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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1章 鬼差

2025-03-24 17:46:57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第二天,阮秀依舊待在房內,沒有出門,寧遠幾次敲門,哪怕給她送去吃食,都是宣告無果。

  他也沒多想,小姑娘腦子轉不過來,多轉轉就好了。

  反正現在都是這樣了,總會有雲開霧散的時候。

  年輕人無所事事,整個白天都蹲在客棧門口,看著掌柜的家中人為他送行。

  鑼鼓喧天,家中十幾口人,護著中間那口棺材,走幾步磕幾個響頭。

  後輩裡面,大多數都哭的有鼻子有眼的。

  畢竟死的那個老人,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金丹境,修為最高,估計是家中的頂樑柱。

  山上的修道之人仙逝,所辦的白事,這些喪葬習俗,其實與凡間沒有太多的出入。

  同樣會請人做那法事,也同樣會擺上大大小小十幾桌,邀請些許人吃飯。

  這飯,又稱『解穢酒』,或是『豆腐飯』。

  所以之後,寧遠就恬不知恥的去吃席了。

  沒事幹啊。

  給人包了一顆雪花錢,寧遠便自顧自挑了一桌,胡吃海喝。

  小孩那一桌。

  不是寧遠下賤,而是要是坐別的桌,喝的肯定就沒那麼盡興了。

  一堆小破孩圍著,他就只管喝酒吃菜就行了。

  然後喝著喝著,身旁就多了個老人。

  不是什麼大修士,就是那個死了的,這場席的主人。

  老人其實也沒坐,他是『飄』著的。

  寧遠扭過頭,與他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你瞅啥?」

  「我交了錢的!」

  佝僂老頭神色顯得有些拘謹,小心翼翼道:「仙師?」

  在他眼中,寧遠這個『同類』,其實就是仙師。

  老頭兒還見過他,這個年輕人,昨天與一名女子,一同住進了自家的客棧。

  昨天沒死,他只是以為兩個年輕人,都是大家族子弟,身上有隱蔽氣息的法寶,所以看不出境界。

  

  但今天不一樣了,自己掛了。

  一道魂魄,當然能瞧見另一道魂魄。

  況且都是一道魂魄,人家就能跟活人一樣,大口吃酒,大口吃肉,自己呢?

  可不就是仙師嘛。

  說不定還是一位地府的鬼差大人。

  要是能跟他攀上點關係,之後去往陰曹地府,說不定就能大開『方便門』。

  瞧著他那神色,寧遠也琢磨出了幾分味道,笑道:「老頭兒,咋個說法?」

  老人低聲問道:「敢問仙師,您可是地府的...鬼差大人?」

  寧遠一愣,喝下一口酒,神秘兮兮道:「這都被你發現了?」

  他搖搖頭,咧嘴一笑,「果然還是瞞不住啊。」

  老人其實是不太信的。

  一道魂魄,卻是背著把長劍,這跟世間流傳的鬼差,委實是相差甚遠。

  不都是應該如傳說中那般,青面獠牙,手持鉤鎖,拘人魂魄麼?

  但既然對方能以鬼魂之身示人,就必定有他的特殊之處。

  反正撿好聽的說就對了。

  修道之人,境界不到上五境,是無法看見魂魄的。

  除非是天生的『陰陽眼』,或是早早就修習了類似的術法神通。

  寧遠當初還在龍門境時候,在桂花島上斬殺的桐葉宗那個杜儼,為何能看見他的魂魄?

  只因喝了不少的黃粱酒,未到玉璞,就已是無垢琉璃之軀。

  外加寧遠是殺力極大的劍修,天然對鬼物有著一定的壓勝,輔以飛劍小天地,才能做到殺人之後又斬神魂。

  同樣的,不到上五境,沒有真正的琉璃身,哪怕是元嬰境修士,死後也會自主散去前世修為。

  只不過仙家還是仙家,死了之後,魂魄也比凡人凝練許多。

  凡人魂魄,大多數脆弱不堪,哪怕被日光稍稍照射,都容易當場魂飛魄散。

  但仙人一般不會,似這個老頭,只要不作死,跑去太陽底下曬他個百八十天的話,就能逗留人間許久。


  所以人間各地,作祟的那些鬼物,大部分在生前,都是山上的修道之人。

  老頭猶豫許久,恭敬說道:「大人,您可是來帶我走的?」

  寧遠笑意更甚,斜眼看他,「怎麼,你在人間還有念想,想要繼續逗留?」

  年輕人老氣橫秋道:「需知人死不能復生,你大限已到,本就遵循天道至理,該投胎就得投胎。」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哪怕你生前擁有地仙修為,可一旦逗留人世過久,會逐漸被天地排斥,魂魄也會越發不穩。」

  「時間一長,等你再次轉世之後,恐怕就會天生落後於人。」

  「你總不希望...下一世還沒出生,就成了胎死腹中吧?」

  這話說的,有鼻子有眼的,老頭兒聽的也是一愣一愣的。

  這不信也不行啊……

  他撓了撓頭,想了想後,洒然一笑。

  寧遠投來個疑惑眼神,陰物老頭便隨口道:「並非是想要逗留人間,只是想著,跟鬼仙大人說道說道,最好是能攀個不大不小的關係,為自己來生做點『準備』。」

  「哪怕高攀不了,也能多問問那地府之事不是?」

  心態還挺好,沒有因為要去地府而哭哭啼啼的,年輕人有點好奇問道:「你這老頭兒...還真是活膩了?」

  老人沒有猶豫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大人還真說對了,確實是活膩歪了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幽幽道:「小的來自桐葉洲一座不大不小的王朝,年輕時候是個殺豬賣肉的,後來家中遭了變故……」

  「一家老小,除了我以外,都給人殺了個乾淨。」

  頓了頓,老頭兒繼續說道:「也是因我而起,得罪了一個豪門之家。」

  「後來想著報仇,丟了殺豬刀,也是躲避仇家,翻山越嶺,拜了個老神棍當師父,學了幾年拳,沒什麼屁用。」

  對這種老故事,寧遠還覺得挺有趣的,便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陰物老人眨著老眼,望向門外,好像在使勁回憶,自己早年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。

  「沒再練拳後,到處走走停停,想著哪天能夠碰上傳說中的仙緣,上山修道,再回來報那滿門大仇。」

  「可天不遂人願,庸碌大半生,都沒能闖出什麼名堂,再老下去,路都要走不動了,還談什麼報仇一事。」

  寧遠晃了晃自己的養劍葫,問道:「那麼後來呢?你是如何開始修道的?」

  老頭兒說道:「後來...後來好像上天真的可憐了我一回,讓我碰上了一位仙人。」

  「一座不起眼的道觀,我在裡頭做那挑水挑糞的雜事,在我老的快要走不動路時候,那位老觀主,破天荒收了我這麼一個『老徒弟』。」

  「傳我一門吐納之術,我才正式開始了上山修道。」

  一襲青衫詫異道:「你的修行之初,都已是暮年,居然還能給你修個金丹境出來?」

  陰物老人擺手笑道:「鬼仙大人,在您面前,小的不敢過於抬舉自己,但其實聽我師父所說,我的修道資質,不低。」

  「若是年少就開始修道,只要不會半道夭折,起碼都能成就個元嬰境,甚至上五境都不是什麼奢望。」

  寧遠頷首笑道:「好了,繼續說。」

  老人便繼續開口,「資質不差,但就是錯過了最佳的修道年齡,導致我的境界,一直比較緩慢。」

  「約莫三四十年,方才躋身中五境,本來早就應該死的,只是我師父給了我一粒續命仙丹,方才能活這麼久。」

  說到這,他頓了頓,沉聲道:「抵達洞府境後,我便離開山門,回了家鄉。」

  寧遠直接問道:「殺沒殺?」

  老人遲疑了一下,還是點點頭。

  「近百年過去,昔日的仇家,沒有家道中落,反而更加強盛,甚至族內子弟,有不少都在京城當了大官。」

  「但是凡人到底還是凡人,我這個境界不高的中五境,在他們眼中,也能稱得上是真正的仙人。」

  老東西面無表情道:「去的路上,我其實一直都在猶豫,畢竟近百年過去,早已是物是人非,當初滅我滿門之人,更是早就埋進了土裡。」


  「路上多有茫然。」

  「但等我到了之後,立即就有往事浮現眼中。」

  這尊陰物老頭,咬牙切齒道:「想起昔年家中慘禍,我便沒有任何猶豫,拿著一把殺豬刀,闖了進去。」

  「那會兒剛好是中秋佳節,仇家滿門皆在,我提前花費了幾天功夫,在府邸四周悄悄布置了一座陣法,免得有漏網之魚。」

  「一門上下,六百餘口,青壯老幼,一個都沒跑出去。」

  「皆是被我一人所殺,趁著月黑風高,我又割下數百顆頭顱,置掛在府邸大門前。」

  寧遠忍不住問道:「你現在跟我說這些,就不怕我這個鬼差,到時候拘你下界,將你打入地獄,不得超生?」

  老東西搖頭失笑:「死都死了,還操心這個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再說了,就算鬼差大人不知道,以後去了閻王殿,生前做了什麼,不一樣能查得出來?」

  寧遠點點頭,「然後呢?」

  眼前的老東西,當年做了這麼多慘絕人寰的事兒,其實他都不咋關心,他只是有些疑惑。

  這個老不死的,這麼湊巧的到了自己面前,會不會就是有大修士在背後搞鬼。

  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老子一來,他就死了。

  裡頭兒沒點貓膩?

  說實話,寧遠真不信。

  沒辦法,以往被算計的多了,不提心弔膽才是怪事。

  老人看了看他手裡的酒,咂了咂嘴,許是酒癮犯了,繼續道:「那之後,殺了人,肯定就會被官府通緝,不過世俗之人,對我沒什麼威脅。

  可我的這個仇家,發展百年,居然與一座仙家門派互有來往,洞府境的我,哪裡是這些譜牒仙師的對手,便一路開始了逃亡生涯。」

  「逃回了道觀,想要尋求庇護,結果師父他老人家,已經仙逝離去,只能是一逃再逃。」

  「一路兇險幾十年,堂堂一個中五境練氣士,萬般無奈之下,只好泛舟遠渡,誤打誤撞來了倒懸山。」

  寧遠頗為好奇,「人都死了,還只是一些凡人而已,那仙家居然能鍥而不捨的追殺你數十年之久?」

  無論是哪座天下,死人都是沒有價值的,何況還只是一些凡人的性命,按理來說,是不值得如此做的。

  陰物老鬼點頭道:「後來多方打聽,才知道報仇那晚,仇家裡面,有個孩子,是那門派一名老祖師的嫡傳弟子。」

  「一開始,在倒懸山上,我只是跟大多數逃難至此的練氣士一樣,擺個地攤,後來有了點福緣,掙了點神仙錢,就開了家客棧。」

  「娶妻生子,就這麼一直過下來了。」

  年輕人嗤笑道:「居然還能讓你這個鳥人安度晚年,天道確實不公。」

  老傢伙無謂一笑,甚至是點頭附和道:「鬼仙大人所言甚是。」

  「但是話說回來,我的手上確實是罪孽深重,那麼當初那些屠我滿門之人呢?」

  「倘若我沒有選擇報仇,那麼我的那些慘死家人,他們的冤屈,該如何才能洗去?」

  老人語氣平靜道:「我的爹娘,被人亂棍打死,屍體沉入水中,我的兩個兄長,被人砍斷四肢,拿去餵狗。」

  「兩個嫂嫂,還有我那新婚妻子,那時尚且大著肚子,被一幫人玩膩了,就給賣去了青樓,逼著接客。」

  「不到三天,就都死了。」

  陰物老頭兒緩緩道:「這些冤屈,如此大仇,誰來幫我沉冤昭雪?」

  寧遠喝著酒,閉口不言。

  其實這種事兒,浩然天下這邊,特別是偏僻之地,不少,很多。

  這種修真世界,在強者動輒搬山倒海的背景下,不平之事,只會更多。

  這老頭兒把人滿門老幼殺了個乾淨,該不該死?

  自然該死。

  斬草除根,確實有道理,但真要對那尚處於襁褓之中,還需喝奶的嬰兒動刀,寧遠自認是下不去手的。

  人之所以為人而區別於禽獸。

  但百年前,他的那些家人,就是該死了?

  可悲的是,老東西那時候,沒有報仇的實力,等到有了,卻物是人非,昔日的真正仇家,早就老死。


  但若是不對仇家後代動手,那他的大仇,找誰去報?

  這是個無解的死題。

  想要解開,除非從未發生。

  想到這,寧遠遂問道:「最初你家中慘遭滅門,到底因為何事?」

  好像是人之將死,其言也真,老頭直接說道:「也沒什麼,那天我照常賣豬肉,有個婦人前來,我摸了一下她的屁股。」

  寧遠差點噴出一口酒水。

  「你他媽是真的該死啊!」

  「說來說去,追本溯源之下,其實最早的時候,只有你該死。」

  陰物老鬼陰惻惻的笑了笑,「鬼仙大人說的沒錯,一切源頭,其實都在我的身上。」

  「只因年輕時候犯了渾,做了不該做的,才導致後續的所有發生。」

  聽完了故事,寧遠又問了一句早就想問的話,「你那個師父,那麼神通廣大,到底是何人?」

  「出自哪門哪派?總不能就是個山澤野修吧?」

  老人搖搖頭,「小的也不清楚。」

  「其實我當年能躋身金丹境,就是在去往倒懸山之前,偷偷回了一次道觀,取走了師父留下的一些遺物。」

  年輕人忽然抬頭,望向客棧門前。

  不知何時,那裡已經站著一名中年人。

  男子看了一眼寧遠,神色流露出一絲疑惑,繼而嘴唇微張,與那陰物老人言語。

  「時辰所剩不多,隨我趕赴黃泉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他又再度看向一襲青衫。

  仔細打量了半天,男人疑惑之色更濃,隨後攤開手掌,一本書籍顯化,低頭看了看。

  「奇了怪哉,居然查無此人。」

  想了想,男子說道:「既然已經身死,只留一道魂魄,那便一同隨我去往陰曹地府。」

  寧遠問道:「你是鬼差?」

  男人並無言語,手上冊子消散,憑空出現一根鉤鎖,寒氣森森。

  年輕人再度問道:「你要拘我?」

  鬼差眉目一凝。

  「職責所在,有何不可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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