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昊的簡訊發出去之後，一整夜都沒有收到錫伯杜的回覆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他看了一眼手機，還是只有那條「詐騙？」孤零零地掛在聊天框裡，下面的「已讀」兩個字安靜地亮著，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訓練照常進行。錫伯杜沒來訊息，林昊也沒催。跑了一上午的全場攻防，老尼爾森把七秒進攻的細節又摳了一遍——底線發球不能超過兩秒，運球過半場不能超過四秒，前場第一次觸球必須在一秒內決定是投還是傳。
「球在手裡多待一秒，對手就多一秒時間落位。」老尼爾森把秒表拍得啪啪響，「你們要讓對手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。」
下午兩點，訓練結束。林昊沖了個澡，換上一件黑色衛衣，拎著一個雙肩包走出來。趙大寶在停車場等他，倚著車門抽菸，看見林昊就把煙掐了。
「昊子，你真要去休斯頓？」
「嗯。」
「老尼爾森知道不？」
「昨晚跟他說的。他同意了。」
趙大寶拉開後車門，把林昊的包塞進去，嘴裡嘟囔著：「你就帶這點東西？連個換洗衣服都不帶？」
「當天去當天回。談完就走。」
趙大寶搖搖頭，發動車子。車駛出停車場的時候，林昊掏出手機，又看了一眼。沒有新訊息。他把手機扣在腿上，靠進座椅里，閉上眼睛。
飛機是下午四點的，從奧克蘭到休斯頓，飛行時間三個半小時。老尼爾森沒跟林昊坐同一班——老爺子非要自己開車去機場，說坐不慣經濟艙那窄椅子。林昊勸了一句沒勸動，就隨他去了。
登機口前，老尼爾森已經到了。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，領口敞著，叼著雪茄，被地勤人員禮貌地請到了吸菸區外面。看見林昊，他招了招手。
「簡訊發了沒？」
「發了。沒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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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回是什麼意思？」老尼爾森皺著眉，「來還是不來？」
「沒回就是還在想。」林昊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，「到了再說。」
飛機起飛後，林昊靠著舷窗，睡不著。他看著窗外的雲層從白色變成金色再變成灰色，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錫伯杜的那條簡訊——「詐騙？」
這老登兒，謹慎得要命。
他又想起昨天從老尼爾森辦公室出來時的系統提示：【防守教練招募】進度10%。剩下的90%，得靠嘴皮子和誠意去填。
林昊摸了摸衛衣口袋，裡面有一個信封，裝著老尼爾森連夜寫的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就幾行字：「湯姆，來勇士。防守你說了算。進攻我負責。一起拿戒指。唐·尼爾森。」
老爺子寫完之後看了兩遍，嫌字太醜，又抄了一遍。還是丑，但林昊說「就這樣，越丑越像他寫的」。
飛機降落在休斯頓喬治·布希國際機場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德州的熱浪即使在夜晚也不肯退讓，一出艙門，濕熱的風就糊了一臉。
林昊把衛衣脫了系在腰上，跟著老尼爾森往外走。兩人都沒託運，直接走出到達大廳。
老尼爾森四處張望：「他來了嗎？」
「沒說來，也沒說不來。」林昊拿出手機，給錫伯杜發了條訊息：「我們到了。在到達廳門口。您方便的話，我們找個地方聊兩句。」
傳送。已讀。
然後是一分鐘的沉默。
老尼爾森等得不耐煩，從兜里摸出雪茄想點，被林昊按住了手：「老爺子，機場不讓抽。」
「這破規矩。」老尼爾森把雪茄塞回兜里，來回踱步。
又過了兩分鐘，林昊的手機震了。
錫伯杜的回覆，只有一個字：「等。」
林昊把手機遞給老尼爾森看。老尼爾森看了一眼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：「等？等多久？」
「等著就是了。」
兩人站在到達廳門口，等了將近二十分鐘。來往的旅客拖著箱子進進出出，有人認出了林昊，舉著手機想拍照，被趙大寶禮貌地攔住了。
老尼爾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在林昊身邊轉了兩圈，終於忍不住開口：「這小子是不是在耍我們？他要是不想見，直接說不想見。讓我們在這乾等算怎麼回事？」
林昊沒接話，盯著停車場的方向。
一輛黑色的福特SUV從停車場裡駛出來，慢慢停在路邊。
駕駛座的門開了，下來一個身材敦實、頭髮花白的男人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，卡其褲，運動鞋。戴著黑框眼鏡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湯姆·錫伯杜。
他關上車門，沒走過來，隔著兩輛車，看著林昊和老尼爾森。
林昊沒等他開口，主動走了過去。老尼爾森跟在後面，叼著沒點燃的雪茄，也不說話。
三個人在車旁站定，沉默了幾秒。
錫伯杜先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像怕被人聽見似的：「老尼爾森教練，林昊。上車再說。」
老尼爾森想說什麼，林昊搶先點了頭：「好。」
三人上了車，錫伯杜發動引擎，車子駛出機場。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錫伯杜開車很穩，雙手握著方向盤，眼睛盯著前方，像在執行一項精密的任務。他不說話，林昊也不急著開口。老尼爾森坐在后座，幾次想張嘴，都被林昊從後視鏡里的眼神制止了。
車開了二十分鐘，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前停下來。錫伯杜熄了火，終於轉過頭，看著林昊。
「豐田中心不能去。范甘迪盯著。」他的聲音依舊很低，「這是我以前租的辦公室，用來備課的。沒人知道。」
三人下車，錫伯杜用鑰匙開啟一扇側門，領著他們走上一段狹窄的樓梯。二樓的房間不大，一張長桌，幾把摺疊椅，牆上掛著兩塊戰術板，角落裡摞著一箱錄影帶。
錫伯杜開啟燈，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，發出嗡嗡的低響。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摺疊椅，自己在桌子對面坐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林昊沒急著坐，先把衛衣從腰上解下來搭在椅背上，然後坐下，身體微微前傾。
老尼爾森大咧咧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雪茄在手指間轉了兩圈，沒點。
又是沉默。
錫伯杜的目光在林昊和老尼爾森之間來回掃了兩遍，最後落在林昊身上。
「你在簡訊里說，防守端我說了算。老尼爾森不干涉。」
「是。」林昊點頭。
「你憑什麼替他做這個保證？」
老尼爾森剛要開口，林昊伸手攔了一下，自己回答：「因為這是我向老爺子提的條件。他答應了，我才來找你。」
錫伯杜的目光移向老尼爾森。
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，哼了一聲：「我說了，防守你說了算。我不管你怎麼防，你也別管我怎麼攻。你要是能把對面防得只得70分，我謝天謝地。」
錫伯杜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「你們知道我在火箭怎麼過的嗎？」他忽然問了一句。
林昊沒接話，等他繼續說。
錫伯杜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戰術板上，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報告：「2000年我來的火箭。范甘迪給了我防守教練的頭銜。頭兩年，我提了二十三份戰術方案，透過了三份。後三年，我提了十六份，透過了零份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沒變：「我寫的擋拆防守體系方案，范甘迪看了，說『太複雜，球員學不會』。我寫的弱側輪轉手冊，他說『不符合球隊現有打法』。我寫的快攻防守轉換方案，他說『我們不打快』。」
老尼爾森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錫伯杜繼續說：「在火箭，我叫『防守教練』，但我連訓練錐怎麼擺都做不了主。范甘迪要擺直線，我說直線練不出變向，他說我不懂訓練。」
他抬起眼看著林昊：「你覺得我去了勇士，就不會重蹈覆轍？老尼爾森的脾氣，全聯盟都知道。他說防守我說了算，等我真的開始練了，他會不會嫌我強度太大、節奏太慢、耽誤他跑轟？」
老尼爾森的臉色沉下來，但他沒發作，咬著雪茄，腮幫子鼓了一下。
林昊沒有急著回答。他把雙肩包開啟，從裡面拿出一個資料夾，翻開，推到錫伯杜面前。
第一頁，是一張表格。
「這是您過去五年在火箭提交的三十九份戰術提案的匯總。」林昊指著表格上的數字，「第一年二十三份，透過三份。第二年六份，透過零份。第三年五份，透過零份。第四年三份，透過零份。第五年兩份，透過零份。」
錫伯杜盯著那張表格，沒說話。
林昊翻到第二頁：「這是我在我們隊內做的防守資料分析。三場教學賽，一百二十七個防守回合，對手用了三種不同的戰術打我們——擋拆、強弱側轉移、無球空切。成功率全部超過百分之五十五。」
他又翻了一頁：「這是我們球員的個人防守資料。墨菲防擋拆每回合丟1.32分，聯盟墊底水平。理察森防無球空切的注意力集中時間平均只有四秒。丹皮爾換防到外線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。」
林昊把資料夾合上，看著錫伯杜的眼睛：「湯姆，我不跟你繞彎子。我們的防守現在就是一鍋粥，誰來了都能喝兩口。老爺子只會教進攻，防守他真不會。我們需要一個人，能把這一鍋粥捏成一塊鐵板。全聯盟我找了一圈，只有你能幹這事。」
他指了指老尼爾森：「老爺子答應你的事，白紙黑字寫下來。防守端你說了算，他絕不干涉。你要是覺得不放心，合同里寫清楚，簽字畫押。」
老尼爾森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，拍在桌上。
錫伯杜看著那個信封，沒有伸手去拿。
房間裡安靜了很久。
牆上的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，嗡嗡聲持續不斷。
錫伯杜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低：「范甘迪不會放人。」
「違約金我們出。」老尼爾森接了一句。
「不是錢的問題。」錫伯杜搖了搖頭，「火箭現在防守體系不成熟，我走了，沒人能接。范甘迪不會讓我走。」
林昊往前探了探身子：「湯姆，我問您一個事。您是打算一輩子當范甘迪的助教，還是想親手建一支球隊的防守體系？」
錫伯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在火箭，您是范甘迪的防守教練。在勇士，您是勇士的防守教練。這倆，不一樣。」
錫伯杜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林昊臉上停了許久，又轉向老尼爾森，最後落在那個信封上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了信封，沒拆開，放在桌面上。
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林昊點了點頭：「好。您需要多久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後我再來。」
錫伯杜站起身，拉開椅子。林昊和老尼爾森也站了起來。
三人走下樓梯，走出側門，停在車旁。休斯頓的夜風吹過來，熱烘烘的，帶著瀝青路面被暴曬一天後散發的味道。
錫伯杜拉開駕駛座的門，突然停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「林昊，你那個資料表格，很細。」
說完，他鑽進車裡，關上了車門。
黑色福特SUV駛出停車場，尾燈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尼爾森站在路邊，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，看著遠去的車尾燈，罵了一句：「踏馬的，說半天跟沒說一樣。到底來不來？」
林昊沒答話。他低著頭看手機——錫伯杜那條「考慮一下」的訊息還停在聊天框裡。
他打了一行字：「湯姆，三天後我等你訊息。不管來不來，您都值得一個真正說了算的地方。」
傳送。已讀。
林昊把手機揣進兜里，抬頭看了看休斯頓的夜空。沒有星星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
趙大寶把車開過來，按了一下喇叭。
老尼爾森拉開車門鑽進去，林昊上了副駕駛，關上車門的瞬間，手機震了。
他掏出來一看。
錫伯杜的回覆：「明天下午三點，洲際酒店大堂咖啡廳。不要帶老尼爾森，就你和我。」
林昊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三秒鐘，嘴角慢慢勾了一下。
「老爺子，明天您不用去了。我自己跟他談。」
老尼爾森愣了一下：「他自己說的？」
林昊把手機遞過去。老尼爾森看了一眼，沉默了幾秒，把雪茄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在車廂里散開。
「行。你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