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勇士隊常規訓練已經結束一個鐘頭。大多數球員沖完澡走了，助教們也在收拾戰術板。只有林昊還在場上。
運球。急停。拔起來就投。
「唰。「
空心入網。第七十二次。
運球。胯下。後撤。干拔。
「唰。「
第七十三次。
趙大寶從更衣室晃出來，穿著他那件永遠不換的紅色羽絨馬甲，手裡舉著手機，螢幕上是一封花花綠綠的郵件截圖。
「昊子！別投了，你看這個！「
林昊沒回頭。接住彈回來的球，三分線外一步，起跳。
「唰。「
第七十四次。
「你踏馬耳朵塞驢毛了？「趙大寶走到三分線旁邊，把手機往林昊眼前一懟，「阿爾芭經紀人發來的！好萊塢派對！邀請函！「
林昊停下來，看了一眼螢幕。上面全是英文，他懶得細看，只掃到「VIP「「導演「「製片人「幾個詞。
「不去。「
他把球扔給趙大寶，轉身去撿地上的水瓶。
趙大寶抱著球追上去：「昊子，你能不能別這麼犟？人家是好萊塢！你知道好萊塢啥概念不？拍電影、接代言、跟大明星合影——整好了你退役之後直接進娛樂圈，一輩子不愁！「
林昊擰開水瓶灌了一口。
「我退役之後的事，退役再說。「
「你別扯那臭氧層的！「趙大寶急了，把手機又懟到他面前，「你瞅瞅，人家請你去的是比弗利山莊的私人派對，到場的全是導演和製片人，隨便認識一個都夠你吃半輩子。你傻啊？「
林昊放下水瓶，看著趙大寶。
趙大寶還在說：「再說了，阿爾芭多漂亮啊，人家對你也上心，隔三差五發動態提你，你倒好，連個回關都不點。你這是人幹的事兒？「
「我是打籃球的。「
「誰不讓你打籃球了？你去了又不耽誤打球！「
「大寶。「林昊把水瓶擱在板凳上，看著他的眼睛，「我跟你說個事。「
訓練館裡的燈在頭頂嗡嗡響，空曠的球場上只剩下他們兩個。趙大寶被他這語氣整得愣了一下。
「說。「
林昊低下頭，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出毛邊的球鞋。
「我從小在東北冰天雪地里去練球。那時候我爸騎著二八大槓，天沒亮就載我去縣體校，雪太厚了，車子蹬不動，他就下來推。推一路，推一身汗。到了體校，他站邊上看著我投完兩百個籃，再騎車去上班。那會兒零下二十多度，他手凍得通紅，攥車把都攥不住。「
趙大寶不說話了。
「我爸這輩子就幹了一件事——在工廠當工人，當了三十多年。他沒跟我說過啥大道理，就說了一句：'兒子，這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夠了。'「
林昊抬起頭，看著趙大寶。
「我現在就想把籃球整明白。那些電影、代言、派對，有也好，沒有也行。但如果我分心了，球打不好了，那什麼都沒有了。「
趙大寶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訓練館外面，奧克蘭十二月的天色暗得早，窗戶上一層薄薄的霧氣。球場的木地板在燈光下泛著舊舊的黃。
林昊拍了拍趙大寶的肩膀。
「不是不領你的情。但我這條命，是籃球給的。我得對得起它。「
他轉身走回場上，彎腰撿起地上的球。拍了兩下，運到三分線外。
起跳。
「唰。「
第七十五次。
趙大寶站在那兒，手裡還攥著手機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封邀請函，罵了一句：「得嘞，那我就替你回了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就不怕人家說你裝？「
「裝就裝唄。「林昊又撿起一個球，「我裝我的，別人說別人的。「
趙大寶搖了搖頭，把手機揣進兜里，轉身往更衣室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。
「昊子。「
「嗯？「
「你爸說得對。「
林昊沒回頭，抬手投出下一球。
「唰。「
趙大寶走了。
林昊一個人站在場上。
燈還亮著。球還在彈。他運球，急停，干拔——
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整就完了。
他投完了第一百個球。
然後他坐在地板上，後背靠著籃球架的鐵柱子，仰著頭看天花板上的燈管。那燈管有一根在閃，滋滋響，跟老家縣體校的更衣室一模一樣。
他掏出手機，隨手刷了兩下。
社交媒體上已經有人在傳艾米莉那封邀請函了——也不知道是誰泄露出去的。底下評論分成兩派，一派說「林昊這是要進軍好萊塢了「，一派說「別扯了，人家說了眼裡只有籃球「。
林昊翻了兩下就退出來了。
然後他點開簡訊。
張清影的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上次那句「晚安「。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，把手機扣在地板上，仰頭閉上眼睛。
燈管還在閃。滋滋滋。像老家冬天電線被雪壓彎的聲音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，在老家那個破舊的體校球館裡，他一個人投到凌晨兩點。
沒有系統，沒有NBA，沒有阿爾芭，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只有球、籃筐、空蕩蕩的場館、和一盞壞了不修的燈。
那時候他也這麼坐著。後背靠著籃球架的鐵柱子。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——
這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夠了。
系統突然彈出一個視窗。
【叮！檢測到宿主專注力達到閾值。】
【特殊成就解鎖：心無旁騖。獎勵：抗干擾屬性+5%。】
【備註：本成就為隱藏成就，觸發條件——在重大外部誘惑面前保持單一目標專注。】
林昊睜開一隻眼，掃了一眼，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「得嘞。「
整這些沒用的。
他把球撿起來，站起來，繼續投。
窗外，奧克蘭的夜霧開始散了。明天還有比賽。打爵士。
爵士不好打，基里連科那長胳膊夠他喝一壺的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現在他只想把這一百個球投完。
「唰。「
第七十六次。
「唰。「
第七十七次。
他數著數，一直數到一百。然後關燈，拎包，走人。
停車場裡，趙大寶的車還沒走。他坐在駕駛座上，車窗搖下來一半，手搭在外面，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。
「整完了？「
「整完了。「
「上車。「
林昊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。車裡的暖風吹得人犯困。趙大寶發動引擎，開出停車場。
「那封邀請函，我替你回了，說得挺客氣——'林昊近期專注賽季，無暇出席，感謝邀請。'夠不夠體面？「
「夠。「
「你就不遺憾？那可是好萊塢。「
林昊靠在座椅上，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「遺憾啥。打不了球才遺憾。「
趙大寶哼了一聲，打了一把方向盤。
「得，我也不勸你了。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——屬驢的，牽著不走打著倒退。「
林昊笑了一下。
「那你咋還跟著我？「
趙大寶沉默了兩秒。
「因為我也是屬驢的。「
兩人都沒再說話。車裡放著電台，正播一首老歌，林昊聽不出來是什麼，就覺得旋律挺熟悉。暖風呼嚕呼嚕地吹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眼皮開始沉。
他想起張清影寫的那篇報導里有一句話——「他的人生只有兩條線：籃球，和籃球以外的世界。但籃球以外的世界，他不伸手。「
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她作為記者觀察出來的，還是她作為那個曾經離他最近的人寫出來的。
但他覺得她說得挺對。
車窗外的奧克蘭夜色掠過，遠處的海灣大橋亮著細碎的光。林昊把帽子拉下來扣在臉上，聲音悶在帽子裡：
「大寶。「
「啊？「
「明天打爵士，我打算拿四十分。「
趙大寶笑了一聲。
「吹牛逼。「
林昊沒接話。帽沿底下，他嘴角勾了一下。
車拐進公寓樓下的街道。路燈昏黃，照得地上的積水亮晶晶的。奧克蘭十二月的夜晚不冷，但霧散之後，潮氣貼著地面爬。
林昊下了車，趙大寶搖下車窗喊了一句：「明早九點，別遲到。「
「嗯。「
「還有——「趙大寶猶豫了一下，「那個阿爾芭，我估摸著她不會這麼輕易拉倒。你心裡有點數。「
「啥數？「
「就是——她要是還整別的么蛾子，你頂住了。「
林昊站在公寓門口，回頭看了趙大寶一眼。
「你放心。我這人，頂得住。「
趙大寶豎了個中指，搖上車窗走了。
林昊轉身進了公寓樓。
電梯裡就他一個人。鏡子裡的自己穿著訓練服，肩上搭著毛巾，頭髮汗濕了貼在額頭上。他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，突然覺得有點陌生。
這張臉現在出現在全美的大螢幕上，出現在雜誌封面，出現在八卦新聞里。但本質上，它還是那張在雪地里凍紅的臉。
他摁了七樓。
電梯門開啟，走廊里安安靜靜。他走到門口掏鑰匙，開鎖，推門進屋。
屋裡黑著燈。他把包扔在玄關，沒開燈，直接走到窗邊。
奧克蘭的夜霧確實散了。遠處能看到海灣大橋的輪廓，星星點點的車燈像一條細細的光帶。他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，撥出一口氣，玻璃上起了一層白霧。
系統又彈出來一個提示。
【叮！宿主狀態檢測：疲勞值78%，專注力92%。建議休息。】
林昊看了一眼，沒搭理。
他轉身走到臥室，脫了外套，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，他盯著那道縫，想起老家的天花板也有這麼一道縫。
那時候他爸說：「等開春了找人補上。「
一直沒補。直到他離開老家，那道縫還在。
他拿起手機，又點開了張清影那篇文章。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到那句「他的人生只有兩條線「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拇指懸在螢幕上，打了幾個字：「你寫那篇文章的時候——「
打到一半又刪了。
然後又打：「其實你說得不對。籃球以外的世界，我伸手過一次。「
又刪了。
最後他發了一句：「晚安。「
發完就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，翻了個身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，螢幕亮了一下。
張清影回了一個字：
「安。「
林昊看著那個字，笑了一下。關上燈。
黑暗裡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一下一下，像籃球砸在木地板上的節奏。
砰。砰。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