐在那兒,看著她。
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,看著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突然想起這三年的很多個晚上,徐晚不止一次跟自己暗示過,等她休息的時候,蕭雲卿房間的燈還亮著,亮到十二點,一點,有時候兩點。
徐晚一開始以為她在看小說或者玩遊戲,但後面才知道,她在刷題。
他伸出手,放在她頭頂上。
輕輕的,像放一片葉子。
蕭雲卿抖了一下,沒躲。
「蕭雲卿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「你聽我說。」
她沒抬頭。
「你成績一直很好。年級前十,從來沒掉過。江城一中的分數線,你每次都超了二十多分。」
他頓了頓,「你晚上刷題刷到一點鐘,你以為我不知道?你媽跟我媽說的,說你瘦了,說你有的時候做題做著做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。」
蕭雲卿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宋歡的手從她頭頂滑下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堅定的說:「不管你考成什麼樣,我都跟你填一個學校。」
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頭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,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。
她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「真的。」他說,語氣很平,「你去哪兒我去哪兒。你考上一中我跟你去一中,你考上二中我跟你去二中。你考不上高中……」
他想了想,「我陪你一起打工,你去當廠花,我去當廠草。」
蕭雲卿「噗嗤」笑了一下,又憋回去,眼淚還在流。
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。擦完了,吸了吸鼻子。
「誰要跟你一起打工。」聲音啞啞的,但嘴巴翹起來了。
宋歡笑了,「那你就好好考,別瞎想。」
蕭雲卿沒說話,低下頭,把臉埋在胳膊里。
趴了一會兒,悶悶的聲音從胳膊縫裡漏出來,「嗯。」
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對面的牆上,靠在一起。
吊扇還在轉,慢悠悠的,葉片上的灰在陽光里飄著。
遠處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踢球,喊聲遠遠的,聽不太清。
肯德基這個點人不多,零零散散坐著幾桌。
宋歡端著盤子走回來,上面放著兩個漢堡、一份薯條、兩杯可樂、一個草莓聖代。
蕭雲卿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,臉上還帶著點哭過的痕跡,眼睛有點腫,但精神好多了。
他坐下來,把聖代推到她面前。
蕭雲卿拿起小勺子,挖了一口,塞進嘴裡,嚼了嚼,眼睛眯起來。「好吃。」
又挖了一勺,舉到他面前。「你吃不?」
宋歡再次看了一眼勺子上那個永恆不變的淺淺的牙印,「不吃。」
蕭雲卿哼了一聲,收回手繼續吃。
薯條她喜歡蘸聖代吃,甜的鹹的混在一起,宋歡看著就覺得奇怪。
但她吃得津津有味,一根接一根,腮幫子鼓鼓的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來。「宋歡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說的,是真的嗎?」
宋歡正喝可樂,放下杯子。
「什麼?」
蕭雲卿低著頭,拿薯條在番茄醬里攪來攪去,攪成一團紅糊糊,「就是……我去哪兒你去哪兒。」
宋歡看著她。
她沒抬頭,耳朵紅了。
「真的。」他說。
蕭雲卿的嘴角翹了一下,很快壓下去,又挖了一口聖代塞嘴裡。
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亮亮的。
她吃完了聖代,又喝了半杯可樂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「走吧。」她站起來,背上書包。
兩人走出肯德基,天還沒黑。
夕陽掛在樓頂,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。
蕭雲卿走在前頭,步子很慢,馬尾一晃一晃的。
宋歡跟在後頭,插著兜。
走到那個路口,她突然停下來,轉過身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,眼睛亮亮的,「宋歡。」
「嗯?」
「沒什麼,就想叫叫你。」說完,蕭雲卿就調皮的跑了。
宋歡笑了笑,默默地跟在後面。
蕭雲卿轉身往前走,馬尾甩起來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笑了一下,轉回去,繼續走。
宋歡跟上去,走在她旁邊。
他想起三年前開學的第一天,也是這條路,她走在前頭,他跟在後頭。
她回頭說「快點,要遲到了」,他插著兜慢悠悠地走。
那時候她還比他高几厘米。
現在他已經比她高了半個頭,低頭就能看到她頭頂的發旋。
唯一沒變的,是旁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。
跟三年前開學的第一天,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他時一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