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著我。」
錫伯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響,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每個人的臉上,「你們在看哪裡?看地板?看天花板?還是在看丹佛的雪山?」
林昊抬起頭。把那張印著賽程的A4紙揉成了一團。
紙團在他手裡,像是一顆被捏碎的心臟,稜角分明,卻又軟弱無力。
他盯著會議室角落裡的廢紙簍,只要輕輕一扔,這個系列賽的恥辱——G3的失利,就能被丟進垃圾堆。
但他沒有扔。
紙團在他手裡越捏越緊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,手裡那支紅筆被他捏得快要斷了。
「輸球不可怕。」錫伯杜把紅筆拍在桌子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巨響,「可怕的是,你們輸了之後,不知道自己輸在哪兒!」
他轉過身,背對著眾人,看著身後那塊巨大的白板。
白板上貼著G3的比賽資料表。
那一串串紅色的數字,像是在無聲地嘲笑。
「丹佛的海拔是一英里。」錫伯杜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,「在這裡,你們的肺是廢鐵,你們的腿是灌了鉛。但你們的大腦不是。」
他猛地轉身,目光如刀,掃過每一個人。
「從今天開始,我們不跑了。」
房間裡一片死寂。
「我們不跑了?」理察森瞪大了眼睛,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,「教練,我們是勇士啊!跑轟是我們的命!」
「命?」錫伯杜冷笑一聲,「命沒了,還怎麼跑?」
他走到戰術板前,拿起一支黑筆,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「X」。
那個「X」,劃掉了勇士隊過去二十年的榮耀與信條。
「從今天開始,我們要換一種活法。」
錫伯杜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「我們要在這片缺氧的高原上,打一場慢節奏的、窒息的、鐵血的防守戰。」
他看向林昊。
「林,你第一節的快攻扣籃很漂亮。但在丹佛,那是自殺。」
林昊沉默著,點了點頭。
「明天G4,我們要把節奏降下來。」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水平線,「我們要跟掘金磨,跟他們肉搏。我們要把這場比賽,變成一場醜陋的、難看的、但必須贏下來的勝利。」
他把筆扔在桌子上,看著眾人。
「你們有問題嗎?」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窗外丹佛的風聲,呼嘯而過。
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,手裡拿著馬克筆,筆尖在白板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「篤、篤、篤。」
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。
「G3我們輸在哪兒?」錫伯杜再次發問,這次他沒有等答案,而是自己給出了回答,「輸在『貪』字上。」
他轉過身,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大字——「貪快」。
「我們想在丹佛跑出奧克蘭的速度。那是痴人說夢。」錫伯杜指著白板上的資料,「看看這些數字。我們第四節的命中率只有38%。為什麼?因為你們的腿已經不是你們的腿了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林昊和理察森。
「從今天開始,我們要推翻過去的一切。」
「第一,放棄跑轟。」
這句話一出,全隊譁然。
「放棄跑轟?」阿里納斯忍不住開口,「教練,那我們怎麼打?」
「打陣地。」錫伯杜冷冷地吐出三個字,「我們要把節奏降下來。我們要跟掘金磨。我們要把每一次進攻都當成一次攻堅戰來打。」
他拿起紅筆,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複雜的戰術跑點陣圖。
「第二,防守策略改變。」錫伯杜在安東尼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,「安東尼拿球,就夾擊。我不在乎他把球傳給誰,我只要他不能舒服地出手。」
他看向林昊。
「林,你的任務變了。」
林昊抬起頭,看著教練。
「你不再是那個得分手。」錫伯杜的話像是一盆冷水,澆在頭上,「你是防守自由人。」
「防守自由人?」林昊重複了一遍。
「沒錯。」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虛線,「你的任務,就是在安東尼和米勒之間游弋。他們誰拿球,你就去協防誰。你要成為他們之間的噩夢。」
他走到林昊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這意味著,你可能整場都得不到幾次出手機會。你的資料可能會很難看。你願意嗎?」
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看著林昊。
林昊沉默了。
他在想G3那個沒進的上籃。
他在想丹佛稀薄的空氣。
他在想佩頓說的那句話——「跑慢一點,投准一點」。
「我願意。」
林昊的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。
「好。」錫伯杜點了點頭,「那我們就開始。」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成為了勇士隊歷史上最漫長、也最痛苦的戰術課。
錫伯杜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,把過去的一切都推倒重來。
他指著理察森和阿里納斯。
「你們兩個,減少持球突破。把球交給內線,或者交給林昊處理。」
他又轉向夸梅·布朗。
「夸梅,你的任務很重。」錫伯杜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「C」,代表中鋒,「坎比是個老將,他很狡猾。你要用你的力量,頂住他。你要搶籃板,尤其是前場籃板。」
夸梅·布朗緊張地搓著手,點了點頭。
錫伯杜又花了半個小時,專門講解林昊的新角色——防守自由人。
「林,你的防守範圍要擴大。」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扇形區域,「你要覆蓋從三分線到禁區的每一個角落。」
他拿起紅筆,在安東尼和米勒的跑位路線上畫了幾個叉。
「當安東尼在這裡拿球時,你要提前預判他的轉身方向。」錫伯杜指著白板,「當米勒在這裡突破時,你要切斷他的傳球路線。」
他看向林昊。
「這需要你有極高的籃球智商。你需要預判,而不是反應。」
林昊坐在第一排,手裡拿著筆記本,飛快地記錄著。
他的字跡工整,畫圖精準。
他在筆記本上畫下了每一個防守站位,記下了每一個協防時機。
「防守重心的終點,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」
他在筆記本的扉頁上,寫下了佩頓昨天教給他的這句話。
然後他在下面畫了一條線,寫上——「G4新戰術」。
「我們要把這場比賽,變成一場防守大戰。」錫伯杜最後總結道,「我們要讓掘金知道,就算在丹佛,就算在高原,籃球的本質也沒有變。」
他把筆扔在桌子上,看著眾人。
「你們記住了嗎?」
「記住了!」
眾人齊聲回答。
林昊合上筆記本,看著封面上的那行字。
「防守重心的終點,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」
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「明天,就讓我來看看,這個新戰術,到底能不能行。」
夜深了。
丹佛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。
只有酒店窗外的路燈,散發著昏黃的光。
林昊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的腦子裡全是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的那些線條,全是那些複雜的跑點陣圖。
他坐起身,拿起床頭的籃球,在手裡顛了顛。
「出去練練吧。」
他換上運動服,拿起球,走出了房間。
酒店的訓練館在負一層。
推開門,一股冷氣撲面而來。
空蕩蕩的球館裡,只有幾排燈光亮著。
地板反射著冷冽的光。
林昊走到三分線外,運了運球。
但他沒有投。
他在想錫伯杜的話。
「不持球攻了。你當防守自由人。」
「跑無球,接球就投。不運球,不停頓。節省體能。」
他把球放下,站在三分線外。
他在模擬無球跑動。
他在腦子裡構建出掘金的防守陣型。
米勒在防他。
他做了一個向左的假動作,然後突然向右切。
繞過假想中的掩護。
接球。
投籃。
動作一氣呵成。
沒有運球。
沒有停頓。
「唰。」
空心入網。
他撿起球,回到原位。
再來一次。
向左假動作,向右切。
繞過掩護。
接球。
投籃。
「唰。」
又進了。
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個動作。
接球就投。
不運球。
不停頓。
他在把這個動作刻進自己的肌肉記憶里。
他在把「林昊式」的進攻,變成「戰術體系」的一部分。
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,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。
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。
丹佛的空氣依然稀薄。
但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每一次呼吸,都比G3時更有效率。
他在適應。
他在進化。
「接球就投。」
「不運球。」
「不停頓。」
他在心裡默念著這三個原則。
每一次投籃,都是對這三個原則的踐行。
他投了五十個。
進了四十五個。
命中率90%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他走到另一個位置。
同樣的動作。
向左假動作,向右切。
繞過掩護。
接球。
投籃。
「唰。」
「唰。」
「唰。」
球一次次穿過籃網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,這個聲音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你在浪費體力。」
一個聲音從場邊傳來。
林昊停下動作,轉頭看去。
老尼爾森站在底線附近,手裡拿著一瓶水,正看著他。
「教練?」林昊有些驚訝,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睡不著。」老尼爾森走過來,把水扔給林昊,「看你不在房間,就知道你在這兒。」
他看著林昊滿頭大汗的樣子,搖了搖頭。
「你剛才那些投籃,很漂亮。」老尼爾森說,「但在丹佛,你每多運一下球,你的命中率就會下降5%。」
他走到林昊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錫伯杜讓你當防守自由人,是對的。」
林昊擰開水瓶,喝了一口。
「但我總覺得,我不該只做防守。」
「你當然不該只做防守。」老尼爾森笑了笑,「你是林昊。你是我們的王牌。」
他指了指林昊的腦袋。
「但王牌的作用,不只是得分。王牌的作用,是讓整個團隊變得更好。」
他看著空蕩蕩的球館。
「G3我們輸了。因為我們都想當英雄。都想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贏球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林昊。
「但籃球終歸是五個人的運動。尤其是在丹佛,我們更需要五個人變成一個人。」
他拍了拍林昊的後背。
「明天,按錫伯杜說的做。跑無球,接球就投。當防守自由人。」
他轉身往門口走。
「還有,別練太晚。明天還有比賽。」
「教練。」林昊叫住他。
老尼爾森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他。
「我們會贏的,對吧?」
老尼爾森笑了笑。
「當然。」
「因為我們是勇士。」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留下林昊一個人站在球場中央。
林昊看著老尼爾森的背影,沉默了。
「五個人變成一個人。」
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他拿起球,站在三分線外。
這一次,他沒有模擬無球跑動。
他在模擬防守。
他在模擬錫伯杜說的那個「防守自由人」。
他在腦子裡構建出安東尼的進攻路線。
安東尼拿球。
背身單打。
轉身。
後仰。
林昊在腦子裡預判他的動作。
他橫移一步。
伸手。
干擾。
「讓他不舒服。」
他在心裡說。
他又構建出米勒的進攻路線。
米勒突破。
分球。
林昊預判傳球路線。
搶斷。
快攻。
「五個人變成一個人。」
他不斷地重複著這些防守動作。
橫移。
預判。
干擾。
搶斷。
他的動作越來越慢,越來越沉穩。
不再像以前那樣依靠爆發力。
而是依靠預判,依靠經驗,依靠——腦子。
他在把「防守」變成一門藝術。
他在把「防守」變成一種武器。
他練到最後一刻。
汗水已經把他的球衣濕透了。
他坐在地板上,大口喘著氣。
看著籃筐。
「明天。」
他低聲說道。
「就讓掘金看看,我們到底有多難纏。」
他站起身,撿起球。
走向場邊。
把球放進球筐里。
鎖上訓練館的門。
走出酒店。
丹佛的夜空很黑。
但他心裡的火,卻燒得很旺。
「跑慢一點。」
「投准一點。」
「防守重心的終點,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」
他在心裡把這三句話連起來。
然後,他抬起頭。
看著奧克蘭的方向。
「等著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