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來的時候,宋歡覺得終於能喘口氣了。
高考結束那天,學校門口放了好幾串鞭炮,紅紙屑鋪了一地。
高三的學長學姐們從考場裡出來,有人笑有人哭,有人把課本往天上扔,紙頁散開,像一群白鳥。
高二的隔天就搬進了高三那棟樓,走廊上換了人,但燈還是那些燈,亮到很晚。
高一分科的結果出來那天,蕭雲卿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三遍。
文科班名單上沒有她,理科班名單上第八個,蕭雲卿。
汪晴找她談過兩次話,第一次說「你文科能上重本」,第二次說「你再想想」。
蕭雲卿每次都說想好了,態度很好,但就是不改。
宋歡站在旁邊,看著那張名單,沒說話。
蕭雲卿看完第三遍,轉身走了,步子很輕快。
……
暑假的江城熱得像蒸籠。
宋歡躺在床上,風扇對著臉吹,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他翻了個身,把枕頭翻到涼的那面,不到五分鐘又燙了。
還好便宜老爹宋文濤還是記得自己這個親兒子的,斥巨資裝了新空調。
三台,客廳一台,主臥一台,宋歡房間一台。
安裝師傅走的時候,宋歡把遙控器拿在手裡,按了一下,冷風從出風口裡湧出來,呼呼的。
他站在風口底下,閉著眼睛,感受那陣涼意從臉上一直走到腳底。
他覺得這個暑假可以舒舒服服地過了。
敲門聲響了。
不急不慢,三下,停兩秒,再三下。
宋歡躺在床上沒動。
又敲了三下,這次重了一點。
他嘆了口氣,從床上爬起來,踩著拖鞋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蕭雲卿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,頭髮放下來披在肩膀上,臉上帶著笑,眼睛亮亮的。
她往屋裡探了一下頭,看到客廳里那台新空調,出風口白色的冷氣往外飄。
「宋歡,我們出去玩唄。」她說,語氣輕快,跟一隻喜鵲一樣。
宋歡靠在門框上,沒說話。
蕭雲卿已經走進來了,站在客廳中間,掰著手指頭數,「海濱公園那邊新開了一家甜品店,我同學說那個芒果冰沙特別好喝。還有法式風情街那邊,晚上有夜市,有烤生蚝烤魷魚,還有......」
宋歡走到沙發邊上,躺下來。
把腿伸得老長,手搭在肚子上,閉上眼睛。
「不去。」
兩個字,態度堅決。
蕭雲卿愣了一下,走過來站在沙發前面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不為什麼。」
「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?」她的聲音高了半度,眉頭皺起來,嘴巴微微撅著,「每次來找你你都是這樣,冷冰冰的。」
宋歡閉著眼睛,表情安詳,「沒有,我只對這個天氣有意見。」
蕭雲卿扭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下午剛下過雨,地上還是濕的,雲層還沒散完,風從窗戶吹進來,涼絲絲的。
她轉回來,氣呼呼的,「外面不熱。」
宋歡打了個哈欠,「就是因為不熱我才不出去,我就喜歡熱的天。」
蕭雲卿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她知道他在逗她。
她氣的撲上去,拳頭砸在他肩膀上,不重,但很密,一下接一下,像雨點。
宋歡沒躲,也沒睜眼,就躺在那兒任她打,表情都沒變一下。
「去不去?」她打累了,停下來喘氣。
「不去。」
「去不去!」她又打了幾下。
「不去。」
「你到底去不去!」這回是掐的,掐在他胳膊上,擰了一下。
宋歡嘴角抽了一下,疼的,但還是沒睜眼。
蕭雲卿又擰了一下,這回更重。
他沒動。
她鬆開手,站在沙發前面,胸口起伏著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,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,呼呼的。
然後他聽到了哽咽聲。
很輕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壓著,不想讓人聽到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蕭雲卿站在那兒,眼眶紅了,鼻頭也紅了,嘴巴抿著,睫毛上掛著一顆水珠。
她沒哭出來,但比哭出來還嚇人。她看著躺在那兒裝死的宋歡,看了一會兒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啞啞的。
「你不跟我出去,我就自己出去。到時候遇到壞人也沒關係的,反正你又不要我了,我死了算了。」
宋歡嘴角又抽了一下,但現在這種情況,他還是裝死比較好,依舊沒睜眼。
腳步聲往門口走。
拉門,出門,門關上。
客廳里徹底安靜了。
宋歡躺了大概十秒,睜開眼。
天花板白花花的,空調還在吹,冷風從出風口裡湧出來,呼呼的。
他從沙發上坐起來,揉了揉太陽穴。
他知道她說的那是氣話,但他不敢大意。
萬一呢?
這丫頭倔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
他站起來,往房間走,準備換衣服。
[嘻嘻嘻……]
走到衣櫃前面,宋歡一愣,因為他突然聽到了蕭雲卿的心聲。
拉開櫃門。
一個人猛的從裡面跳了出來。
「哇!」
宋歡往後退了一步,膝蓋撞在床沿上,一屁股坐在床上。
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,快得他腦子都空了。
蕭雲卿站在他面前,雙手叉腰,笑得前俯後仰。
頭髮散了一半,碎發貼在臉側,臉笑得通紅,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哈哈哈哈嚇到了吧!你剛才那個表情好好笑!臉都白了!」
宋歡坐在床上,看著她。
心跳還沒平下來,但腦子轉過來了。
她根本沒走。
她躲在衣櫃裡。
那腳步聲是假的,關門聲也是假的,哽咽聲也是假的。
全在演!
他深吸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
蕭雲卿還在笑,笑彎了腰,手撐著膝蓋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坐在床上一臉吃癟的樣子,笑得更開心了。
「還出不出去?」她問,聲音裡帶著得意。
宋歡看著她那張笑得通紅的臉,閉了一下眼睛,站起來,從衣櫃裡拿了一件輕薄的外套套上。
「走。」
海濱公園離宋歡家不遠,坐公交車二十分鐘。
蕭雲卿走在前頭,步子輕快,涼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響。
太陽已經落下去了,天邊還剩一抹橘紅,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,晃眼睛。
海風吹過來,帶著鹹味,濕濕的,涼涼的。
宋歡插著兜跟在後面,風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來,很舒服。
蕭雲卿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,但每次來都跟第一次一樣。
她指著海面上飛過去的一隻海鷗,喊了一聲「你看那個」,宋歡看了一眼,嗯了一聲。
她又指著遠處一艘船,「你看那個船,好小」,宋歡又看了一眼,又嗯了一聲。
她扭頭瞪他,「你能不能換個詞?」
「好的。」
她沒理他,繼續往前走。
兩個人沿著海邊的步道走,路燈亮了,一盞一盞的,昏黃的光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走到步道盡頭,拐了一個彎,前面出現一棟老建築,灰白色的牆,尖頂,頂上豎著一個十字架,被燈光照著,影子投在牆面上。
門口排了很長的隊,大人小孩都有,有人拿著相機拍照,有人蹲在台階上吃冰淇淋。
蕭雲卿湊過去看了一眼門口的小牌子,「天主教堂,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?」
宋歡站在她旁邊,看了一眼那棟建築,「以前法國人在這邊待過,江城是殖民地。他們走了之後教堂留下來了,外面那條街也叫法式風情街。」
蕭雲卿扭頭看他,眼睛裡有意外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應該說,我怎麼不知道。」宋歡說,語氣很淡。
蕭雲卿看了他兩秒,轉回去,買了門票,拉著他往裡走。
教堂裡面很大,穹頂很高,燈光從上面灑下來,把整間大堂照得昏黃。
一排一排的長椅,木頭做的,漆面磨得發亮。
正前方是一個講台,後面掛著一幅畫,畫上的人穿著白袍,手心攤開,表情慈悲。
旁邊有彩色玻璃窗,藍的紅的黃的,拼成圖案,被燈光照著,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顏色。
蕭雲卿站在大堂中間,仰著頭看那個穹頂,看了一會兒,走到第一排長椅前面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。
表情很認真,嘴唇微微動著,不知道在念什麼。
宋歡插著兜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
她閉著眼睛,睫毛垂下來,臉上被彩色玻璃的光照著,一塊藍一塊紅的。
她許了很久,比上次在鄉下對著星星許願還久。
[上帝啊……]
宋歡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了。
「神父又不在這,你跟鬼許願呢?」
頓了頓,他又補充道:「而且上帝不管我們這,你可以試試洪秀全,他是上帝的二兒子。」
蕭雲卿一秒破功。
她睜開眼,扭頭瞪他,伸手就打。
巴掌落在他胳膊上,不重,但聲音很脆。
「你閉嘴!許願不能說的!說了就不靈了!」
宋歡笑著躲了一下,「你許什麼了?」
「不告訴你!」
她轉回去,又閉了一下眼睛,飛快地補了一句什麼,然後睜開眼,轉身往外走。
步子很快,臉紅紅的,不知道是被彩色玻璃照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宋歡跟在後面,插著兜,慢悠悠的。
他聽到了。
從她閉眼的時候他就聽到了,那心聲很輕,像教堂頂上飄下來的光,軟軟的,柔柔的。
[開學以後,要和他分在一個班,還要做同桌。]
她走出教堂大門,站在台階上,海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來,看著他。
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嘴巴抿著,但嘴角翹著。
「走了,吃冰沙去。」
她轉身往下走,步子輕快得像只小鹿。
涼鞋踩在台階上,嗒嗒嗒的,出門前剛綁的馬尾在身後甩。
宋歡站在教堂門口,看著她走下台階,走進人群里。
他笑了一下,跟上去。
海風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鹹味,涼涼的。
教堂的鐘樓頂上,最後一抹光沉下去了,燈亮起來,把十字架照得很清楚。
……
書名封面都違規了,全要改,大家見諒,求求別舉報我,please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