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面，手裡那支馬克筆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。
「無限換防。「他在板面上畫了一個五邊形的防守輪轉圖，每條邊都連向另一個點。「核心就一句話——誰擋拆，誰換防。不擠過，不繞掩護，直接換。你防後衛的，換到中鋒也要頂。你防中鋒的，換到後衛也要跟。「
訓練館裡安靜了幾秒。夸梅·布朗站在人群中間，看著戰術板上那個五邊形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如果林昊被擋拆卡住，他要換防到外線去追帕克或吉諾比利。他一個大個子，要去防小後衛。
「夸梅。「錫伯杜看了他一眼，「你行不行？「
夸梅·布朗沉默了兩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「
「光點頭不行。你換防到外線，重心壓下去，腳滑起來。「錫伯杜走到場中央，做了個示範，「像佩頓教林昊那樣。腳不抬，貼著地面走。你比你想像中快。「
訓練開始了。第一次演練，帕克和鄧肯在弧頂擋拆，林昊被帕克卡住，夸梅·布朗換防到帕克面前。帕克加速突破，夸梅·布朗橫移——步子邁大了，重心飄了，帕克一步就過了他。
「重心！「錫伯杜在場邊喊，「你不是在防中鋒，你是在防後衛。壓下去！「
第二次。同樣的擋拆，夸梅·布朗換防到帕克，這次他的重心壓低了，但腳抬了——抬起了一寸。帕克變向，夸梅·布朗又慢了。
「腳別抬！貼著地走！你腳抬起來，他就能過你。「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到第十次的時候，夸梅·布朗終於用腳貼著地面滑了一步，把帕克逼停了半秒。就半秒，但林昊已經從擋拆中繞出來補防到位了。
「行了！「錫伯杜喊停，「記住了。你不需要防住他，你只需要拖住他半秒。半秒就夠了。「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，看著夸梅·布朗彎著腰大口喘氣。那個人的後背濕了一大片，從肩膀到腰，深藍色的印子像一塊地圖。他走過去，拍了拍夸梅的背。「練到動作變習慣。不用想，直接做。「
「不用想……直接做。「夸梅·布朗重複了一遍。
訓練持續了三天。每天的錄影會議從晚上九點開到十一點，錫伯杜反覆播放馬刺的擋拆錄影，暫停、慢放、畫線、重播。林昊注意到每個細節——鄧肯做掩護時肩膀傾斜的角度，帕克突破時右腳先邁哪一步，吉諾比利接球前眼睛看向的方向。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頁半，用的是中文，但每個箭頭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佩頓坐在他旁邊，偶爾湊過來看一眼他的筆記。「你看得比我當初細。「
「你當初怎麼防的？「
「我靠直覺。「佩頓把牙籤換到另一邊，「但直覺是練出來的。你看一百遍錄影，到了場上，你就不用看了。「
林昊合上筆記本。「那我現在看到第幾遍了？「
「第七遍。還差九十三遍。「
第四天，馬刺來了。
甲骨文球館一萬九千個座位密密麻麻填滿了人。賽前介紹球員的時候，鄧肯的名字被念出來時響起了噓聲，那個人站在客隊半場，面無表情地活動手腕，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一樣。
林昊站在中場線旁邊，低頭繫鞋帶。他系完最後一隻鞋的時候，抬頭看了一眼鄧肯的方向。那個人正在罰球線附近練習中投，連續命中了七個。林昊收回目光，在心裡說了一句話：「今天你不會在罰球線站那麼舒服了。「
跳球。夸梅·布朗拍到了球，撥給林昊。第一個進攻回合，林昊突破分球，理察森底角三分命中——3比0。全場歡呼，但歡呼還沒落地，馬刺已經推進到前場了。
帕克運球過中線，鄧肯提上來做掩護。林昊被帕克帶走了半步，夸梅·布朗換防到帕克面前。這一次他的重心壓下去了，腳貼著地面滑出去，沒有抬。帕克變向，夸梅·布朗橫移卡住了位置。帕克被迫把球傳回給鄧肯。鄧肯接球的時候，林昊已經繞過了掩護，重新站到了他面前。
林昊對位鄧肯。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一米九八對兩米一一，差了十三公分，但在那一刻，林昊蹲下去、壓低重心、雙手張開的時候，他把那十三公分用別的東西填上了——速度、預判、佩頓教的那套「看腰帶別跳「。
鄧肯背身運了一下，林昊頂住了。不是用身體硬頂，他頂不動鄧肯，是用重心卡住了鄧肯的轉身路線。鄧肯往左轉，林昊的左腳已經橫過去了。鄧肯往右轉，林昊的右腳提前卡位。鄧肯在罰球線附近轉了兩圈，沒有找到出手空間，把球傳了出去。
計時器走了16秒。馬刺的進攻被拖進了最後8秒，射手倉促出手打鐵。夸梅·布朗收下籃板。
全場炸了。第一個防守回合，勇士用無限換防把馬刺逼到了24秒邊緣。
錫伯杜站在場邊，沒有鼓掌。他雙手抱胸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幅度很小。
接下來的第一節，勇士換了七次防守對位。林昊防了帕克、防了吉諾比利、防了鮑文、還在一次掩護換防後站在了鄧肯面前。夸梅·布朗從內線換防到外線三次，兩次逼停了突破，一次造成了傳球失誤。佩頓在弱側補防，切掉了兩個傳球路線。
第一節結束，24比18，勇士領先6分。鄧肯只得了4分，3投1中。
「看到了？「林昊在替補席上喝水的時候，對夸梅·布朗說，「你剛才換防到帕克面前的時候，他過不了你。「
夸梅·布朗喘著氣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他第一步真的快。「
「但你沒怕。你壓下去，他過不了你。「
夸梅·布朗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場上正在回放的大螢幕，剛才那個防守回合，他換防到帕克面前，帕克變向，他橫移卡位。畫面里的自己表情很專注，跟以前在奇才防擋拆時那種慌張完全不一樣。
第二節，馬刺調整了進攻。鄧肯不再提上來做掩護，而是沉到了低位要球。帕克把球吊進去，鄧肯背身單打夸梅·布朗。夸梅頂住了兩下，但鄧肯轉身勾手球進。
「沒事。「林昊在弧頂喊，「繼續。「
下一回合，鄧肯再次低位要球。這次夸梅·布朗提前頂住了他的位置，鄧肯背身運球，轉身，夸梅沒有跳，手舉高擋在鄧肯臉前。鄧肯的出手被干擾，夸梅轉身收下籃板。
全場響起低低的轟鳴聲，像潮水推過來。
鄧肯被換下場休息的時候，表情沒有變化。但他看了一眼夸梅·布朗的方向，嘴唇動了一下——沒有出聲，但那個動作像是嘴裡嚼著什麼。夸梅·布朗沒有注意到。他正在把球傳給林昊，他的後背挺得很直。
第三節還剩五分鐘，林昊換防到了鄧肯面前。那是他本場第四次對位鄧肯。這一次，鄧肯沒有在罰球線接球，也沒有沉低位。他在三秒區外一步接到了球，背身對著林昊。全場安靜了。
林昊壓低重心，左腳在前，右腳在後，雙手張開。鄧肯背身運了一下，林昊後退了半步，不是怕，是把重心保持在中線上。鄧肯轉身，左腳跨出，起跳，中距離出手。林昊同時起跳，他的手舉到了最高點，距離鄧肯的出手點還差幾寸，但他的手遮在了鄧肯的視線前面。
「唰。「
球進了。鄧肯落地，面無表情。但他落地之後沒有立刻退防，而是看了林昊一眼。那一眼比平時多停了零點幾秒。
「能進。「林昊從籃下撿起球，跑到底線發球的時候心裡說，「但下個球不會這麼舒服了。「
第四節，比賽白熱化。分差一直在3分和6分之間跳動。鄧肯開始打得更有侵略性，連續兩次在低位要球，頂著夸梅·布朗打進了兩個球。分差被追到1分。場邊的波波維奇沒有叫暫停。他看著場上的鄧肯，那個人正在罰球線附近擦汗，表情跟第一節一模一樣。
最後三分鐘，鄧肯再次在低位拿球。這一次，勇士沒有換防，而是採取了包夾，林昊從外線收縮排來，和夸梅·布朗一起封住了鄧肯的轉身路線。鄧肯被迫把球傳了出去，吉諾比利接球出手，三分命中。馬刺反超2分。
全場緊張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。林昊持球推進，在弧頂面對帕克。他做了一個變向，帕克被晃開了半步，林昊急停，起跳，三分出手——「唰。「反超1分。
鄧肯在下個回合沒有拿球。馬刺把球交給了帕克，帕克突破分球給低位的鄧肯，時間還剩18秒。鄧肯接球，夸梅·布朗防在他身後，林昊在弱側準備收縮。鄧肯背身運了一下，然後他做了一件全場都沒有做過的事——他沒有轉身投籃。他把球從頭頂傳了出去，給了底角的鮑文。
鮑文接球的時候有一步空位。他起跳出手三分，命中。馬刺反超2分，時間還剩3秒。
勇士叫了暫停。戰術板上，錫伯杜畫了一個邊線發球的戰術，林昊接球，借兩個掩護兜出來，投三分球。林昊看著戰術板，點了一下頭。然後他抬頭看向夸梅·布朗。「你站在籃下。「
夸梅·布朗愣了一下。「我？「
「對。我如果被包夾了，你接球。「
夸梅·布朗的喉結動了動。「……好。「
邊線發球。林昊借理察森的掩護兜出來接球，時間只剩兩秒。帕克貼防，吉諾比利從弱側包夾過來。林昊沒有出手的空間，但他看到了——夸梅·布朗在籃下卡住了鄧肯的身位，右手高舉要球。
林昊把球往籃筐方向丟擲去。夸梅·布朗起跳，雙手接球，沒有猶豫，沒有停頓，直接砸進了籃筐。
計時器歸零。全場爆炸了。夸梅·布朗落地之後站在籃下，看著自己的雙手，又看了看籃筐。他這次沒有發愣。他轉身跑向林昊，一把抱住了他。
「你又傳給我了！「
「你又扣進了。「林昊被勒得差點喘不上氣，「但你下次可以輕點摟我，咳咳。「
全隊湧上來，圍成一個圈。鄧肯站在球場另一側，看著勇士全隊慶祝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但他轉身走向球員通道的時候，他的腳步比平時沉了一點。
賽後採訪，波波維奇站在話筒前，被問到最後一個回合的防守。「那個夸梅·布朗在籃下卡住了鄧肯。「波波維奇說這話的時候停了一下，「這不是他以前能做到的事。「
林昊在更衣室里被人圍住的時候，手機在柜子里震了一下。他沒有立刻看，但他知道是誰。
趙大寶衝進更衣室，手裡舉著牌子，上面的字被汗浸得更花了，但依然能看清：「大饅頭的第二次絕殺。第一次是運氣，第二次是習慣。「夸梅·布朗坐在角落，看著那塊牌子，低頭笑了一下。
林昊終於等到人群散去，開啟手機。張清影的簡訊只有一行字：「你今天換防鄧肯的時候，我看見鄧肯皺了一下眉。「
林昊看著那行字，坐在長凳上，沒有立刻回。他想起鄧肯轉身之前那個動作，那個人在傳球之前，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因為怕他，是因為知道他在那裡。
他把手機放回柜子里，站起來。更衣室里燈光亮著，彩帶還沒收拾乾淨，隊友們的笑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。他走到門口，推開門，站在走廊里，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，張清影緊接著發來的：「無限換防不只是戰術。是你告訴他，他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。「
他沒有回那條。他站在走廊盡頭，燈管在頭頂嗡嗡響，他聽了片刻，然後轉身走回更衣室。戰術板上還畫著今天比賽的防守輪轉。他走到板前，拿起板擦，慢慢擦掉了箭頭。然後他拿起馬克筆，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
「下一場，把鄧肯的金身砸碎。「
他放下筆，站在板前看了一會兒。
趙大寶從身後探出頭，讀出了那行字。「昊子，你這字寫得比我好看……「
林昊沒理他，轉身走出更衣室。走廊盡頭是出口，夜風從門縫灌進來。他推開大門，奧克蘭的夜霧已經升起來了，路燈的光在霧裡化成一團團的暈圈。他站在台階上，掏出手機，給張清影回了一條：「石佛今天皺了一下眉。明天我讓他皺第二次。「
發完他鎖屏，走下台階。霧在他身後合攏。背後的訓練館燈還亮著，透過玻璃門能看到更衣室里的光線和晃動的人影。
石佛有金身。但金身最怕一個東西，不是錘子，是裂縫。裂縫有了，下一次，就不只是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