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黑未黑的時候最好看。
太陽沉到海平面下面去了,光還沒散完,鋪在海面上,碎金子一樣,晃得人眼睛眯起來。
雲被燒成橘紅色,一片一片的,從天的這頭鋪到那頭,像誰打翻了顏料盤。
海鷗從光里飛過去,翅膀扇了兩下,變成一個黑點,不見了。
蕭雲卿站在台階上,看呆了。
嘴巴微微張著,眼睛亮亮的,夕陽光落在她臉上,那一刻,美得驚心動魄。
宋歡也看愣住了,這時候才理解那句歌詞的意義。
你的影子被日落拉長,思念在遠的地方。
「歡歡,我們去沙灘上玩吧。」
說完,蕭雲卿就跑下去了。
涼鞋踩在台階上,嗒嗒嗒的,裙子被風吹起來,她用手按住,跑得更快了。
沙灘上人不多,三三兩兩的,有人拎著鞋赤腳走,有人蹲著挖沙坑,有人站在水邊等浪來。
蕭雲卿跑到沙灘中間,彎下腰把涼鞋脫了,拎在手裡,光腳踩在沙子上。
她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一眼,宋歡還站在台階上,插著兜,沒動。
她沒理他,轉回去,看到一隻小螃蟹從腳邊橫著跑過去,她追上去,跑了三步,小螃蟹鑽進沙洞裡不見了。
她又找到一隻,又追,這回追了五步,小螃蟹跑得比她快,她沒追上。
她站在沙灘上,喘著氣,回頭看了一眼。
宋歡還站在台階上,插著兜,跟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。
她的嘴巴一下就撅起來了。
不是那種生氣的撅,是那種委屈的、想哭的撅。
她站在沙灘上,風吹過來把她的裙子吹起來,她沒按。
她看著台階上那個人,看了兩秒,然後扯開嗓子喊。
「宋歡!你要不下來陪我玩,我就要跳海了!」
聲音從沙灘上飄過來,脆生生的,在海風裡散了半截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旁邊散步的人停下來,扭頭看。
一個拎著水桶的大叔站住了,看看蕭雲卿又看看台階上的宋歡。
一對情侶也停下來,女生拉了拉男生的袖子,往這邊指。
一個帶著小孩的媽媽蹲下來,跟小孩說了句什麼,小孩也扭頭看。
蕭雲卿站在沙灘上,臉被夕陽照著,紅紅的,嘴巴撅著,眼睛亮亮的,睫毛上好像有水光。
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撥,就站在那裡,看著台階上那個人。
旁邊的人開始小聲說話,聲音不大,但宋歡聽到了。
「這小姑娘是不是在叫她男朋友?」
「怎麼站著不動啊?」
「小伙子,下去啊,你女朋友要哭了。」
宋歡頭大了。
我靠,關我什麼事!
她穿的涼鞋,我穿的帆布鞋啊!
蕭雲卿看他還沒動,嘴巴一癟,眼眶紅了。
這回不是裝的,是真的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亮亮的,隨時會掉下來。
宋歡看到她那個表情,二話沒說,彎腰把鞋和襪子脫了,拎在手裡,往沙灘上跑。
沙子被太陽曬了一天,表面還是溫的,踩下去腳趾頭陷進去,暖暖的。
他跑得很快,沙子濺起來,沾在小腿上。
蕭雲卿看到他跑下來,臉上那副要哭的樣子瞬間沒了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笑得梨渦都出來了。
她轉身就跑,馬尾甩起來,裙子揚起來,光腳踩在沙子上,嗒嗒嗒的。
「快來追我呀!」
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,帶著笑,脆生生的。
宋歡追上去,沒幾步就追上了,但沒停,從她旁邊跑過去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別跑,我要打你!」
「你是傻子吧,都要打我了,還讓我別跑。」
「不許罵我!」
蕭雲卿撅著嘴巴追上來,伸手要拍宋歡,他躲了一下,但沒躲開,巴掌落在他胳膊上,不重,很響。
她笑了,又拍了一下,這回拍在背上,「就是打你,誰叫你不理我!」
他轉身跑,她追,兩個人在沙灘上一前一後跑,腳印踩了一串。
浪花衝上來了。
白花花的一片,從遠處推過來,越推越近,嘩的一聲漫過腳踝。
涼涼的,從腳趾頭一直涼到小腿。
蕭雲卿縮了一下,怕癢,笑著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宋歡身上。
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,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她的體溫。
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扶在她腰上了,輕輕的,沒用力。
浪退下去的時候她往前踉蹌了一下,他的手緊了一下,穩住了。
浪又來了,這回大一點,漫過腳踝,漫到小腿,她的褲腳濕了,貼在皮膚上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皺了一下眉,然後彎腰掬了一捧水,轉身灑在他身上。
水珠濺在他T恤上,洇出深色的小圓點,一個兩個三個。
她笑了,笑得很開心,又掬了一捧,這回灑在他臉上。
宋歡抹了一把臉,水從下巴滴下來,滴在沙子上,洇出一個小坑。
他把鞋丟一邊,彎腰也掬了一捧。
她轉身就跑,跑了兩步被浪花絆了一下,晃了晃,穩住了。
他沒灑,把手裡的水倒掉了。
「放你一馬……」
海風從遠處吹過來,把她的笑聲吹散,鹹鹹的,濕濕的,混著沙子的味道。
整片海都是她的聲音,輕輕的,脆脆的,像風鈴。
她不跑了,蹲下來,在沙子裡翻。
浪花衝上來的地方,沙子濕濕的,被水打得很平。
她用手指在沙子裡撥,翻出一小塊海螺,指甲蓋大小,白色的,上面有幾道紋路。
她看了一眼,放在手心裡,又翻,又翻出一塊,灰色的,缺了一個角,不好看,扔了。
又翻出一塊,棕色的,上面有斑點,放在手心裡跟那塊白色的比了比,把白色的留下了,棕色的扔了。
她蹲在那兒翻了好久,手心裡攢了三塊,都不大,都不好看,但她很認真,一塊一塊地挑,挑了很久也沒挑到滿意的。
嘴巴又撅起來了,眉頭皺著,跟做物理題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宋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往前走了幾步。
他走得不快,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沙子。
浪花衝上來的地方有一小塊白色的東西,埋在沙子裡,露出一半。
他彎腰撿起來,是一枚海螺,圓圓的,很薄,很乾淨,上面有幾道很細的紋路,被水沖得很光滑,沒有缺口,沒有斑點。
他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細沙,走回去,遞到她面前。
「給你。」
蕭雲卿抬起頭,看著他手指間那枚海螺。
圓圓的,白白的,很乾淨,比她手裡那三塊都好看。
她把手裡的海螺塞進口袋裡,把他那枚接過來,舉起來對著光看。
夕陽照在海螺上,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,潤潤的,像玉。
她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,然後放進口袋裡,跟那三塊放在一起。
手指在口袋裡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
「專屬海邊的小禮物。」宋歡說,語氣很淡。
蕭雲卿沒說話,低著頭,手指還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海螺。
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,「走吧,天黑了。」
天確實黑了。
夕陽沉下去了,只剩天邊一抹暗紅,像燒完的炭火最後亮了一下。
海面上的碎金沒了,變成灰濛濛的一片,遠處的船亮了燈,一點一點的,像漂在海面上的星星。
岸上的燈全亮了,路燈照著步道,一串一串的,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遠處。
沙灘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幾對,靠在一起慢慢走。
海水開始漲潮了。
浪比剛才大了,衝上來的距離遠了不少,差一點就漫到他們剛才站的地方。
宋歡往岸上走,蕭雲卿跟在後面。
兩個人走到台階上坐下來,台階是水泥的,被太陽曬了一天,這會兒涼下來了,坐上去溫溫的。
蕭雲卿把涼鞋穿上,系好帶子。
海風吹過來,她縮了一下肩膀。
宋歡把外套脫了,搭在她肩膀上。
外套很大,把她整個人裹住了,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
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把外套攏了攏,拉到下巴。
「海邊濕氣重,別著涼。」宋歡說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看他。
腳上的涼鞋穿好了,她把腳伸出去,雪白的腳丫子在路燈下晃啊晃,腳趾頭動了動,像在彈鋼琴。
宋歡站起來,走到旁邊的攤位前面。
攤主是個中年女人,面前擺著一排小蒸籠,蒸籠里是缽仔糕,透明的,裡面裹著紅豆綠豆椰絲桂花,插著一根竹籤。
宋歡指了指綠豆的,攤主拿了一個遞過來。
他付了錢,走回去,遞給她。
蕭雲卿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。
透明的糕體裹著綠豆,被路燈照著,亮晶晶的。
她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眯起來了。
「好吃。」
又咬了一口,腮幫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說,「我以前怎麼沒吃過這個。」
宋歡坐在她旁邊,「吃過就會喜歡上。」
她點頭,竹籤上還剩一小塊,她猶豫了一下,遞到他面前,「你也嘗嘗。」
宋歡看了她一眼,心想你真是大方,然後低頭把那小塊咬走了。
她的臉紅了,把竹籤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,手縮回外套口袋裡,攥著那枚海螺。
「還要。」她說。
宋歡站起來,又走到攤位前面。
這回買了三個,紅豆的,巧克力的,南瓜的。
他端著一排小蒸籠走回來,放在兩個人中間。
蕭雲卿拿起紅豆的,咬了一口,紅豆餡從裡面流出來,她舔了一下嘴角。
「這個也好吃。」
又拿起巧克力的咬了一口,眉毛皺了一下,「這個太甜了。」
又拿起南瓜的咬了一口,「這個一般。」
她把紅豆的吃完了,巧克力的咬了兩口不想吃了,塞到宋歡手裡。
宋歡接過來,幾口吃掉了,確實甜得齁嗓子。
她把最後一口南瓜的塞進嘴裡,竹籤放下,靠在台階上。
外套滑下來一點,她往上拉了拉。
腳還在晃,白白的,在路燈下反著光。
海風吹過來,把她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撥開,動作很輕。
「宋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開心嗎?」
宋歡想了想。
下午被從空調房裡拽出來,被躲在衣櫃裡的蕭雲卿嚇得半死。
在沙灘上跑了一身汗,褲腿濕了,T恤上還有她灑的海水,這會兒幹了,鹽粒粘在皮膚上,有點癢。
他坐在台階上,看著遠處的海。
海面上黑沉沉的,船燈一閃一閃的,像在眨眼睛。
風從海面上吹過來,帶著鹹味,涼涼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
「還行。」他說,「和你在一起還有不開心的時候嗎?」
蕭雲卿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大笑,是那種輕輕的,從嘴角漏出來的笑。
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看著遠處的海。
「我也是呀,和你在一起,我真的很開心!」
海面上什麼都看不清,但她看得很認真,好像能看到很遠的地方。
她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,手指間捏著那枚海螺。
路燈照在上面,海螺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光,潤潤的。
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放回去,拍了拍口袋。
「走吧,該回家了。」
她站起來,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。
外套上沾了她的味道,淡淡的,說不上來是什麼,有點像洗衣液,又有點像別的什麼。
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,跟在她後面。
兩個人沿著步道往回走。
路燈一盞一盞的,把路照得很清楚。
她走在前頭,步子很慢,裙子被風吹起來,她按了一下,又吹起來,又按了一下。
宋歡跟在後頭,插著兜,慢悠悠的。
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路燈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,嘴巴微微翹著,臉上的表情很安靜。
「宋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枚海螺,我會一直留著的。」
她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很快,涼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,馬尾甩起來,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。
宋歡站在那兒,看著她的背影走遠。
她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
「走啊,愣著幹嘛。」
他笑了一下,跟上去。
海風從身後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
她伸手撥了一下,繼續往前走。
大概青春就是這樣吧。
說不出哪裡好,就是什麼都替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