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於立海大的氣氛凝重,冰帝這邊也完全被自己部長這一球震驚住了。
準確來說是……驚喜。
向日在場邊蹦了起來,紅色的短髮在風裡甩來甩去,一把抓住旁邊忍足的胳膊,使勁晃。
「侑士侑士,你看到了嗎!部長接住了!那個球!真田那個超級牛的球他接住了!」
忍足被晃得眼鏡歪到鼻樑上,沒去扶,眼睛還盯著球場。
「看到了。」
他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不少,帶著藏不住的興奮,「真田的動如雷霆,球速已經摸到國中賽場的極限水準,換做普通選手,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。」
「而跡部不僅接住了,還回了一個相當刁鑽的落點。」
「我們冰帝的king果然不會讓人失望。」
「哇……好厲害的球。」慈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丸井身邊跑了回來,扒在圍網上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球場,棕紅色的捲毛翹得亂七八糟,「跡部最棒了!最棒了!」
宍戶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長發被風吹的輕揚。他的嘴角繃著,但眼底的光亮得刺眼。
「真是一個漂亮的回球。」
鳳站在他旁邊,用力點了一下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日吉靠在圍網邊,抱著胳膊,嘴角扯起來一個弧度,低聲說了句:「以下克上……還早著呢。」
樺地站在他們旁邊,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,眼睛緊盯著跡部的背影。
他什麼都沒說,但抓著圍網的手收得很緊。
兩個隊伍的議論聲壓得很低,卻字字真切,所有人都被剛剛真田那記「雷霆之擊」和跡部的奇蹟回球,所震撼。
望月凌靠在他們中間的圍網上,碧藍色眼眸始終留意著場上,兩人每一個動作、每一次氣息起伏。
看到跡部在千鈞一髮之際,雙手握拍硬生生攔下真田的雷霆擊球。
他在心底忍不住吹了聲口哨。
「這個球回得還不錯。」
不愧是他親封的「開山大弟子」,相當長臉呀。
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,越想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。
他這個想法是有理論依據的。
「首先,他望月凌,網球打得天下第一好。這一點不接受任何反駁,誰反駁誰來找他打球,打到服為止。」
「然後他首次當教練,相當於開山立派。至於這個門派叫什麼,他還沒想好。」
「開山大弟子,當然得是最有天賦、最能打、最能撐門面的那一個。」
「跡部景吾,完美符合以上所有標準。」
看,他選人的眼光多好。
弟子在場上大殺四方,他這個當師父的在旁邊看著,這感覺……嘖嘖嘖。
望月凌在心底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。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教練模樣,嘴角翹起來一點,碧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發光,但表情管理還算在線。
當然……
跡部本人並不知道,自己已經被封了「開山大弟子」這個中二的頭銜。
望月凌也沒打算告訴他。
因為以跡部的性格,沒聽完就會追著他全場打了。
……
望月凌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跡部接球的手上,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斂了,換成了一種更認真、更專注的光。
旁人或許只看到跡部穩穩回球,勉強攔下了真田的絕殺,可他看得更透徹。
跡部接球的那一瞬間,他周身的氣場變了。
不是那種突然爆發的、外放的氣勢變化,而是更內在的、更微妙的東西。像是一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,沒有寒光,沒有聲響,但刃已經露出來了。
那個瞬間很短,球從真田的拍子上飛出來,快到只剩一道殘影,然後跡部出現在球的落點,雙手握拍,硬生生抽了回去。
表面上看,是反應快,是動態視力夠好,是訓練到位。
但望月凌看得很清楚。
跡部在真田擊球的瞬間,身體就已經開始移動了。不是眼睛看到球的方向之後再追,是球還在真田的拍面上的時候,他的重心就已經往那個方向壓了。
不是靠動態視力捕捉到球的軌跡之後再反應,而是預判。
他在真田揮拍的瞬間,預判了發力方向、拍面角度、身體重心,然後在腦子裡推演出了球的落點。
這就是「才氣煥發之極限」的雛形。
絕對預判。
其實跡部的洞察力和動態視力一直很好,這是他的天賦底子。
但過去那只是「看得見」,現在變成了「算得出」。區別在於,看得見需要等球出來,算得出可以在球出來之前就動。
這一個多月的特訓里,跡部在這條路上走得比望月凌預想的還要順。
每天加練之後,望月凌都會讓他做一套反應訓練。
不是接球,是看錄像。
在球還沒落地之前喊出落點。
一開始跡部還經常喊錯,後來準確率越來越高,再後來他連錄像都不用看了,站在場上就能預判。
雖然還只是剛剛摸到門檻,遠沒有到千歲千里那種「絕對預告」的完成形態。做不到在比賽開始前就預言「這一局我在第幾球得分」。
但跡部現在能做到,在對手出手的瞬間,預判球的落點。
但入門了就是入門了。
邁出這一步,和沒邁出去,是本質的區別。
望月凌剛想到這裡,又愣了一下。
……不對。
跡部接下真田全狀態下「雷」的時候,不只是預判。
那顆球的球速太快了,力道太強了,光靠才氣煥發的預判,就算提前知道落點,身體也未必扛得住那個衝擊力。
普通回球完全壓不住。
預判是一回事,接住是另一回事。
才氣煥發能讓你知道球會落在哪裡,但知道不代表你能打到。尤其是真田那種超高速球,球速快到就算你知道落點,身體也不一定跟得上。
可跡部不僅跟上了,還用雙手握拍正面硬接了。
這說明他的身體在那一個瞬間,承受住了雷的全部衝擊。
這是——百鍊自得。
「千錘百鍊之極限」。
無我境界的另一扇門。
當把自己的身體打磨到極致時。
就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猶豫,身體會自己做出反應。
將全身力量集中在最優的身體部位,讓那個部位的力量、速度、防禦力大幅提升,同時將疲勞、疼痛、衝擊全部壓制到最低。
跡部剛才接球的時候,力量應該集中在了手臂和手腕上。
所以他才能在雷那種「可怕」的衝擊下,手臂沒有被震傷,還能穩穩地把球抽回去。
沒錯。
跡部同時觸及了兩扇門。
才氣煥發他已經算是正式入門了,千錘百鍊還只是摸到了門檻。
現在回想一下,剛才那一球他回得並不完美。如果他的千錘百鍊再成熟一點,超強的迴旋力會直接封鎖真田的走位。
他就算接到,也會因為球的旋轉太強而回球出界。
望月凌之前覺得,跡部會在才氣煥發這條路上先出成績。畢竟他的洞察力和動態視力是現成的底子,只要把預判練出來,就是一把現成的利器。
沒想到,他不聲不響地把百鍊自得的門也給踹開了。
「該說不說,不愧是他的大弟子。」
望月凌看著場上那個站在底線、脊背挺得筆直、氣場張揚的少年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。
在心底把剛剛那句話又過了一遍,然後糾正了自己。
「不,應該說,不愧是跡部景吾。」
跡部的強大,從來不是天生的光環,也從來不是靠著自己幾句指點就一蹴而就。
一個月前在跡部家書房裡,他就說過:「我可以指導你們的技巧,卻沒法替你們打任何一場比賽,所有成長,終究要靠自己。」
這話他說得很認真,跡部也聽進去了。
旁人只看到跡部身為冰帝帝王的張揚高傲,卻看不到他背後的付出。
別人訓練只拘泥於招式套路,他死摳每一步步伐、每一寸體能、每一絲肌肉記憶。
反覆打磨戰術博弈和賽場心態抗壓。
別人結束訓練便放鬆休憩,他總能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俱樂部球場,借著燈光,一遍又一遍打磨發球、回擊、站位細節。
別人滿足於當下的實力層級,他永遠盯著更高的完美境界。
不肯有半分鬆懈。
千錘百鍊,不是跡部今天站在球場上偶然領悟的。是他日復一日、拼到極致之後,水到渠成的必然結果。
所以就算第一局他的唐懷瑟發球被真田破了,他也沒有慌。轉瞬便整理好情緒,迅速調整了戰術,把比賽拖入了自己最擅長的節奏。
一步步把劣勢慢慢扳回。
這就是他現在看到的跡部。
不再是單純的張揚驕傲,而是在更殘酷的特訓中沉澱之後的絕對掌控。
依舊自戀,依舊霸道,依舊開口就是睥睨全場。但眼底多了更深的東西,沉穩,銳利……以及勝券在握的篤定。
這份魄力和悟性,實在讓人驚喜。
……
望月凌把視線從跡部身上移開,看向球場的另一端。
真田站在底線,帽檐壓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。
完全版的「動如雷霆」被破了。
真田的心態開始有些不穩了。
望月凌能清晰感覺到,他重新調整了站位,可揮拍的節奏已經悄然亂了幾分。
接下來的幾球里,他回的比剛才急躁了不少,也頻頻出現失誤,有些球的角度不夠刁,有些球的力道沒收住,出了界。
本來是一面倒的優勢局,現在倒是被跡部抓住時機,一點一點扳了回來,甚至反超了。
望月凌在心底嘆了口氣。
之前在幸村的病房裡,他就說過,真田太過固執的強者思維,遲早會讓他摔跟頭。
真田沉浸在過往贏過跡部的戰績里太久,那份勝利成了他固有的底氣,也成了無法看清對手成長的blind spot(認知盲區)。
他只相信自己親眼見過、親手擊敗過的跡部,完全拒絕承認跡部可能突破自己絕招的可能性。
所以他今天站在這個球場上,心裡裝著的還是那個「舊」的跡部。他的戰術、他的節奏、他的預判,全都建立在對「舊」跡部的認知上。
可他面對的是一個「新」的跡部。
是那個每天加練到深夜、把每一個動作都打磨到極致、在才氣煥發和百鍊自得兩條路上,同時往前走的跡部。
當現實和認知出現了巨大偏差,真田的第一反應不是「我得調整」,而是「這不應該是這樣」。
這種心態上的裂縫,比技術上的漏洞更致命。
其實真田在所謂的網球境界上也一點不弱。他同樣摸到了「百鍊自得」的門檻,應該比跡部還早。
第一局他破解跡部的唐懷瑟發球,靠的也不僅僅有經驗和判斷,也有那種被千錘百鍊之後的身體直覺。
球還沒到,身體已經知道該怎麼接。
那一球的含金量,不比跡部接住「雷」低。
兩個人都摸到了同樣的門檻,也都只是摸到了門檻。誰也沒有真正踏進去,誰也沒有比誰強出多少。
但真田的心態容錯率太低了。
現在場上他的球拍就出賣了他的內心。
揮拍的幅度大了,腳步的節奏快了,每一拍都帶著一種「必須馬上得分」的急躁。
望月凌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希望他能在下一局前,收拾好心態,重新穩住節奏反超回來。
不然……哼……
自己真的會跟幸村打小報告的。
——
整片網球場安靜卻緊繃,只有球拍擊球的清脆聲響,伴著微風輕輕迴蕩。
兩大王者的較量,還在無盡膠著中,持續升溫。
真田憋著一股勁強行穩住心神,後面的幾球,他依舊在用「風林火山」施壓,試圖打亂跡部的節奏。
跡部也沒有退縮。
這一局又是多次打到平分。
每一分都打得很長,每一拍都帶著壓迫感。
場邊的人已經緊張到說不出話了。
向日的額角全是汗,他也顧不上擦。忍足的眼睛一眨不眨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鳳攥著球拍,青筋暴起。宍戶抱著胳膊,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很緊。
立海大那邊也好不到哪去。
丸井手裡的紙巾已經被他攥成一團了。桑原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仁王不玩辮子,不靠在柳生身上了,站得筆直,狐狸眼裡只有那顆來回飛行的黃色小球。
柳生的眼鏡反著光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一直放在球拍上,指尖敲著拍柄。
切原已經不趴在圍網上了。他站直身,雙手握拳垂在身側,下巴微微抬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球場。
柳的筆在紙上飛速記錄。
他在記錄跡部的每一個變化……站位調整、回球選擇、體能分配、心理狀態。
每一條數據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:
「跡部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跡部了。」
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進步,而是本質的進化。
他翻到筆記本前面幾頁,那裡記著一個月前跡部的數據。對比今天的表現,幾乎所有指標都在上升,有些甚至翻了一倍。
他在新的一頁寫下結論,筆跡很重。
【跡部景吾,已完全具備與真田弦一郎正面抗衡的實力。】
場上的真田失誤打出一記吊高球,球飛得很高,落在跡部前場。跡部抓住時機,起跳,球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「邁向破滅的圓舞曲。」
第一拍扣殺,凌厲的球風裹挾著強勢的衝擊力,直接砸在真田的拍框上。
力道大得真田手腕往下一沉,球拍從真田手裡飛了出去,在空中轉了幾圈,「啪」的一聲掉在地上。
球反彈回跡部的半場。
真田還沒來得及撿拍調整,跡部已然抓住空檔,縱身起跳再一記利落的扣殺。
球落在真田身後的場內,彈了兩下,滾到圍網邊。
裁判清脆的哨聲響起。
「Game,跡部,比分2-1。」
真田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。然後他轉身,走到場邊,彎腰撿起落在草地上的球拍。
動作很慢。
他直起身的時候,望月凌看到他的手腕在微微發抖。
沒有受傷,是剛才那一球的衝擊力太大了,手腕還沒緩過來。
真田把球拍在手裡握緊,走回底線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額角的汗水順著硬朗的下頜滑落。
帽檐下的眼睛盯著對面的跡部,眼底之前的詫異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。
動如雷霆。
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對局中當眾使出,本想憑藉這一招撕開突破口。
沒想到不僅沒能拿下一分,反倒被跡部從容回擊,還丟掉了自己的優勢局。
跡部還用的是常規的回球,接住他的雷。不是像幸村那樣用「滅五感」從根源上瓦解。
是硬碰硬,用球拍正面接住,還回了過來。
他心底不得不承認,眼前的跡部,早已脫胎換骨,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能被自己隨意壓制的對手。
他也深刻地感覺到,如果自己不拼盡全力的話……會輸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,扎進了他心臟最深處。
……
中場休息。
真田走回場邊的長椅,坐下,把球拍擱在膝蓋上。摘了帽子,拿毛巾蓋在臉上,肩膀沉沉地起伏著。
柳遞給他一瓶水,他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兩口,又把蓋子擰上,放在腳邊。
柳看了他一眼,沒有開口。
他知道真田需要自己消化。
仁王靠在稍遠處的圍網上,小辮子在指尖繞了一圈。他看著真田的背影,嘴角那個平時總是翹著的弧度收了下去,難得沒有開口調侃。
「Puri~真田這是被逼急了。」
柳生沒說話,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拍線。
丸井紫色眼睛盯著場上的記分牌,2-1,跡部領先。
他輕聲說了句:「跡部的進步,比我們想的要大的多。」
桑原在旁邊點了點頭,沒出聲。
切原從來沒見過副部長這個樣子,不是生氣,不是沮喪,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感覺。
他想過去說什麼,被柳生輕輕拉住了袖子。
柳生朝他靜靜的搖了搖頭。
切原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地攥著球拍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沒過去。
——
午後的風再次卷過草地,帶起幾片殘留的玫瑰花瓣緩緩飄蕩。
場上兩人中場休整後,目光再度隔空對峙,氣場緊繃到極致。
新一輪的招式較量,已然蓄勢待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