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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6章 打酒

2025-04-16 18:03:25 作者: 當時明月猶在

  阮邛下山,老人也沒有離去,伸手插進口袋,取出一包菸絲。

  煙杆子敲了十幾下,方才抖完了灰燼,換上新的,繼續抽。

  煙杆子就跟老人一般,老了,不太中用了。

  他忽然轉頭望去,一襲老儒衫,已經走進涼亭。

  楊老頭難得對人客氣,煙杆子指了指對面,說了個請字。

  一襲儒衫卻沒有動作,搖頭笑道:「老神君,一塊兒登山?」

  「聽說站在神秀山巔,能窺見大半個大驪國境,難得離開京城一趟,既然來了,怎麼也要見一見大好風光。」

  楊老頭指了指石桌棋盤,忍不住笑道:「聽說繡虎棋力極高,還打算跟國師大人來上一盤。」

  老人站起身,「既然如此,那我就捨命陪君子,看看剩下的這段登山路,會不會把我這老骨頭弄散架了。」

  崔瀺笑著點頭。

  兩個老人離開亭子,重回登山道,開始拾階而上。

  楊老頭先一步開口,問道:「國師大人,這次大驪南下的時間,提前了好幾年,會不會略顯捉襟見肘?」

  大驪王朝,養精蓄銳,欲要一統寶瓶洲,這在楊老頭心中,早已不是什麼秘密。

  而大驪的這次南征,還不只是一般的開疆拓土。

  崔瀺要的,是讓這個位於寶瓶洲最北端的小國,鐵蹄所至,皆為領土,一洲之內,無論是山下還是山上,全數如此。

  以山下兵馬,橫掃高高在上的山上仙家,想要做成,何其難也。

  崔瀺笑道:「捉襟見肘,自然會有,但蠻荒註定要提前入關,那麼我大驪這邊,也不介意提前揮刀。」

  楊老頭眯眼笑道:「國師大人,好大氣魄。」

  崔瀺一笑置之,自顧自問道:「那件人身瓷器,老神君親自出手打造,想必品相不會低?」

  老人點點頭,「品秩尚可,本身就是一一名飛升境死後的仙人遺蛻,數月以來,阮邛千錘百鍊,堅固程度,一般的十一境劍修,都不一定能劈出什麼火花出來。」

  崔瀺又問道:「聽說老神君這邊,還親自走了趟鐵鎖井,打撈出十幾片真龍龍鱗?」

  

  楊老頭頷首道:「擱在井底幾千年,一直沒有被人取走,想著爛在裡面,不如拿來用用。」

  煙杆子抖了抖,老人說道:「這件人身瓷器,一旦那小子入主其中,保不准就能原地成就元嬰境。」

  「大道高度,十年之內,飛升境也不是什麼奢望。」

  「這件本命瓷,放在洞天三千年的歷史中,品相之好,無所比擬。」

  說到這,老人笑了笑,腳步變得緩慢,「但是你那個師弟,好像不太贊成這件事。」

  國師大人嗯了一聲,好像不太在意,隨口道:「齊靜春要如何做,都在他自己。」

  楊老頭啞然失笑,沒好氣道:「崔國師到現在,難道還要與我唱戲?」

  「你與你那師弟齊靜春,關係如何,瞞得了天下讀書人,但說到底,還是有那麼幾個能略微知曉一二的。」

  不知不覺間,兩個老人就已經踏足神秀山巔。

  山風凜冽,儒衫招展,布衣獵獵。

  崔瀺突然說道:「文聖一脈,有所為,有所不為,從來如此。」

  「那人救了齊靜春,不管事先因為如何,救了就是救了,那麼我這師弟,總要為他做點什麼。」

  「他劍斬蠻荒,錯嗎?」

  「劈開一座天下,讓妖族無需越過劍氣長城,就能攻入浩然天下,後續註定會讓人間動盪,山河破碎,錯嗎?」

  國師大人搖搖頭,「無錯。」

  「說劍氣長城愧對儒家?」

  崔瀺嗤笑道:「什麼狗屁承諾,需要一萬年之久?」

  「什麼誓言,需要劍氣長城死上一萬年的人?」

  楊老頭緩緩吐出一口煙霧,沒來由的,說了句題外話。

  煙杆子毫不避諱,指了指身旁的這位大驪國師,這個文聖一脈的首徒崔瀺。

  「要是前面六十年,是你崔瀺來坐鎮驪珠洞天,齊靜春去擔任大驪國師……」

  話說一半,老人就戛然而止,抓著一角衣袖,擦拭著早就鋥光瓦亮的老煙杆。

  老儒士點點頭,補上了後半句,「文聖一脈小師弟,棋力之道,不比我差。

  哪怕身份互換,如今寶瓶洲的光景,也不會有多少差別。」

  「我之事功學問,齊靜春早就融會貫通,事實上,自從師弟擔任山崖書院山主以來,我從未在私下與他見過面。」

  這話的意思,已經很明顯了。

  當初三四之爭,文聖落敗,首徒崔瀺欺師滅祖,離開中土神洲後,聲名狼藉的他,選擇留在了寶瓶洲。

  成了大驪國師,而那個時候,大驪還只是一個蝸居邊塞的小國,小的不能再小。




  明面上,是為了掣肘離經叛道的大師兄,但背地裡,卻恰恰相反。

  師兄師弟,數十年從未見面,卻早已洞悉各自的謀劃,聯手布局,波及之廣,不止是一座寶瓶洲,不止是一座浩然天下。

  棋盤之大,囊括整個人間,山上山下,世道人心。

  這一天,聊完了事情,兩個老人並肩遠眺。

  其實一個活了超過萬年,是真老。

  一個還不到前者年歲的零頭,對比之下,年輕的很。

  但兩人都不覺得如何。

  楊老頭忽然說道:「國師大人,有無想過,你、我,乃至於整個人間,天上地下,只是某人的一場夢而已?」

  崔瀺笑道:「陳平安?寧遠?」

  「唯恐大夢一場?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一抖袖子。

  「非也,我倒是寧願,只是一樁夢而已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南苑國京城。

  一天黃昏,有個背劍小女孩,走出屋子,來到大門台階這塊兒。

  她小心翼翼的坐在一襲青衫身旁,雙方之間,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。

  男人不理會她,默默喝著酒,裴錢也不說話,一直偷偷打量他。

  裴錢想等他不喝酒的時候,再跟他說話。

  但是等了很久,太陽都下去了,他還在喝。

  好像他的那個銀色葫蘆里,有喝不完的酒。

  小姑娘終於按耐不住,屁股挪了挪,湊近些許,小聲開口。

  「能不能讓我也喝一口?」

  寧遠瞥了她一眼,很快又扭過頭去。

  世上怎麼有這麼難以相處的人。

  不過好在,他不像白日教拳的時候那般兇狠了。

  想了想,小姑娘聲音帶著一點稚氣,「那我以後,可以叫你師父嗎?」

  寧遠第二次轉過頭,跟她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我不是你師父,你敢喊一句,我就打斷你的腿。」

  裴錢昂起脖子,「那你為什麼要教我?」

  一襲青衫隨口道:「交易。」

  「……什麼交易?」小姑娘一愣。

  寧遠沒回這話,開口道:「明兒個,我讓你去殺一個人,敢不敢?」

  裴錢好不容易昂起的脖子,一聽這話,頓時萎了,屁股稍稍一挪,又回了原先的位置。

  寧遠譏諷道:「你之前不是說,以後要行俠仗義嗎?」

  「現在練了拳,還有一把劍,怎麼……你說話是放屁?」

  小姑娘死死咬著嘴唇,猶豫許久後,終於問道:「要我殺誰?」

  寧遠搖搖頭,「明天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裴錢問道:「你是不是很不喜歡我?」

  男人反問道:「我為什麼要喜歡你?」

  小姑娘啞口無言。

  以前沒有人喜歡她,一個都沒有。

  所以後來,有個叫阮秀的姐姐喜歡她,她也就很喜歡這個大姐姐。

  小姑娘其實不怎麼喜歡錢。

  她也沒有喜歡過什麼同齡人,不管是跟她一樣的小乞丐,還是高門大院裡的富家小子。


  裴錢喜歡有人能喜歡她。

  阮姐姐喜歡她,所以她才下定決心要練拳,哪怕要吃很多的苦,哪怕半夜被痛醒,偷偷抹眼淚。

  裴錢是個騙子,連她自己都是這麼認為的。

  可偏偏那些吹牛的話,有個姐姐都當真了。

  那個漂亮姐姐,扎著兩根很好看的麻花辮,然後她又給自己,也綁了兩根很好看很好看的麻花辮。

  只有兩個人為她綁過頭髮。

  一個是老爹,給她扎辮子,是為了讓她好看點,能賣出去,賣個好價錢。

  另一個,就是阮姐姐。

  姐姐沒想過把她賣掉,只想讓她變得更好看。

  小姑娘想著想著,就忍不住哭出了聲。

  裴錢本來不想來找他的。

  這個教她拳法的男人,整天對她都是一張死人臉。

  可是阮姐姐說了,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,讓自己沒事兒多跟他相處相處。

  所以她來了。

  小姑娘真的很想問問,這個一副死人臉的男人,身上有哪點好,值得讓那麼好的阮姐姐喜歡他?

  身旁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,寧遠好似充耳不聞,依舊喝著酒,凝望遠處。

  不是裝樣子,他確實不喜歡這個小姑娘。

  寧遠又不是儒家聖人,也不是什麼大德高僧,做不到一視同仁,更加做不到什麼厚德載物。

  行俠仗義是他,事不關己也是他。

  要不是武道山巔一事,跟姜赦做了一樁交易,他才懶得搭理這個黑炭丫頭。

  喝了很久,裴錢也哭了很久,大有越哭越傷心的架勢,寧遠聽的實在心煩,扭過頭來。

  他皺著眉,盯著這個枯瘦小女孩,一字一句道:「再哭,老子就扭斷你的手,讓你今晚撒尿,鳥都扶不起來。」

  哭聲戛然而止,裴錢低下頭,腦袋陷入大腿中,實在控制不住,才會小聲啜泣一下。

  以至於都忘了糾正男人的話。

  她沒有鳥,撒尿是蹲著的,所以也不用扶。

  又過了很久,等到院子內,阮姐姐喊他們吃飯的聲音傳來後,小姑娘站起身,一隻腳跨過門檻。

  有阮姐姐在,她就不怕這個男人。

  然後下一刻,裴錢眼前一花,就有個銀色小葫蘆,砸在了她的腦門上。

  寧遠緩緩起身,跨過大門,瞥了她一眼後,面無表情道:「打酒去。」

  裴錢揉了揉額頭,「我沒錢。」

  「去皇宮,那裡的酒不要錢。」

  「一炷香內回不來,明天沒飯吃。」

  不知為何,小姑娘今兒個,在打酒的路上,跑的飛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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