跡部站在那裡,球拍垂在身側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的額發被汗水打濕了,幾縷垂在額前,但他沒有撩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對面的真田。
沒有狂喜,沒有慶祝,沒有標誌性的「沉醉在本大爺的美技里」。
只是站在那裡,平靜地、篤定地,接受了這場勝利。
他抬手撩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額發,下巴微微抬起,嘴角翹起來一個弧度。
「本大爺的勝利,從來都是理所當然。」
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到了。
冰帝的隊員們衝進球場。
向日第一個沖了出去,紅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晃得像一團火。他跑到跡部面前,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,最後憋出一句。
「部長你太厲害了」,然後轉頭朝忍足興奮的大喊,「侑士你看到了嗎!部長贏了!他真的贏了!」
忍足推了推眼鏡,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看到了,每一球都看到了。
他不是那種會大喊大叫的人,但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不是因為激動,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他在這場比賽里看到的,不只是跡部的勝利,也是他自己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。
如果跡部能做到。
那他也可以。
日吉站在場邊,盯著跡部的背影,攥著球拍的手青筋都冒出來了。
他嘴裡念叨著什麼,嘴唇翕動了好幾次,旁邊的人終於聽清了,「以下克上……我一定要以下克上……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。
慈郎直接從圍網上翻了下來,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了。
站穩之後往跡部那邊沖,然後一個熊趴抱住跡部,棕紅色的捲毛炸成一團,扯著嗓子喊,「跡部你最棒了。」
「跡部!你剛才那一球!那個發光的!好厲害!超級厲害!」
跡部被他吵得耳膜發疼,抬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安靜點。」
向日見慈郎上手了,也徹底放開自我,從後面撲過去,差點把跡部撞了個趔趄。
「部長你太厲害了!那個雷!你接住了!還打回去了!你看到了嗎真田的表情!他整個人都傻了!」
忍足跟在他們後面,看著跡部,嘴角翹起來。
「小景,今天這一場,確實很華麗。」
跡部瞥了他一眼。
「本大爺哪一場不華麗。」
忍足笑了笑,沒反駁。
鳳站在場邊,眼眶泛紅。
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衝上去,只是站在那裡,用力地鼓掌,一下一下的,拍得很認真。
樺地默默的站在跡部旁邊,手裡拿著毛巾和水。表情還是那副木木訥訥的樣子,但他的眼睛在發光。
望月凌看著這一切,沒動。
但他看著球場中央的跡部,嘴角的弧度是,比賽開始到現在最明顯的一次。
望月凌想了想,在心裡給跡部今天的表現打了個分。
不是滿分。
但足夠華麗。
……
場上。
真田站在原地,球拍從手裡滑了下去。
不是沒拿穩,是手指自己鬆開了。
他渾身被汗水浸透,隊服的顏色深了一大片。大口喘息著,汗水從下巴滴進草地,把草葉砸得一顫一顫的。
他沒有看跡部,也沒有看計分板。
他只是看著腳下的草地,看著自己鞋底沾著的泥和碎草。
沒有暴怒,沒有不甘的嘶吼。
只有極致的沉默與落寞。
輸了。
他輸了。
輸給了跡部的堅持,輸給了對方脫胎換骨的成長。
輸給了這場他最不擅長的持久戰。
輸給了自己固執的認知與放不下的驕傲。
直到最後,他都沒有使出「陰」。
不是不會用,是心底那份王者的傲氣,讓他不願在被逼入絕境時,才不得不搬出隱藏底牌應對。
立海大陣營。
從正選到普通部員,都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沉默佇立,往日常勝的底氣,碾壓對手的優越感,在這場七比六的搶七鏖戰里,被徹底顛覆。
沒人敢上前安慰,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能靜靜看著落寞的真田,心底滿是複雜。
丸井站在立海大的隊伍里,嘴裡的薄荷糖很涼,他的心也很涼。他看著冰帝那邊慶祝勝利的跡部,又看了看場上的真田,嘴張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桑原站在他旁邊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仁王把繞著小辮子的手放下來,看著場上的跡部,狐狸眼眯起來,輕聲說了句。
「Puri~這下麻煩了。」
柳生沒說話,但他的手指在球拍握把上攥得很緊。
柳站在原地,看著跡部的方向,茶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切原扒在圍網上,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攏。
副部長輸了。
副部長真的輸了。
他從來沒見過真田在正式比賽里輸過。在他心裡,真田副部長是無敵的。是那種不管對手多強,都能把對手打趴下的人。
可現在,副部長輸了。
他看著副部長的背影,眼眶泛紅。他想跑過去說「副部長你已經打得很好了」,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,一步都邁不出去。
因為他知道,真田不想聽這些。
……
望月凌看著場上落寞的真田,又看了看被眾人簇擁的跡部,心底感慨萬千。
這場對決從來不是一邊倒的碾壓。
是兩位頂尖「王者」,在體力、技術、意志、心態、境界上的全方位死斗。
跡部靠著特訓後的脫胎換骨,靠著日復一日的千錘百鍊,靠著近乎瘋狂的持久戰,拿下了這場含金量十足的勝利。
真田也絲毫不遜色,只是在中場就已經踏入了對手的陷阱,如果他使出「難知如陰」,那麼這場比賽的勝者是誰就不一定了。
可惜沒有如果。
他收回視線,看到立海大的人站在場邊,全都僵在那裡。不知道該不該上前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種侷促感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。
他嘆了口氣。
從柳和切原手裡接過毛巾和水,走進球場。
真田還站在原地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望月凌緩步走到他身側,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鴨舌帽和球拍。
把毛巾先遞了過去。
「給。」
真田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接過毛巾。沒說話,只是把毛巾蓋在頭上,擋住了整張臉。
望月凌站在他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
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安靜了幾秒。
真田的聲音從毛巾下面傳出來,帶著長時間激烈對決後的沙啞,「你怎麼不說話?」
望月凌挑了挑眉。
「說什麼?」
「這時候不應該罵我了嗎?」真田的聲音悶悶的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,不是賭氣,不是較勁,更像是……
在等一個意料之中的反應。
「輸了比賽,我確實有很多不足,現在有什麼要罵的就罵吧,我聽著。」
望月凌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自己開口要罵的,輕笑了一聲。
「我現在不會再罵你了。」
真田把毛巾從臉上扯下來,看著他。
「比賽之前我就說過,那一刻起,合宿就結束了。」
望月凌挑了挑眉,把水遞給他,眼底泛起幾分玩味的笑意,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逗趣,「我現在只是冰帝的教練,已經沒有資格罵你們立海大的隊員了。」
「不是說過嘛。你們打成什麼樣,都要靠自己的自覺。」
真田接過水,沒喝,攥在手裡。
「如果你想聽一些勵志雞湯的話。」望月凌歪了歪頭,嘴角翹著一點壞壞的弧度,「我還是能給你這個輸球的小朋友灌上好幾大碗的。」
「省得你一蹶不振,回頭精市該說我沒照顧好他的隊員了。」
真田看著他,愣了一瞬。
然後他「嗤」地笑了一聲。
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被氣笑了。
他斜瞭望月凌一眼,用毛巾在頭上狠狠揉了兩下,把濕透的頭髮揉得更亂。
「你閉嘴吧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啞的,但語氣比剛才鬆了不少,「我也不是很想聽你罵我,也不想聽你的雞湯。」
真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從望月凌手裡拿過帽子,扣在頭上,壓了壓帽檐。
「我可不是輸不起的人。」
說完,他轉身往立海大的隊伍走去。
走了兩步,停了下來。
沒回頭。
「你之前說的那些話……有些是對的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。
最後他還是沒說完,搖了搖頭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望月凌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心底瞭然。
他猜到了真田沒說完的話是什麼。
大概是承認自己太過固執,會好好改進;也大概是愧疚自己沒有拼盡所有,始終留了幾分餘地。
真田這個人,要他低頭比要他輸球還難。今天他能說出「你之前說的有些是對的」,已經是天大的讓步了。
望月凌一邊想著,一邊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。
真田會改嗎?
可能會。
可能不會。
人的性格不是靠幾句話就能扭過來的,他早就知道這一點。真田骨子裡的固執和驕傲,不是一次輸球就能打碎的。
今天他踢到鐵板了,疼了,記住了。
但等他緩過來,他還是那個立海大的皇帝,還是那個覺得「堂堂正正直面強攻才是王道」的真田弦一郎。
他能改多少,看他自己的造化嘍。
不過有一件事,望月凌是真的想不通。
真田到最後都沒有用「陰」。
他都已經被跡部逼到那個份上了,搶七局,賽點,體力和意志都到了極限。他明明還有一張底牌沒出,明明那張底牌可能是翻盤的關鍵,他就是不用。
望月凌看著真田的背影,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,冒出好幾個大大的問號。
不用「陰」,到底是為什麼?
在原劇情里,關東大賽決賽,真田對越前龍馬也沒用。
那時候望月凌還能咬著牙,幫他解釋說是「不以強欺弱」、「不欺負後輩」、「要堂堂正正」、「絕招要留給手冢」……
雖然這些個邏輯本身就很奇怪,你打比賽不就是為了贏嗎,你管對手是前輩還是後輩?是不是手冢國光?
「……」
可今天他對上的可是跡部啊。
跡部不是後輩,不是弱者,不是需要他「讓」的對手。跡部跟他是同一級別的,甚至今天這場比賽,跡部還壓了他一頭。
都被逼到絕境了,還有什麼好藏的?
排除了所有藉口,只剩下一個,不是手冢了。
望月凌不理解,也想不通。
也許真田覺得「陰」只能用在最關鍵的時候,比搶七賽點更關鍵的時候。也許他覺得「陰」用出來就必須贏,他不確定用了就一定能贏,所以不敢用。也許真田就是覺得對手不是手冢國光。
也許他就是單純地覺得,靠「陰」贏跡部不夠「堂堂正正」。
不管哪種,都很蠢。
絕招不用就不叫絕招。
你練了不用的東西,跟沒練有什麼區別。
望月凌收回目光,不再想了。
反正不是他的隊員,輪不到他操心。
唉……不對呀……
真田是精市的隊友啊!!!
真是難搞哦!
——
望月凌轉身,走回冰帝那邊。
跡部正坐在場邊的長椅上,拿毛巾擦頭髮。他的動作還是很優雅,但仔細看能看出來,手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緊張,是累。
剛才那場將近兩個小時的拉鋸戰,換了誰都得抖。
冰帝的隊員們圍在他旁邊,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。跡部一邊擦頭髮一邊「嗯」「啊」地回應,嘴角翹著,心情明顯很好。
望月凌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
「安慰完真田了。」
跡部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閉上了。
「嗯,他沒事,好歹也是立海大的二把手沒那麼脆弱。」
「打得不錯嘛。」
跡部睜開兩隻眼睛,偏頭看他。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「本大爺打得當然不錯」的理所應當,但嘴角那個弧度暴露了他其實挺受用的。
「就『不錯』?」他的尾音往上翹了一點。
望月凌被他這副「你快誇我」的樣子逗笑了,雙手插在口袋裡,歪著頭看跡部,碧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
「哎呀,大爺您這打得哪裡只是『不錯』啊,這簡直是光芒萬丈、驚天地泣鬼神啊。」
他的語氣誇張得不像話,但表情又很正經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您那一記破滅的圓舞曲,打得真田連球拍都握不住。最後搶七局的絕對預判往那一站,整個球場都是您的主場,真田的球還沒過來就已經被您看穿了。」
末了,他還做了一個誇張的捂心口的動作。
「我在場邊看得那叫一個熱血沸騰,就差沒給您現場寫一首讚美詩了。」
跡部被他一頓海夸,耳尖都不好意思的紅了。
他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,擦了擦額角的汗,動作故意放得很慢,好像在說「本大爺才不會因為你這幾句恭維就飄飄然」。
但他的嘴角已經翹得壓不下去了。
如果他有尾巴的話,此刻大概已經在快速擺動了。
望月凌看著他那副傲嬌的樣子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他往跡部身邊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。
「不過大爺,你腳在抖哦。」
跡部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然後抬起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望月凌。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好好好,沒有。」望月凌笑著往後退了一步,朝他眨了眨眼,「大爺的腿怎麼會抖呢,大爺的腿是鋼鐵鑄的,絕對不會抖。」
跡部瞪了他一眼,但沒反駁。
因為他的腿確實在抖。
剛才那場長時間的拉鋸戰,他的體能也到了極限。只是他一直在撐,撐到比賽結束,撐到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現在坐在椅子上,肌肉才開始抗議。
望月凌看破不說破,轉頭看向旁邊圍著的冰帝隊員們。
「你們還愣著幹什麼?」
他挑了挑眉,嘴角翹起來一個狡黠的弧度。
「趕緊接著夸啊。你們部長打贏了這麼漂亮的一場比賽,不該有點表示嗎?」
他朝忍足眨了眨眼。
忍足瞬間讀懂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,不是「快誇他」,是「快給他一個台階,讓他不用再撐著那副『我不累』的架子」。
忍足推了推眼鏡,嘴角彎起來。
「小景,今天打得確實漂亮。不過按照傳統,贏了比賽是要接受隊友的『勝利抬舉』的。」
跡部還沒來得及說「不用」,向日已經第一個撲上來了。
「對對對!我們要把你抬起來!」
他衝上去,一把抓住跡部的胳膊。
慈郎也跟著撲上去,抱住另一隻胳膊。
「跡部最棒了!還有這是規矩!」
宍戶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但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去幫忙。
鳳跟在後面,眼睛亮晶晶的。日吉靠在圍網上,扯著嘴角笑,沒動。
「喂,你們……」
跡部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了起來。
「一、二、三,拋!」忍足喊了一聲。
幾個人同時鬆手,跡部被拋到空中。
「忍足侑士你給本大爺等著!!!」
跡部的聲音在半空中炸開,華麗的氣場碎了一地。
沒人理他。
旁邊的隊員們開始鼓掌,節奏越來越快。
跡部再一次被扔到空中,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灰白色的隊服在光里晃了一下。
他落下來,又被接住,又被拋起來。
「跡部!跡部!跡部!」
聲音不大整齊,但每個人都在喊。
跡部被拋到最高點的時候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看見瞭望月凌站在人群外面,一隻手插在口袋裡,嘴角翹著,朝他比了個大拇指。
他看見了真田站在立海大的隊伍前面,帽檐壓得很低,但視線落在這個方向。
他看見了立海大那些人臉上的表情,不是輸球的不甘,是那種「很有意思」的嚮往。
他落下來,被隊友接住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他的聲音帶著笑意,但故作嚴肅,「放本大爺下來。」
跡部被拋了四次,落下來的時候頭髮全散了,額前的碎發黏在臉上,狼狽得很。
但他嘴角那個弧度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幾個人合力把人抬到教練席的休息區,確保穩穩放下後。忍足才拍了拍手,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向日跟在他後面,笑得合不攏嘴。
慈郎還在念叨「跡部最棒了」,被宍戶拎著後領拖走了。
鳳朝跡部鞠了一躬,紅著臉跑開了。
跡部坐在椅子上,把散落的頭髮往後攏了攏。他看著那群鬧完就跑的傢伙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一群不華麗的傢伙。」
望月凌站在他旁邊,笑出了聲。
「但很可愛啊。」
跡部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望月凌看了看跡部的腿,還在抖。他又看了看球場另一邊,真田坐在長椅上,柳和仁王站在他旁邊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他轉頭,環顧了一下四周,之前還在的原野管家不見蹤影了。
「原野伯伯呢?!」
這時兩名莊園傭人快步走到望月凌身前,微微欠身行禮。
「少爺。」其中一人語氣恭敬,「原野管家臨時出莊園處理事務去了,要晚些才能回來。」
望月凌點了點頭,伸手指了指真田和跡部。
「你們去醫療室請駐場醫生過來,給這兩個少年做個賽後體檢,看看他們有沒有運動拉傷。」
傭人應聲退下,快步朝著醫療室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到場邊,掏出手機給剪輯師發消息。
【天下第一】:主球場那場比賽的視頻,好好剪,精市要看。
【剪輯師】:收到。少爺,這場比賽您一句都沒罵過,不需要太多剪輯,應該沒問題。
【天下第一】:……你記性倒是好。
【剪輯師】:職業素養。
望月凌把手機揣回口袋,正要轉身,一個黑色的身影從立海大那邊射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