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歡睜開眼的時候,天花板是白的。
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得發黃的白,是慘白,日光燈管的白。
燈管沒開,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照在天花板上,晃得眼睛疼。
他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幾秒,腦子裡還是亂的。
出租屋,十平米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。
這就是他簡單的家了。
因為父母不支持他和林悅在一起,切斷了家裡的經濟支持。
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宋歡自己,自力更生。
桌子上放著外賣盒,摞了三層,最上面的那盒沒吃完,筷子插在飯里,立著。
衣櫃的門歪了,關不嚴,裡面掛著幾件襯衫,皺巴巴的,領口的扣子掉了兩顆。
窗簾是灰色的,遮光布,拉得嚴嚴實實,只留了一條縫。
他躺在那張床上,被子是薄的,被套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線頭。
枕頭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廉價的,刺鼻的。
他聞到過這種味道,在前世,在那間出租屋裡,在那個還沒被砸爛的家裡。
就在他發愣的時候,門突然開了。
林悅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子,粉色的,繫著絲帶。
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,頭髮披著,臉上帶著笑。
「老公,生日快樂!」
她把蛋糕舉起來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他坐起來,看著她把蛋糕放在桌上,把外賣盒推開,騰出一塊地方。
她拆絲帶的時候很認真,手指細長,指甲剪得很短,絲帶打了死結,她低著頭解了半天。
「你怎麼不幫我?」她抬頭看他,嘴巴嘟著。
他笑了一下,伸手去解,絲帶鬆了,粉色的綢帶滑下來,落在桌上。
她打開盒子,蛋糕是草莓味的,上面鋪著一層草莓片,切得薄薄的,擺成花的形狀。
她插了蠟燭,二十三根,代表著他二十三歲,插得歪歪扭扭。
然後找打火機,翻了半天沒找到,最後在抽屜里翻出一個,打了好幾下才打著。
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。
她的臉在燭光里,亮亮的,眼睛彎彎的。
「許願。」她期待的說。
他閉上眼睛,但腦子裡空空的,什麼都沒想。
睜開眼,吹滅蠟燭。
她問他許了什麼願,他說不告訴你。
她哼了一聲,拿刀切蛋糕,切了一塊最大的,放在他面前。
草莓是酸的,蛋糕是甜的,奶油在舌尖上化開,膩膩的。
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她坐在對面,托著腮看他吃,嘴角翹著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好吃。」
「騙人,你都沒笑。」
見他這才笑了一下,她也緊接著笑了。
「真是我的傻子老公。」
……
畫面突然碎了,宋歡愣住了,瘋狂尋找。
但這一切美好就像鏡子被錘子砸了一下,裂紋從中間往外炸,碎片四濺。
等他再次看清眼前的時候,出租屋還是那間出租屋,但東西全在地上。
桌子翻了,外賣盒扣在地上,剩飯灑了一地。
椅子倒了,四腳朝天。
蛋糕盒子踩扁了,粉色的絲帶被扯斷,扔在角落裡。
草莓蛋糕糊在地上,奶油被踩得到處都是,鞋印子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。
林悅站在房間中間。
頭髮散了,臉上的妝花了,眼線暈成黑黑的兩道。
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,裙擺上沾著奶油和灰。
她的眼睛是紅的,不是哭紅的,是燒紅的,像著了火。
「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她喊,聲音歇斯底里。
他站在門口,身上還穿著代駕的馬甲,反光條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手裡還攥著電動車鑰匙,鑰匙扣是一個小熊,棕色的,毛已經磨沒了。
他累,累到不想說話。
晚上加班到九點,從公司出來騎了半小時電動車到飯店集中的那條街,蹲在路邊等單。
回來的時候電動車沒電了,推著走了一小時。
「我生日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。
「你知道你還回來這麼晚?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?你一個都沒接!」她的聲音越來越大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隨時會斷。
「在開車。」他把車鑰匙扔在床上,鑰匙彈了一下,掉在地上,但他沒撿。
「開車開車開車!你眼裡只有開車!你心裡還有沒有我?」她踢了一腳地上的蛋糕盒,盒子飛出去撞在牆上。
他看著她,看著地上的蛋糕,看著倒了的桌子,看著碎了的盤子。
他心裡莫名也有一團火,悶著燒,燒了一整天,從公司燒到代駕,從代駕燒到回家。
現在燒到嗓子眼了。
「我開車是為了什麼?為了賺錢!賺錢為了什麼?為了交房租!為了給你買東西!為了給你媽一個交代……」
正說著,他忽然停住了。
因為她看著他,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為了我?你問過我嗎?我想要的是一天到晚見不到人?我想要的是過生日一個人等五個小時?我想要的是……」
她指著地上碎了的蛋糕,「我想要的是這個?」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他的聲音突然大了,「想要有錢的?想要開好車的?想要住大房子的?你去找啊!去找那個什麼王總李總張總!」
他越說越起勁,「你以前不是干夜場的麼,認識的有錢人不是很多麼?對,他們有錢!他們不用加班!他們過生日給你買十個蛋糕!」
「快去找他們,我求你了快點去,我這種人配不上你,你知道嗎?我是一個連活著都是一種奢望的人,你知道嗎!」
說到後面,他幾乎是吼著,把自己頭上的戴著頭盔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她愣住了,眼淚掛在臉上,不流了。
她看著他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你說什麼?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有時候就是這樣,越親密,越了解你的人,就越會向你捅出最鋒利的刀子。
「你說什麼?」她又問了一遍,聲音在發抖。
他別過頭,不看她,「沒什麼。」
她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宋歡,我們分手吧。」
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攥緊,鬆開,又攥緊。
「好啊,分手就分手。」
「你以為我就很想跟你過嗎?」
「我早就受夠你爸媽那勢利的樣子了,整天在這裡錢錢錢!」
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爸媽那張臭臉!」
「操!」
他一腳踢在電視上,電視從柜子上翻下去,屏幕碎成蜘蛛網,藍光閃了一下,滅了。
他摔門出去,門撞在牆上,彈回來,又撞上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,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。
他站在門口,聽到裡面傳來哭聲,悶悶的,隔著門板,像隔著一層水。
後來他們真的分手了。
聽朋友說,她回了荊南老家,她媽給介紹了一個做生意的,四十多歲,離過一次婚,在市里有三套房。
彩禮給了八十八萬八,整整八十八萬八!
朋友說這個數字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點羨慕。
他聽著,沒說話。
那時候他正在跑代駕,四十公里,才賺了五十塊。
畫面一轉,農村。
院子裡搭著紅色的棚子,棚子下面擺著二十幾張圓桌,鋪著紅桌布,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糖。
鞭炮碎屑鋪了一地,紅紅的,像血。
門口停著一排車,打頭的是輛黑色的邁巴赫,車頭上扎著紅花,綢帶從引擎蓋一直拖到地上。
他站在院子外面,隔著人群往裡看。
林悅坐在二樓的房間裡。
梳妝鏡裡面的她穿著紅色的婚服,頭上戴著金飾,脖子上掛著一串金豬,沉甸甸的,墜得她低著頭。
臉上化著妝,粉底打得很厚,腮紅塗了兩團,嘴唇塗得鮮紅。
但蓋不住,蓋不住眼底的青灰色,蓋不住嘴角那道壓下去的紋路,蓋不住臉上那種說不清的灰敗。
房間裡沒人,伴娘們都在樓下攔門要紅包。
她一個人坐在床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放在膝蓋上,指甲剪得很短,沒有塗蔻丹,光禿禿的。
她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柜子前面。
柜子是紅木的,雕著花,漆面亮得能照見人。
她拉開抽屜,從裡面拿出一把剪刀,剪刀是新的,不鏽鋼的,刀口在燈光下閃著白光。
她右手攥著剪刀,舉起來,刀尖對著自己的脖子。
紅色的婚服,紅色的被子,紅色的窗花,紅色的眼睛……
她看著窗戶,窗戶上貼著囍字,紅紙剪的,兩個喜字並排站在一起。
無比猩紅刺目!
她看了幾秒,然後顫抖著閉上眼睛,猛的把剪刀往自己脖子上扎。
鮮血如注,將整場婚禮染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