錄影室的門第二天早上九點準時推開。
林昊到的時候，錫伯杜已經在了。桌子上鋪著戰術板，旁邊摞了一堆列印出來的比賽截圖——全是昨晚對爵士的防守回合。每一張上面都用紅筆畫了圈，圈裡是林昊協防出去之後留下來的空位。戴爾·庫里坐在另一邊，手裡轉著一支筆，面前擺著一台攝像機。
「坐。「錫伯杜沒抬頭。
林昊把包擱在牆角，在桌子對面坐下來。趙大寶從門口探頭進來，手裡舉著手機想拍。錫伯杜掃了他一眼，趙大寶就把手機放下了，縮回門外，但沒走。
錫伯杜把第一張截圖推到林昊面前。畫面上是第三節，基里連科在肘區接球，林昊站在他右側兩步的位置。紅圈畫在底角，那個位置是一個完全沒人管的爵士射手，03屆新秀凱爾科沃爾。
「你在看基里連科。「錫伯杜說。
「我在看他會不會傳。「
「他傳了。你撲不回去。「
林昊沒說話。
錫伯杜把第二張截圖推過來。同樣的位置，同樣的站位，同樣底角的空位。第三張，第四張，第五張——全是同一個畫面，只是時間往後挪了幾秒。基里連科每次都在等林昊動，等他動了就把球傳到底角。
「你防守靠的是反應。「錫伯杜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。「你看見球動了，你才動。基里連科知道你會這麼防，所以他先看你，再看球。你被他的眼睛牽著走。「
林昊看著那些紅圈。「那我應該怎麼防？「
錫伯杜沒回答。他轉頭看了戴爾·庫里一眼。戴爾·庫里把攝像機的畫面投到牆上。畫面里不是比賽錄影，是訓練場。戴爾·庫里站在三分線外，林昊站在他面前，模擬防守。
「看這個。」戴爾·庫里按下播放。
畫面里的林昊正在追防戴爾·庫里繞過掩護。他的腳步很快，重心壓得很低，跟得很緊。但戴爾·庫里繞過掩護的瞬間，接球，轉身，起跳——球出手的時候林昊的手才剛剛抬起來。慢，慢了將近一秒。
「你在防守端花的時間太長了。「戴爾·庫里暫停了畫面。「你追防到位，花了一秒二。我接球出手，花了零點八秒。你還沒站穩，我已經投了。「
林昊看著畫面里自己還沒完全抬起來的手。「所以防守結束的瞬間，就是進攻的開始。「
戴爾·庫里點了下頭。「你防到位了，但你防完之後站住了。你得動。你追防的最後一個動作，應該是你進攻的第一個動作。」
錫伯杜站起來，走到戰術板前面，畫了兩條線。第一條是追防路線，從三分線追到肘區，繞過掩護，停。第二條是從停的位置直接切出去，到三分線外兩步，接球，出手。兩條線連在一起，沒有任何斷點。
「啪。轉身。接球。唰。」錫伯杜用筆尖敲了敲戰術板。「這是同一個動作。中間沒有停頓。」
林昊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。防守結束的瞬間，就是進攻的開始。他腦子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。
「走吧。」錫伯杜收起戰術板。「去場上。」
訓練館的燈全開了。
地板剛拖過，還泛著潮氣。戴爾·庫里站在三分線外，手裡拿著球。錫伯杜站在底線，手裡掐著秒表。趙大寶蹲在角落，手機舉著，鏡頭對著林昊。
「開始。」錫伯杜說。
戴爾·庫里運球往右移動，林昊追。繞過一個假人掩護，林昊停住腳步，壓低重心——然後立刻轉身，彈出去，跑到右側三分線外兩步。戴爾·庫里的球傳過來。林昊接球，起跳，出手。「唰。」
錫伯杜低頭看表。「兩秒一。」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，喘了口氣。「再來。」
第二次。追防，停，轉身，彈出，接球，出手。「唰。」
「兩秒零。」
第三次。「一秒九。」
戴爾·庫里在旁邊說了句：「NBA後衛防守轉進攻的平均時間是二點二秒。你已經是精英級了。「
林昊看著籃筐。「不夠。我要一點五。」
錫伯杜沒說話。他按了一下秒表，重新歸零。「再來。」
第五次。第八次。第十五次。
林昊的呼吸開始變重。追防繞掩護要消耗體能，彈出三分線要消耗體能，接球起跳出手還要消耗體能。三個動作疊在一起，對腿的要求比單純投籃高了一倍不止。第十七次。他追防到位之後轉身彈出去，腳下一軟，差點摔倒。球傳過來，他沒接穩，脫手了。
「停。」錫伯杜走過來。「你累了。」
「還行。」
「你腿在抖。」
林昊低頭看了一眼。左腿小腿肚確實在抖，細碎的、控制不住的顫。他彎下腰拍了拍，又站直了。「再來。」
戴爾·庫里看著錫伯杜。錫伯杜看了林昊兩秒，按了一下秒表。「再來。」
第二十三次。「一秒八。」
第三十一次。「一秒七。」
第四十五次。「一秒六。」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，雙手撐著膝蓋。他的訓練服濕透了，貼在身上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地板上有一片汗漬，從罰球線延伸到三分線外——他每次彈出的落點幾乎都在同一個位置。
「差零點一秒。」戴爾·庫里說。「你追防的最後一個動作慢了。轉身的時候腳沒蹬實。」
林昊直起身。「怎麼蹬？」
戴爾·庫里走到他面前。「你追防的時候重心在哪兒？」
「在中間。」
「應該在右腳。你追防的最後一步必須是右腳踩實，然後左腳發力彈出。你兩隻腳都在中間，轉身慢。」
林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「所以追防的最後一步，要提前定好。」
「對。」戴爾·庫里點了下頭。「你追的不是人，是位置。你追到那個位置的時候，腳必須已經站好了。」
林昊站在那，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。追防的最後一步要提前定好。他閉上眼，在腦子裡模擬了一遍動作。追，繞，右腳踩實，左腳彈出，接球，起跳，出手。
他睜開眼。「再來。」
第四十六次。追。繞。右腳踩實。左腳彈出。「啪——」接球聲乾淨利落。轉身。起跳。撥腕。「唰。」
錫伯杜低頭看了一眼秒表。然後抬起頭。
「一秒四。」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，球剛剛從網裡落下來，在地板上彈了兩下，滾到牆角。他大口喘著氣，胸口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。但他看著籃筐，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。心裡有一句話——「防守結束的瞬間，就是進攻的開始。」
趙大寶在角落裡舉著手機，鏡頭一直沒關。他壓著嗓子喊了一句：「東北狠人訓練法！看看這是人幹的事兒嗎？」聲音不大，但訓練館太空了，整個場館都聽得見。
林昊扭頭看了他一眼。趙大寶趕緊把手機往自己懷裡藏了藏，咧嘴笑了。林昊沒說話，轉回去，彎腰撿起滾到牆角那個球，走回三分線外。「再來。」
錫伯杜按了一下秒表。「第五十次。」
戴爾·庫里把球傳過來。追。繞。右腳踩實。左腳彈出。「啪。」轉身。「唰。」
「一秒三。」
林昊落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，又看了看戴爾·庫里。「夠了嗎？」
戴爾·庫里走過去，拍了一下他的後背。「你是我教過學得最快的。」
林昊：「因為我比你兒子大。」
戴爾·庫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張嘴——「
林昊拿起毛巾擦臉。「實話。」
訓練館外面，奧克蘭十二月的太陽高高地掛在視窗。光線斜著打在地板上，把林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趙大寶蹲在角落，把剛才那段影片反覆看了兩遍，挑了一個角度最正的，配了段東北話解說詞，發了出去。配文只有一行字——「東北狠人訓練法！看看這是人幹的事兒嗎？「
三小時後，那條影片的播放量破了二十萬。五小時後，一百萬。第二天早晨，兩百萬。
紐約。ESPN編輯部。
張清影坐在工位上，面前是一篇寫到一半的稿子。游標在文件末尾一閃一閃的，她一個字都沒打。手機螢幕上，趙大寶那條影片正在自動播放——林昊在訓練館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動作：追防，轉身，彈出，接球，出手。影片是加速過的，三十次連在一起，那個身影在畫面里來回彈動，像一根被拉緊又鬆開、拉緊又鬆開的橡皮筋。
張清影看了很久。助理從旁邊經過，瞥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。「姐你看啥呢？」
張清影的手指頓了一下。她把手機螢幕按滅。「沒什麼。」
助理走了。張清影坐在那，看著黑掉的手機螢幕上自己的影子。她又把手機翻過來，點開那條影片。這次沒開聲音。畫面里林昊第三次摔倒之後自己爬起來，拍了拍膝蓋，又站回三分線外。
她看了三十秒。然後關掉螢幕。她開啟文件，游標還在閃。她打了一行字：「防守轉型從來不是技術問題，是每天重複一百五十次，然後在第一百五十一次的時候，仍然站在同一塊地板上的問題。」
又刪了。她重新打了一行字：「奧克蘭十二月，訓練館的地板被一個人踩出三條固定的痕跡——追防線、轉身點、出手位。沒有別的。」
然後她儲存了文件，關掉電腦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紐約的天灰濛濛的，跟奧克蘭不一樣。但她手裡那部手機還攥著，螢幕朝下。過了五秒，她翻過來看了一眼。螢幕上還是那段影片，自動迴圈到了第十七次。林昊接球脫手那一次，球滾出去，他彎腰去撿，膝蓋彎了一下，明顯有點僵。
張清影看了兩秒。然後她按下暫停，把手機鎖屏，放進了抽屜里。
同一時間，奧克蘭訓練館裡。林昊做完最後一組，躺在地板上。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，胸口一起一伏。趙大寶蹲在旁邊，把手機懟到他臉上。「昊子，影片炸了。兩百萬播放了。」
林昊沒看。「兩百萬啥？「
「兩百萬播放量！底下評論都瘋了——'這什麼人啊練得這麼狠''東北鐵人''他明天還能走路嗎'。」
林昊閉著眼。「能走。不能走也得走。「
趙大寶蹲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，收起手機。「昊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剛才那句『因為我比你兒子大』，是你現編的還是早就想好的？」
林昊睜開一隻眼。「現編的。」
「那你反應挺快。」
「打球練的。」林昊閉上眼。「打球的時候嘴也得動。」
戴爾·庫里收拾好東西，從訓練館門口走過，沖裡面喊了一句：「明天早上九點，接著練。」
林昊躺在地板上沒動，只抬了一下手。戴爾·庫里走了。趙大寶也走了。訓練館裡只剩下林昊一個人。燈還亮著。地板上的汗漬幹了一半，留下淺白色的印記。
他翻了個身，趴在地板上。臉貼著冰涼的木地板，能聞到木頭被汗水泡透之後那股淡淡的酸味。他趴了半分鐘。然後爬起來，走到牆角，把滾到那裡的一顆籃球撿起來。站在罰球線上。舉球。起跳。撥腕。「唰。」
然後他又投了一個。「唰。」第三個。第四個。第五個。一直投到一百個。他沒有數，但心裡知道到了。因為他每投一個，腦子裡就重複一遍那句話——防守結束的瞬間，就是進攻的開始。一百次之後，他停下來。
把球夾在胳肢窩底下，關了燈。走回更衣室，沖澡，換衣服。手機放在柜子里。他拿起來，看到一條簡訊。張清影發的——「影片我看了。」
林昊站在更衣室中間，毛巾搭在肩上，頭髮還在滴水。他看著那四個字，打了幾個字：「咋樣？」又刪了。打了「練得還行」又刪了。最後回了兩個字：「嗯。行。」
發完他把手機揣進兜里。走到門口，趙大寶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，車窗搖下來一半。「整完了？」林昊拉開車門坐進去。「整完了。」
趙大寶發動引擎，車拐出停車場。外面的天黑了，路燈亮起來。奧克蘭十二月的夜不冷，潮乎乎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。林昊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。腿還在酸，膝蓋還在響。但他腦子裡那根橡皮筋沒松。還在彈。
「防守結束的瞬間，就是進攻的開始。「他閉上眼。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，光斑在眼皮上明明滅滅。黑暗中他又看見那個畫面——自己從追防狀態彈出去，右腳踩實，左腳發力，接球，轉身，起跳，出手。「啪——唰。「
中間沒有停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