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鹽湖城飛回奧克蘭的航班上,林昊沒怎麼說話。靠窗坐著,帽衫帽子扣在腦袋上,遮了半張臉。
隊友們在後面幾排打牌,理察森笑的聲音隔了三排都能聽見。他沒參與。耳朵里塞著一隻耳機,裡面啥也沒放,就是不想聽別人說話,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場比賽。
第三節基里連科那個扣籃,他明明追到位了,腳也踩實了,但人家在空中換了手,球就從指尖下面溜走了。
他翻來覆去想同一個畫面,想了三個鐘頭。
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晚上。大巴直接拉到訓練館,大家拿車走人。
更衣室里人走得快,轉眼就剩下林昊一個。他把包扔在長凳上,坐著沒動。
牆上的戰術板還畫著上一場的對點陣圖,基里連科的名字用紅筆圈著。他盯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,腦子裡是錫伯杜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被他的眼睛牽著走。「
他攥了攥拳頭。攥緊了。鬆開。又攥緊。
背後有人推門進來。他沒回頭,但能從腳步聲聽出是誰。
佩頓。
只有他走路是這個節奏,不緊不慢的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地上蓋戳子。
佩頓沒說話。他走到林昊旁邊的柜子前,拉開了自己的櫃門,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往包里塞。兩人之間隔了兩步,誰也沒開口。更衣室里只有拉煉和布料摩擦的聲音。
林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帶。開了。他彎腰去系,手指捏著鞋帶,停了半秒。
「加里叔。「
「嗯。「
「我今天......「
「我知道。「佩頓把包拉煉拉上,轉過身來,靠在櫃門上看著他。「你打得不好。「
林昊抬起頭。佩頓的表情看不出怒或者喜,就是一張有些蒼老的臉,褶皺挺深,眼睛不大,但盯著你看的時候讓你覺得他啥都看透了。
「但你坐在這沒走,說明你知道。」佩頓把包往肩上一甩。「明天訓練,別遲到。」
「幾點?「
「九點。「
佩頓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「明天我說點事。你聽著就行。「
林昊點了下頭。佩頓走了。
門關上,更衣室里又安靜下來。林昊坐在那,把鞋帶系好又鬆開,鬆開又繫上。最後站起來,關了燈,也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點,訓練館裡人齊了。
老尼爾森站在場邊,錫伯杜靠牆站著,戴爾·庫里坐在替補席上翻筆記本。
球員們有的還在拉伸,有的在練投籃,有的坐地上聊天。
林昊在角落壓腿,膝蓋還是酸的,但比昨天好點。趙大寶蹲在門口,舉著手機假裝在拍訓練內容,鏡頭其實一直對著更衣室方向,他知道今天有大事。
佩頓從更衣室走出來。
他沒穿訓練服,穿著件黑色的短袖,領口松垮垮的。手裡沒拿球,沒拿戰術板,什麼都沒拿。
他走到球場中央,站住了。
低頭看著地板,停了幾秒。球場上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。
理察森不投了,戴維斯不運球了,老尼爾森把哨子從嘴裡拿下來。
佩頓抬起頭,環顧了一圈。「我今年35了。」他說。
第一句話就這麼直愣愣砸出來,沒人接。他接著說:「我打了十三年。十三年,你們算算,一年八十二場常規賽,季後賽另算。我打了多少場?1066。快一千一了。你們知道我靠什麼活到現在的?「
他看著所有人。沒人說話。
「不是進攻。「佩頓說。「我進攻一般。巔峰也就場均二十出頭。在超音速那幾年還行,但也談不上頂級。「
他頓了頓。「我靠的是防守。進攻有手感不好的時候,今天投不進,明天可能就進了。但防守沒有。防守是,我踏馬今天就是要讓你難受。「
佩頓的聲音不大,但訓練館太空了,每個字都收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手感好的時候,我讓你投不進。你手感不好的時候,我讓你連筐都看不著。你跑得快,我讓你跑不起來。你跳得高,我讓你不敢跳。這就是防守。十五年了,每一場球我都這麼打。不管對面是誰——喬丹、米勒、德雷克斯勒、雷阿倫、哈達威、休斯敦,誰踏馬來都一樣。「
他停了一下,視線掃過每個人。最後落在林昊身上。「菜鳥。「
林昊站直了。
佩頓看著他。「你是我們最好的得分手。場均三十多分,全明星票王,MVP熱門。這些東西我都聽說過。但你想當領袖,光靠得分不夠。領袖是——你在這頭,他在那頭,你得讓他知道,你今天會讓他不舒服。你防守端第一個站出來。不是資料,是態度。「
林昊沒說話。
他看著佩頓的眼睛,那雙眼睛不大,但裡面有個東西是林昊在別的人眼裡沒見過的——就是那種「我防了你,你就完了」的勁。
佩頓轉開視線,環顧全隊。「我不是說就他一個人防。我說的是,從今天開始,這支球隊的防守,每個人都要站出來。不是內線補外線,不是誰替誰擦屁股。每個人把自己的事干好。內線卡位,外線擠過掩護,協防補到該補的位置。」
他走到戰術板前面,拿起筆,畫了一條線。「進攻贏得常規賽。防守贏得季後賽。這話不是我說的,是你們教練說的。但我說的是——」他轉回來看著所有人,「防守贏得總冠軍。「
訓練館裡安靜了五秒。沒人出聲。
佩頓把筆放下。「我就說這麼多。」他轉身往場邊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林昊。「對了。「他聲音突然低下來,但每個人都聽得見。「你能防住基里連科。「
林昊愣了一下。
佩頓看著他說:「你能。但你現在還不會。明天早上五點。球場,我教你。」
他說完就走向了場邊,拿了瓶水,擰開喝了一口,坐到替補席上去了。
訓練館裡沉默了兩秒。然後理察森第一個動了,他走到林昊面前,伸出拳頭。
林昊跟他碰了一下。
然後是戴維斯,鄧利維,墨菲,范埃克塞爾。
一個一個走過來,拳頭碰拳頭。沒人說話,但所有人都在動。
最後是佩頓。
他從替補席上站起來,走到林昊面前,伸出拳頭。
林昊碰了上去。兩隻拳頭碰在一起,一聲悶響。
「繼續訓練。「老尼爾森把哨子放進嘴裡。「操練起來!「
球場上重新開始響球聲和腳步聲,但跟之前不一樣了。
林昊說不出來具體哪裡不一樣——可能是腳步聲更重了,可能是喊聲更大了,可能是每個人跑位的時候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。
他說不準。
但他知道佩頓剛才那番話,讓這支球隊變了一點什麼。
他撿起球,運到三分線外,起跳,出手。
「唰。」空心入網。
等訓練間隙,他湊到林昊旁邊,低聲說:「這老頭兒訓話比咱村支書還狠。村支書開會至少還帶個稿呢。他就站那兒張嘴就來。「
林昊擦著汗。「他狠有他狠的道理。「
「啥道理?「
「他防過喬丹。「
趙大寶愣了一下。「真的?「
「真的。而且防住了。「
趙大寶沉默了兩秒,然後嘀咕了一句:「得嘞。那俺們村支書確實比不了。俺們村支書連村BA都防不住。「
林昊沒理他,繼續投籃。
當天晚上,林昊回到公寓。洗完澡出來,頭髮還滴著水,他拿著手機坐在床邊。螢幕亮著,對話方塊里是張清影的頭像。他打了幾個字——「佩頓要教我防守。」發過去。
不到一分鐘,張清影回了:「好好學。他防過喬丹。」
林昊看著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「你連這都知道?」張清影回了三個字:「我也是記者。」
林昊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,仰面躺下來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,燈管不閃了,但那個縫一直都在。
他看著那道縫,腦子裡是佩頓下午說的那句話,「你能防住基里連科。但你還沒學會。明天早上五點。」
他把手機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張清影那句「我是記者「。然後鎖屏,關了燈。
黑暗裡他翻了個身,臉朝著窗戶方向。奧克蘭的夜色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,灰濛濛的一線光。
他閉上眼,在腦子裡過了兩遍佩頓的訓話。然後他想起最後那個拳頭相碰的時刻。訓練館裡所有人都圍過來了。那感覺不是語言能說清的。
林昊又翻了身,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。心跳平穩下來。他聽見窗外遠處的車聲,很輕。然後他睡了。
系統在黑暗中安靜地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面板上沒有新提示,但在那個幽藍色光熄滅之前,有一行小字閃了不到一秒
【團隊凝聚力+8%】
然後什麼都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