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,林昊一個人坐在洲際酒店大堂咖啡廳的角落裡。
他提前十五分鐘到了。這是趙大寶教他的——「談判的時候,先到的人占心理優勢。你坐定了,看著對方走進來,氣勢就不一樣。」
林昊不知道這算哪門子心理學,但還是照做了。他選了最角落的位子,背靠牆,面朝大門,整間咖啡廳一覽無餘。桌上擺著兩杯黑咖啡,不加糖不加奶,都是他提前點好的。錫伯杜的習慣,他記在手機備忘錄里,昨天確認了三遍。
咖啡廳里人不多。下午三點這個時段,check-in的人潮已經散了,大堂里稀稀拉拉幾個拖著行李箱的旅客。爵士樂從頭頂的音響里淌出來,不緊不慢的,像在刻意安撫人的情緒。
林昊把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,螢幕朝下。旁邊擱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,裡面是昨晚又熬到凌晨兩點整理的材料。他把這些材料反覆看了三遍,確認每一條資料、每一個日期、每一份提案編號都準確無誤。
兩點五十八分,錫伯杜推開了咖啡廳的玻璃門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,沒打領帶。卡其褲,棕色系帶皮鞋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眼鏡片擦得鋥亮。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在機場時鬆弛了一些,但嘴唇依舊抿成一條直線,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。
他的目光掃過咖啡廳,看到角落裡的林昊,沒有猶豫,徑直走過來,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。
林昊把那杯沒動過的黑咖啡推到他面前。
錫伯杜看了一眼咖啡杯,沒說謝,端起來抿了一口。放下,抬眼看向林昊。
「老尼爾森沒來?」
「沒來。你說的,就你和我。」
錫伯杜點了點頭,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
「林昊,我不跟你繞彎子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出來的,「我昨天考慮了一晚上。你們說的那些——防守權力、訓練自主權、老尼爾森不干涉——聽起來都很好。但我憑什麼相信?」
林昊沒急著回答,先把膝上型電腦開啟,螢幕轉向錫伯杜。
桌面上是一個資料夾,名字叫「錫伯杜·火箭提案·2000-2005」。點開,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三十九個文件,按年份分了五個子資料夾。每一個文件的命名格式都是「年份+月份+提案名稱+方案編號」。
錫伯杜的目光落在螢幕上,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林昊沒有說話,點開了第一個文件。
2000年11月,《擋拆防守體系最佳化方案》,方案編號TIB-2000-001。
文件開啟,裡面是掃描件。原始提案的每一頁都被拍了下來,邊角有些模糊,但內容清晰可讀。提案末尾有一行手寫的批示,字跡潦草,但每一個字都能辨認出來:「不同意。過於激進。」
錫伯杜看著那行批示,沒有說話。
林昊又點開了第二個。
2001年3月,《弱側輪轉防守訓練手冊》,方案編號TIB-2001-008。批示:「不同意。不符合球隊現有體系。」
第三個,2001年7月,《全場緊逼變陣方案》,批示:「不同意。風險過高。」
第四個,2002年1月,《擋拆後換防時機表》,批示:「不同意。球員執行不了。」
第五個。第六個。第七個。
林昊一頁一頁地往下翻,不快不慢。每翻一頁,錫伯杜的目光就在螢幕上停一兩秒,然後林昊翻到下一頁。
到第十五個文件的時候,錫伯杜開口了。
「夠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但林昊聽出了一絲沙啞。
林昊停下翻頁的手,把電腦螢幕轉回來,合上。
咖啡廳里的爵士樂換了一首,薩克斯的聲音纏綿低沉,像一個人在嘆氣。
錫伯杜摘下眼鏡,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,慢慢地擦著鏡片。他的動作很仔細,從左到右,從上到下,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。
「你從哪裡拿到這些的?」他沒有看林昊,聲音對著桌面。
「托人找的。具體是誰,我不能說。但我能保證每一份都是真的。」
錫伯杜把眼鏡戴上,重新看向林昊。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。昨天在車裡,那是一種審視、防備、保持距離的冷。今天,那層冷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鬆動。
「你把這些翻出來,想證明什麼?」
「不是證明,是讓你知道。」林昊把那個牛皮紙資料夾開啟,抽出第一頁紙,放在錫伯杜面前。
那是一張手繪的表格,字跡工整,一看就不是電腦列印的。表格的標題是:「勇士防守問題vs錫伯杜解決方案」。
左邊一欄,列著勇士在三場教學賽中暴露的防守漏洞:擋拆換防不及時、弱側輪轉真空、無球空切跟不住、防快攻退防混亂。右邊一欄,對應著錫伯杜在火箭被否決的方案編號和核心思路。
林昊指著表格,一條一條說:「我們的擋拆換防問題,您在2001年1月的提案里寫過解決方案——『強延誤+弱側低位補防』,不需要內線跟出去,靠弱側前鋒提前輪轉。我們的弱側輪轉真空,您在2002年6月的方案里畫過輪轉圖——『四號位底線穿梭』,大前鋒在強弱側之間來回補位。我們的無球空切跟不住,您在2000年11月第一個提案里就寫了——『換防喊名』,每個人換防的時候必須喊出自己換的人。」
他停了停,看著錫伯杜的眼睛。
「您三十九份提案,我把每一份都看了三遍。您寫的每一個方案,放在我們勇士現在的防守問題上,都能對上號。這些東西在火箭沒人用,但我們能用。全聯盟,只有您能補我們這個窟窿。」
錫伯杜盯著那張手繪表格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彎曲,像握著什麼東西又鬆開了。
「你在火箭待了五年。」林昊的聲音放低了,「五年,三十九份提案,透過了三份。透過的還是那種無傷大雅的小修改——訓練時間從兩小時改成兩小時十五分鐘,錄影分析會從一周三次改成四次。你真正想搞的東西,一份都沒透過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很平,沒有煽情,沒有激昂,就是東北人那種有一說一的實在:「湯姆,我不是來給你畫大餅的。我不跟你說『來了勇士你就能名垂青史』那種屁話。我跟你說實在的——我們缺你,你也缺我們。你缺一個地方,能讓你把憋了五年的東西全倒出來。我們缺一個人,能把我們這鍋粥捏成塊。」
錫伯杜抬起眼,看著林昊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抿上了。
林昊把牛皮紙資料夾里最後一樣東西抽出來,推到錫伯杜面前。
那是一封信。不是列印的,是手寫的。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,邊緣有點毛糙。字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跡濃得化不開,有些地方又淡得快看不見。
「這是老爺子昨晚寫的。他嫌自己字太醜,寫了兩遍。這是第二遍。」
錫伯杜拿起信紙。
信很短,只有四行:
「湯姆:
來。
防守你說了算。
進攻我管。
一起拿戒指。
——唐·尼爾森」
錫伯杜看著這四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,沒有激動,沒有感動,只是安靜地看著。但林昊注意到,他握著信紙的手指,指節微微泛白。
咖啡廳里的爵士樂停了。短暫的安靜之後,換了一首鋼琴曲,音符像水滴一樣,一滴一滴地落下來。
錫伯杜把信紙折好,放在桌上,用手指壓平。
「林昊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。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我在火箭,最難受的是什麼嗎?」
「不是提案被否?」林昊問。
「提案被否是常事。哪個助教沒有提案被否過?」錫伯杜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個點上,沒有焦距,「最難受的是,范甘迪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麼。」
他停了停,聲音沒有起伏,像在講別人的事情:「他說『不符合球隊體系』,但不會解釋體系需要什麼。他說『球員執行不了』,但不會告訴我該怎麼教才能讓球員執行。他說『風險太高』,但不會跟我分析風險和收益的對比。他就是說不,然後讓我自己琢磨。」
「五年。我琢磨了五年,到最後也沒琢磨明白,他到底是不信我的方案,還是不信我這個人。」
這句話說完,錫伯杜沉默了。
林昭沒有接話。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說話,需要的是等。
等了大概有半分鐘,錫伯杜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張信紙拿起來,折了兩折,放進了襯衫口袋裡。
「這個,我收下了。」他說。
林昊看著他這個動作,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。不是全落,但起碼落了一半。
「那來勇士的事——」
「我沒說答應。」錫伯杜抬起手,制止了林昊往下說,「我說了,我需要三天。今天是第一天。」
林昊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錫伯杜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他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,最後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林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的功課很足。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球員都足。」
這是林昊從錫伯杜嘴裡聽到的第一句誇獎。不是熱情洋溢的那種,甚至算不上誇獎,更像是一個嚴謹的人對另一個嚴謹的人的客觀評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