釋出會現場擠了四十多個記者。
甲骨文球館的媒體室不大，長條桌後面坐著林昊、老尼爾森和總經理克里斯·穆林。桌上擺著三瓶水，老尼爾森那瓶已經擰開喝了半截，穆林的壓根沒動，林昊的那瓶封都沒拆。
閃光燈懟著臉閃。
第一個提問的是ESPN的記者：「林昊，勇士已經20連勝了，你個人場均31.5分，MVP賠率排第一。你怎麼看接下來的賽程？「
林昊往前湊了一下，話筒收音。
「一場一場打。「
記者愣了一下：「就……就這一句？「
「嗯。「林昊點了點頭，「還能咋看？拿眼睛看。「
底下幾個記者笑了。老尼爾森在旁邊端水杯，嘴角動了動。
第二個提問的是《奧克蘭論壇報》的本地記者：「阿爾芭的經紀人說你拒絕了比弗利山莊的派對邀請，外界有些聲音說你不懂經營自己的商業價值。你怎麼回應？「
林昊沒吭聲。
他低頭看了桌面三秒。然後抬頭。
「我是打籃球的。不是混派對的。「
「可是很多運動員——「
「那是他們。「
記者又追問：「但你在NBA的曝光度這麼高，難道沒有考慮過跨界發展嗎？電影、代言、綜藝，這些都是——「
「你會考慮進軍好萊塢嗎？「
林昊打斷了她。
記者被他反問得一愣：「我？我是記者，我——「
「我問的是那個問題。「林昊往椅背上一靠，「你問我會不會考慮進軍好萊塢，我現在回答你。「
全場安靜了。老尼爾森放下了水杯。
「不會。「
記者張了張嘴：「為什麼？很多運動員都拍過電影，喬丹拍過，奧尼爾拍過——「
林昊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因為他們打籃球沒我打得好。「
全場一靜。然後幾個記者忍不住樂了。閃光燈又噼里啪啦響了一輪。
林昊沒笑。
「我還有冠軍沒拿完。「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話筒收得清楚。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地板。
「等我拿完了，再說別的。現在——「他頓了一下，身子坐直了，「現在我就想把球打好。「
老尼爾森在旁邊咳了一聲，湊近話筒：「各位，我們是不是該問點關於比賽的問題？「
底下又笑了。氣氛松下來一半。
但林昊沒松。他坐在那兒，兩隻手交握著擱在桌面上，拇指來回搓了一下。很輕的動作。
趙大寶站在媒體室最後面的角落裡，抱著胳膊。他看著林昊的背影，嘴巴動了動，沒出聲。嘴型是兩個字——「得嘞「。
釋出會又持續了二十分鐘。
記者們問了些常規問題：對爵士的備戰、對基里連科的防守策略、球隊連勝期間的心態。林昊回答得簡短，但沒再甩出那種噎死人的話。
該說的已經說完了。
散場的時候，記者們擁上去圍堵老尼爾森和穆林。林昊從側門走出去，趙大寶跟在後頭，兩人一前一後走過球員通道。
通道的燈管有一根在閃。跟訓練館那根一樣，滋滋滋。
趙大寶快走兩步趕上他：「昊子，你今天那個'因為他們打籃球沒我打得好'——牛逼。「
「實話而已。「
「你知道現在網上已經炸了嗎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林昊推開更衣室的門，「我手機在柜子里。「
趙大寶追進去，把自己的手機懟到他面前。螢幕上，那條採訪的短影片已經被截出來，播放量顯示「870萬「。底下評論區還在往上翻。
林昊掃了一眼。沒接手機，轉身去開柜子。
趙大寶站在他身後念評論：「'林昊：我的眼裡只有籃球。''這才是職業球員該說的話。''東北人說話真踏馬硬。'——哎昊子，你火了。「
「我早就火了。「
「我是說，更火了。「
林昊從柜子里掏出手機，開機。螢幕亮起來的時候，彈出一堆通知。他沒點開，只看了最上面那條。
推特。傑西卡阿爾芭。
她轉發了那段採訪影片，配了一行英文。趙大寶湊過來看：「Irespectthat.#StillAFan——啥意思？「
「她說她尊重我，還是我球迷。「
趙大寶眨了眨眼：「那她這是……退出了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林昊把手機揣兜里，「她退不退出，跟我都沒關係。「
「你這人——「
「我咋了？「
趙大寶張了張嘴，最後嘆了口氣：「算了。屬驢的，不跟你犟。「
林昊拉上櫃門。更衣室里就剩他們兩個。其他球員已經在外面大巴上了，等他們去機場，飛鹽湖城。
他坐在長凳上繫鞋帶。
趙大寶在旁邊坐下來，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突然開口：「昊子，我問你個事兒。「
「說。「
「你說你眼裡只有籃球。那張清影呢？「
林昊的手指頓了一下。半秒。然後繼續繫鞋帶。
「……她是籃球的一部分。「
「啥意思？「
「就是——「林昊站起來，跺了兩下腳試鞋帶的鬆緊，「她跟籃球分不開。「
趙大寶看著他，沒再問。
兩人往外走。通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，外面是奧克蘭下午的天，灰濛濛的，但不冷。大巴停在門口，發動機嗡嗡響。
林昊上了車，最後一排靠窗坐下。隊友們有人在打牌，有人在戴耳機聽歌，理察森趴在前排椅背上回頭喊他：「林！你今天那個採訪，我老婆給我發了十遍！「
「好看嗎？「
「好看！「理察森咧嘴笑，「比我看過的任何電影都好看！「
林昊靠在窗邊，嘴角勾了一下。
車開了。
窗外的奧克蘭街景往後走。林昊掏出手機，點開推特。阿爾芭那條推文下面有兩萬多條評論，他劃了兩下就退出來了。
然後他點開簡訊。
張清影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里。上次對話還是三天前，她回的那個「安「字。
他盯著看了幾秒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大腿上。
大巴上了高速，窗外換成了灰色的海灣。海水在十二月的天底下泛著鉛色的光。
他想，張清影應該能看到那條採訪。
她肯定能看到。
但他不知道她會怎麼想。
飛機上，林昊靠在舷窗邊閉著眼。
系統突然彈窗。
【叮！檢測到宿主公眾形象發生重大正向波動。】
【輿論分析：關鍵詞「眼裡只有籃球「出現頻次較前日上升400%。公眾好感度：+8%。】
【附帶效果：商業價值上升，但宿主已選擇遮蔽相關商業觸發項。】
林昊閉著眼沒動。心裡罵了一句：踏馬的這也分析。
但他沒睜眼。
飛機引擎嗡嗡響。舷窗外是雲，一層接一層，白得晃眼。他想起小時候坐綠皮火車去省城打比賽，也是這麼靠著窗戶，看著外面的雪地一片一片往後跑。
那時候他沒想過NBA，沒想過好萊塢，也沒想過張清影。那時候他只想贏下一場球。
現在也是。
飛機落地鹽湖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出了機場，冷空氣灌進來。猶他的冬天比奧克蘭硬，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。林昊把外套拉煉拉到頂，跟著隊伍上了酒店大巴。
到了酒店，他和佩頓一間房。
佩頓比他早到，已經在床上躺著了，看手機，抬頭沖他打了個招呼：「嘿，小子，你今天那個採訪火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「你就不高興？「
林昊把包扔在自己的床上，拉開拉煉掏訓練服。「高興啥？說了句實話。「
佩頓搖了搖頭，繼續看手機。過了兩秒，他又開口：「對了，你那個女友——那個歌手——她在ESPN對吧？「
林昊的手在包里停了一下。「嗯。「
「她今天寫了篇東西。關於你的。「
林昊轉過頭。「啥東西？「
「不知道，我沒細看。就刷到了標題——好像是關於你那個採訪的評論。「佩頓聳了聳肩，「你自己看去。「
林昊掏出手機。
開啟ESPN的APP。首頁上，張清影的名字排在第三條。標題很短：
《他說「我眼裡只有籃球「——一個記者的觀察》。
他點開了。
文章不長，不到一千字。張清影寫的是她作為記者，在NBA賽場上見過很多球員說「我專注籃球「，但大多數人說完之後還是會接代言、拍GG、出席各種活動。
「這不是錯。這是這個行業的常態。「
然後她寫林昊。
「但有些人是不同的。你從他的眼睛裡能看出來，他不是在說一個口號，他是在說一個事實。他的人生只有一條軌道，所有的岔路口他都選擇不拐彎。「
文章結尾有一句話，林昊盯著看了很久。
「我見過他打比賽，也見過他在雪地里投籃。這兩種情況下他的表情是一樣的。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找自己該做的事。他不用找。「
林昊把手機扣在床上。
佩頓問：「咋了？寫了啥不好的？「
「沒有。「
「那你咋那表情？「
林昊沒答。他站起來走到窗邊。鹽湖城的夜跟奧克蘭不一樣，乾燥，清冷，路燈照在人行道上，影子拉得又長又硬。
他掏出手機，給張清影發了條簡訊：
「文章我看了。寫得挺好。「
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站在窗邊沒動。
過了大概三分鐘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張清影回：「不客氣。這是我該做的。「
林昊看著那行字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發了過去：
「那你寫的時候，是想作為記者寫的，還是……「
這回等得久了一點。大概五分鐘。手機螢幕亮起來，張清影回了兩個字：
「都有吧。「
林昊盯著那兩個字。
窗外的風把街邊一棵樹的枯枝吹得晃了一下。很輕。他聽見走廊里有人經過，聽見隔壁房間電視在放體育新聞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然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，關了燈。
黑暗裡，他翻了個身。床墊吱呀響了一聲。
這道裂縫，他現在也不知道該不該補。
他閉上眼。
心裡有一句話在轉——她說的「都有吧」，是說她寫那篇文章的時候，心裡有他？
還是說，她只是不知道該把界線畫在哪兒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明天要打爵士。基里連科的胳膊兩米二，防突破跟一張網似的。他得想轍。
那就先想轍。
其他的，放一放。
他翻了個身。
整就完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林昊醒了。
窗外鹽湖城的太陽剛升起來，光打在對面的建築上，黃澄澄的。他坐起來，拿起手機。
張清影沒有新的訊息。
他盯著昨晚那兩條簡訊看了兩秒。退出。鎖屏。下床穿鞋。
佩頓還在睡，呼嚕聲均勻。林昊輕手輕腳出了房間，電梯下到一樓，酒店的健身房已經開了。他把包擱在角落，開始拉伸。
落地窗外是猶他州乾冷的早晨，天空藍得不像真的。
他蹲下去拉大腿後側，聽見自己骨頭咔嗒響了一聲。疼。他皺了皺眉，又鬆開了。
然後站起來，拿起籃球。
拍兩下。運到罰球線。起跳。撥腕。
「唰。「
空心入網。
他撿回球，又投了一次。
「唰。「
健身房裡只有球砸地板和他的呼吸聲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他想起張清影那篇文章里那句——「他的人生只有一條軌道「。
他站在罰球線上，看著籃筐。
她說的沒錯。
但他現在不想琢磨這個。
他又投出一個球。
「唰。「
窗外太陽再升高了一點，把整個健身房照得亮堂堂的。林昊抹了把額頭的汗，把球夾在胳肢窩底下，轉身去拿毛巾。
手機在包里亮了一下。他沒看見。
那是一條來自張清影的簡訊，發在早上七點十三分。
上面寫著：
「明天比賽加油。「
林昊直到兩個小時後才看到。
他擦著汗坐在地板上，點開那四個字。看了幾秒。然後回了一個字：
「嗯。「
發完他把手機扔回包里，站起來繼續投球。
健身房外面的天空很藍。鹽湖城十二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，涼絲絲的。
他投出下一個球。
「唰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