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眨眼間,就到了百日誓師的日子。
操場上的風是熱的。
一千多個學生站在主席台下面,藍白校服連成一片,被太陽曬得發亮。
主席台上拉著紅底白字的橫幅,「育才一中中考百日誓師大會」。
橫幅被風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,嘩啦啦響。
主席台兩側擺著音響,正放著進行曲,喇叭里的聲音有點劈,滋滋的電流聲混在鼓點裡。
宋歡站在主席台側面,手裡攥著那張稿子。
主持人念完一串開場白,說了句「下面有請考生代表宋歡同學發言」。
掌聲響起來,不算熱烈,但也過得去。
宋歡走上台,站在話筒前。
話筒有點矮,他往上提了提,調整了一下高度。
台下黑壓壓一片,看不清人臉,只能看到一片藍白色的海洋。
但他知道蕭雲卿在哪兒。
第三排靠右,左邊是周恬恬,右邊是易帆。
她坐得很直,馬尾扎得高高的,正仰著頭看他。
他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。
「各位老師,各位同學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從音響里傳出去,在操場上迴蕩。「我是初三1班的宋歡。」
台下安靜下來,他按著稿子的思路講了幾分鐘,講學習方法,講時間管理,講心態調整。
校領導在第一排點頭,校長歪著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,那人也點點頭。
然後宋歡停了一下,他看著台下那片藍白色的海洋,看著第三排靠右那個扎馬尾的身影。
風吹過來,把橫幅吹得鼓起來。
他把稿子從口袋裡掏出來,展開,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塞進口袋。
「接下來的話,不在稿子上。」他說。
全場安靜了一秒。
校領導們抬起頭,有人皺了皺眉,有人坐直了。
坐在旁邊的高瀟愣了一下,然後無奈地笑了。
這小子又要整活了。
旁邊一個老師湊過來小聲問:「要不要掐掉?」
校長搖了搖頭,看著台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生,嘆了口氣,「讓他們鬧吧。」
宋歡站在台上,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紅橫幅上。
「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。」他說。
聲音不大,音響里的電流聲滋滋響著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我們急著往前翻,急著看結局。等翻到最後一頁才發現,好多頁都沒仔細看。」
台下更安靜了,連後排那幾個平時最愛說話的男生都不出聲了。
「初一的時候,我每天早上都被人拉著上學。她在樓下喊宋歡遲到了,我趴在床上不想動。那時候覺得日子很長,三年很久。」
他頓了頓,「現在三年快過完了,我才發現,那些早上被人喊著起床的日子,好像也沒剩幾天了。」
第三排靠右,蕭雲卿坐在那兒,仰著頭,一動不動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眼睛亮亮的,嘴唇抿著。
旁邊的周恬恬偷偷看了她一眼,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羨慕。
「我們總覺得來日方長,覺得畢業還很遠,覺得有些人明天還能見到,有些話明天還能說。」
宋歡的聲音在操場上飄著,被風吹散了一些,「但青春不是這樣算的。青春是按倒計時算的。黑板上那個數字,從97變成67,從67變成37,從37變成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停了一下。
「青春本就是馬不停蹄的相遇與錯過。所以,希望大家不要只知道看窗外,還請記得多看看彼此。」
他的目光往台下掃了一下,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停了一瞬,「我的演講完畢,謝謝大家。」
他鞠了一躬,全場安靜了大概兩秒。
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,從左邊到右邊,從主席台下面到操場後面的樟樹下。
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站起來,被旁邊的人拉下去。
校領導們愣了一下,也開始鼓掌。
校長拍了兩下,停了一下,又繼續拍,臉上帶著點說不清的表情。
蕭雲卿坐在第三排,仰著頭,眼淚掉下來了。
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
旁邊的周恬恬遞過來一張紙巾,她接過來攥在手心裡,沒擦。
宋歡從台上走下來,穿過人群。
有人拍他的肩膀,有人說「講得好」,他點點頭,沒停。
走到隊伍後面,蕭雲卿站在那兒,手裡拿著一瓶牛奶,正看著他。
馬尾被風吹得有點亂,眼睛還紅著,但笑得很開心。
她把牛奶遞過來,他接住,瓶身是溫的。
……
回到教室的時候,大家已經坐好了。
教室里很安靜,跟平時不一樣。
平時課間打完鈴,教室得像炸了鍋。
椅子刮地板的聲音,翻書的聲音,喊人一起去上廁所的聲音混在一起。
現在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有人看著窗外,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低頭翻課本但沒翻頁。
連易帆都沒說話,坐在座位上發呆。
上課鈴響了。
政治老師夾著課本走進來,把書往講台上一放,掃了一眼教室。
「這節課講第七課。」
他翻開課本,又合上,推了推眼鏡,「但在講之前,我想先說兩句。」
他靠在講台上,雙手抱胸,「宋歡剛才在操場上的演講,我也聽到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宋歡,宋歡坐在第一排靠窗,坐得很直,「耳目一新。」
他頓了頓,拿起課本,翻到某一頁,念了一段,「在與異性交往的過程中,我們會因為對異性的欣賞、對美好的嚮往而愉悅,也容易把這種欣賞和嚮往理解為愛情。其實,這並不是真正的愛情。」
他念完,把課本放下。
「書上這麼寫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看著窗外,窗外是操場,操場上空蕩蕩的,旗杆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響,「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……」
教室里更安靜了,連後排那幾個平時上課傳紙條的女生都停了手。
「當你猛然發現,對異性的這種欣賞和嚮往觸動了你的內心,並且讓你無法自拔的時候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「別怕,那就是愛情。」
沒人說話,吊扇在頭頂轉著,慢悠悠的,葉片上的灰在陽光里飄。
「可能你們不一定會修成正果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「但旅途一起走過,也已不負一生。」
下課鈴響了,他沒說「下課」,夾著課本走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走了。
教室里還是很安靜,有人趴在桌上,臉埋在胳膊里。
有人看著窗外,窗外是操場,操場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。
陽光照進來,落在課桌上,落在課本上,落在那些還沒寫完的筆記上。
宋歡坐在座位上,看著窗外。
蕭雲卿坐在旁邊,低著頭翻課本,翻了兩頁,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她伸手過來,在他桌上放了一顆巧克力豆。
宋歡低頭看了一眼,把糖捉在手心裡,沒吃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把窗簾吹得輕輕飄起來。
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一格一格的,落在課桌上,落在兩個人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