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,佩頓像換了個人。
不是變好了,是變安靜了。
訓練的時候他不再吼阿里納斯,不再跟理察森噴垃圾話,不再叼著牙籤在場邊晃悠。
他準時到,準時走,訓練內容一項不落,但不多做一秒鐘。
林昊看著他從更衣室走到訓練館,從訓練館走到停車場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,但林昊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說不上來。
佩頓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要退役。但林昊能感覺到——那種感覺不是從哪句話里來的,是從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里來的。
佩頓不再說「明年」,不再說「下賽季」,不再說「等我退役了」。他開始說「今年」,說「這個賽季」,說「最後」。
林昊沒有問。他知道佩頓不想被問。
訓練結束後,林昊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公寓,趙大寶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,氣喘吁吁。
「昊子,別走。」趙大寶壓低聲音,「老頭子們在開會,讓我來叫你。」
「開會?開什麼會?」
「不知道。老尼爾森、錫伯杜、戴爾·庫里,三個人關在戰術室里,門關得嚴嚴實實。我剛才路過,聽見裡面在吵架。」
林昊把毛巾搭在肩上:「他們吵架你叫我去幹什麼?」
「不是真吵,是那種……爭。」趙大寶比劃著名,「老尼爾森說要打快,錫伯杜說要防死,戴爾·庫里說要投准。三個人誰都不讓誰。總經理穆林也在,讓我來叫你進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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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看了他一眼:「我又不是教練。」
「你是場上隊長。」趙大寶把保溫杯塞給他,「老爺子說了,這戰術最後是你在場上跑,你不在場,他們吵到天亮也吵不出結果。」
林昊想了想,轉身走向戰術室。趙大寶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沒進去。
「你咋不進來?」
趙大寶嘿嘿一笑:「我在外面聽著就行。這幫老頭子開會,比咱村支書還能掰扯。」
戰術室的門半開著。
林昊推門進去的時候,看見老尼爾森站在戰術板前,叼著雪茄,手裡拿著紅色記號筆。錫伯杜坐在對面,雙手抱胸,面前攤著筆記本。戴爾·庫里坐在長桌一側,面前架著一台小攝像機,螢幕上定格著林昊上賽季的投籃熱區圖。總經理穆林坐在角落裡,手裡端著咖啡,沒說話。
三個人看見林昊進來,都沒出聲。
老尼爾森先開口了:「林,過來。」
林昊走過去,站在戰術板前。板子上畫滿了線——紅色的進攻路線,藍色的防守輪轉,綠色的投籃落點。三種顏色纏在一起,像一團解不開的繩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老尼爾森用筆敲了敲戰術板,「這是我們的進攻體系。七秒跑轟,快速推進,球不粘手。」他又敲了敲藍色部分,「這是錫伯杜的防守體系。無限換防,全場緊逼,球動人動。」
「這兩個體系,單獨拿出來都沒問題。」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嘴角換到另一邊,「但是放在一起,打架。」
錫伯杜抬起頭:「不是打架,是節奏不匹配。你的進攻要求七秒內出手,我的防守要求退防後立刻落位。球員剛跑完一次快攻,還沒喘過氣,就要撲回去防對手的反擊。一個回合可以,兩個回合可以,四十八分鐘呢?」
老尼爾森沒接話。
戴爾·庫里開口了,聲音不大:「我不管你們進攻多快、防守多硬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林昊上賽季的投籃命中率,在比賽最後五分鐘下降了12個百分點。不是因為他投不准,是因為他沒體力了。」
戰術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昊看著戰術板上那團亂線,忽然明白了。三個人都沒錯。老尼爾森的進攻能得分,錫伯杜的防守能限制對手,戴爾·庫里的投籃能殺死比賽。但三樣東西加在一起,超出了球員的體能極限。
「所以,」林昊開口了,「你們吵的不是戰術,是體能分配。」
三個人都看著他。
林昊走到戰術板前,拿起黑色記號筆。他沒有畫線,而是在板子中間寫了一個數字——48。
「一場比賽四十八分鐘。」林昊說,「進攻、防守、投籃,三件事,四十八分鐘。我們不能同時做三件事,但可以在不同時間做不同的事。」
他在戰術板上畫了三個時間段。
「第一節到第三節前半段,主攻。七秒進攻,能跑多快跑多快,能投多狠投多狠。防守端不用全場緊逼,收縮內線,保護籃板。對手得分沒關係,我們得分比他們多就行。」
他又畫了一段。
「第三節後半段到第四節前半段,主防。壓節奏,拖慢比賽,不讓對手起速。錫伯杜的無限換防在這時候用,消耗對手的體力和耐心。」
最後一段。
「第四節最後六分鐘,決勝時刻。進攻、防守、投籃,三樣全開。這時候大家的體能都在下降,誰能在最後六分鐘撐住,誰贏。」
林昊把記號筆放下,看著三位教練。
老尼爾森叼著雪茄,沒說話。錫伯杜翻著筆記本,手指在某一頁停了一下。戴爾·庫里關掉攝像機,把螢幕轉向林昊——上面是林昊上賽季的體能曲線圖,最後六分鐘的下降曲線剛好和他說的那段吻合。
穆林放下咖啡杯,站起來:「我同意林昊的方案。賽季是八十二場的馬拉松,不是一場定生死。我們要的是總冠軍,不是常規賽MVP。」
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,在菸灰缸里按滅。
「進攻端,林昊的無球戰術要加。」他說,「你持球太多,容易被包夾。我給你設計幾套無球跑動的戰術,你借掩護出來接球,接球就投。」
錫伯杜翻開筆記本:「防守端,佩頓不用打太久。他的經驗要在關鍵時刻用,常規時間讓年輕人上去跑。阿里納斯和理察森的防守腳步還要練,賽季開始前必須達標。」
戴爾·庫里把投籃熱區圖放大:「林昊,你今年的三分命中率目標,45%。」
林昊看了他一眼:「45?」
「45%。」戴爾·庫里說,「你接球就投的命中率已經43%了,差兩個點。把出手速度再提0.05秒,45%不是問題。」
林昊點了點頭。
旁聽的穆林起身走的時候,拍了拍林昊的肩膀:「林,這賽季,看你的了。」
林昊走出戰術室的時候,趙大寶還蹲在門口,耳朵貼著門縫。看見林昊出來,他趕緊站起來,拍著褲子上的灰。
「聽夠了?」林昊問。
趙大寶嘿嘿笑:「我就聽見一句——『賽季是八十二場的馬拉松』。昊子,你說這話的時候,那三個老頭子眼睛都亮了。」
林昊沒接話,往訓練館走。趙大寶跟在後面。
「昊子,你剛才在戰術板上寫那個『48』,是啥意思?」
「四十八分鐘。」
「我知道四十八分鐘。我是說,你寫那個數字的時候,手很穩。」
林昊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趙大寶。
「大寶,這賽季,不一樣了。」
「哪不一樣?」
林昊沒回答。他轉身走進訓練館。空蕩蕩的場地上,只有一個籃球孤零零地躺在罰球線附近。他走過去,撿起來,在罰球線站定。膝蓋彎了,手腕壓了。
「唰。」
空心。
他又投了一個。
「唰。」
再投一個。
「唰。」
趙大寶靠在門框上,看著林昊一個接一個地投。每進一個,他點一下頭。連進了二十個之後,趙大寶開口了。
「昊子,別投了。天都快黑了。」
「最後一個。」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,接球,起跳,出手。
「唰。」
空心。球館裡安靜得只剩籃球落地的彈跳聲,一下,兩下,三下,滾到牆角,停了。
林昊把毛巾搭在肩上,走向門口。經過趙大寶身邊的時候,說了一句:「大寶,幫我把那箱黃桃罐頭搬到車上。」
「哪個車?」
「佩頓那輛。」
趙大寶愣了一下:「給老佩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咋了?」
林昊沒回答。
林昊把車停在佩頓的公寓樓下,從後備箱搬出一箱黃桃罐頭。趙大寶想幫忙,被他攔住了。
「我自己搬。」
他按了門鈴,等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佩頓穿著一件舊T恤,頭髮濕漉漉的,顯然剛洗完澡。他看見林昊,又看見他手裡那箱罐頭,沒說話,側身讓開。
林昊把罐頭搬進去,放在廚房檯面上。佩頓的公寓不大,收拾得很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張照片——年輕時的佩頓,穿著超音速的球衣,雙手張開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。
「加里,這是我老家寄來的。」林昊拍了拍罐頭箱子,「你留著吃。」
佩頓靠在廚房門框上,叼著牙籤,看著那箱罐頭,又看了看林昊。
「小子,你今天來,不只是送罐頭吧?」
林昊沉默了幾秒。
「加里,我今天去開會了。老尼爾森、錫伯杜、戴爾·庫里,還有穆林。」
「開會說什麼了?」
「說這賽季怎麼打。」林昊看著他,「說你的上場時間要減少,說你的經驗要在關鍵時刻用。」
佩頓沒有說話。他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,折成兩段,扔進垃圾桶。
「加里,」林昊看著他的眼睛,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退役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這賽季,我需要你。不是每場打三十分鐘的你,是最後六分鐘的你。第四節,決勝時刻,我需要你在場上。哪怕只打六分鐘。」
佩頓低著頭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佩頓抬起頭。他的眼眶有點紅,但聲音很穩。
「小子,我打了十五年。十五年,我沒有拿過冠軍。今年,是我最後的機會。」
他走到那張老照片前面,伸手摸了摸相框。
「我不是不想打了。我是怕自己打不動了。」
林昊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看著照片裡那個年輕的佩頓,誰都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林昊開口了。
「加里,你打不打得動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還想打。」
佩頓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還在訓練館。因為你還在教阿里納斯防守腳步。因為你還在罵理察森走神。」林昊頓了頓,「因為你還叼著牙籤。」
佩頓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
「你這個小王八蛋。」
林昊從佩頓的公寓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他坐進車裡,沒急著發動,掏出手機。
張清影發來一條訊息:「聽說你們教練組今天開會開了一下午?吵什麼了?」
林昊打了幾個字:「吵怎麼拿總冠軍。」
那邊秒回:「那你呢?你說了什麼?」
林昊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「我說,最後六分鐘交給我。」
發完,他又補了一句:「你那邊幾點了?」
「凌晨兩點。」
「怎麼還不睡?」
「等你的訊息。」
林昊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機放下,發動車子。引擎轟鳴,車燈亮起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后座上,趙大寶多放了一箱黃桃罐頭,鐵皮罐子在顛簸中輕輕碰撞,叮叮噹噹的。
林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箱罐頭,踩了一腳油門。車身往前一竄,匯入奧克蘭的夜色。
【叮!三維體系2.0方案確定!】
【戰術調整——三時段體能分配方案:主攻期+主防期+決勝期!】
【林昊新賽季目標:三分命中率45%,最後六分鐘接管比賽!】
【佩頓狀態更新:從「疲憊」轉為「最後一舞」。全隊士氣+15%!】
林昊握著方向盤,腦子裡還在回放今天在戰術室里的畫面。老尼爾森的雪茄,錫伯杜的筆記本,戴爾·庫里的攝像機,穆林的咖啡杯。還有佩頓看著那張老照片的眼神。
十五年。
他忽然明白佩頓今天為什麼坐在長椅上發呆了。他不是在休息,他是在告別。不是告別籃球,是告別那個年輕的、什麼都追得上的自己。但林昊知道,佩頓還沒走。他還在這裡,還在訓練館,還在罵人,還叼著牙籤。
最後六分鐘。
足夠了。
車駛進公寓停車場,林昊熄了火,坐在駕駛座上沒動。路燈忽明忽暗,照得擋風玻璃上一片模糊。
他拿起手機,又看了一眼張清影的那條訊息——「等你的訊息。」
他打了幾個字:「早點睡。」
發完,他把手機揣進兜里,下車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他對著電梯裡的鏡子,看見自己嘴角是往上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