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佛,這座坐落在海拔一英里以上的高原城市,吝嗇得令人髮指。它把每一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的恩賜。
林昊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不是因為累,而是因為這裡的空氣。
林昊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,看著腳下如同螞蟻窩般渺小的百事中心球館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肺部傳來一種微微的刺痛感,像是吸入了摻著薄荷的冰碴。
「這就是他們的武器。」他心裡想著,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。
G2在奧克蘭的大勝帶來的多巴胺餘韻還未散去,但錫伯杜在更衣室里那句「客場才是真正的開始」像一盆冰水,澆得他透心涼。
他轉過身,手裡捏著那張從更衣室帶回來的戰術板影印件。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發軟,上面畫著理察森在G3可能爆發的跑位路線。
「咚、咚。」
敲門聲響起,節奏急促且帶著一股子沒規矩的勁兒。
林昊不用看就知道是誰。
「進。」
門被推開,趙大寶那張笑得像向日葵一樣的臉探了進來,手裡還晃著兩張房卡。
「昊子!別對著窗戶發呆了!兄弟們都在樓下活動室集合了!」趙大寶一進門就嚷嚷,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炸開,「理察森那小子不知道又從哪弄了副撲克,非要拉著大夥鬥地主!佩頓那老傢伙都去了!」
林昊挑了挑眉:「他也玩上了?」
「可不是嘛!」趙大寶一把拉起林昊的手臂,「走走走,趁著明天比賽前放鬆放鬆。再說了,這丹佛太悶了,空氣還少一口,不找點樂子容易憋出病來!」
勇士隊下榻的酒店是丹佛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,但所謂的「豪華」在職業運動員眼裡不過是一張能睡覺的床。真正的熱鬧,在酒店頂層的休閒活動室里。
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運動飲料和臭腳丫子味兒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「炸!我炸死你!」
「哎喲我的哥,你這牌打得,比我的防守還爛!」
還沒進去,趙大寶和林昊就聽見了阿里納斯和范埃克塞爾扯著嗓子的叫罵聲。
活動室的地毯上,圍坐了兩圈人。
一圈是主力和輪換,正中間擺著一張摺疊桌,理察森光著膀子,正把一張「王炸」狠狠地摔在桌子上,臉上寫滿了得意。
「單走!誰也別想攔我!」理察森吼了一嗓子,順手從旁邊抓起一罐紅牛灌了一口。
另一圈圍著的是替補和工作人員,夸梅·布朗坐在最外層,手裡捧著一整個果盤,正專心致志地剝橘子。
「昊子來了!」
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。
「來來來,讓個座!」趙大寶擠進去,硬是給林昊騰出了個位置,「沒你這『鐵鍋燉贊助商』在,我們這牌都打得不香!」
林昊笑著坐下,目光掃過桌上的牌局。
佩頓坐在下首,手裡捏著一把牌,牌角都磨得發毛了。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,眯著眼,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。
「怎麼個規矩?」林昊問。
「鬥地主,三個人一夥,輸的人請客鐵鍋燉,還得負責給贏家按摩肩膀。」理察森嘿嘿一笑,「昊子,你要是輸了,這按摩服務我可不客氣了。」
「行。」林昊從夸梅手裡接過一半剝好的橘子,塞進嘴裡,「發牌。」
第一局開始。
林昊的手氣似乎不太好,抓了一手的小牌。
但他的表情管理堪稱教科書級別,面無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輪到他出牌,他看了一眼上家范埃克塞爾出了個對十,下家阿里納斯猶豫著要不要壓。
林昊直接甩出一張三。
「跟。」
全場寂靜了一秒。
「臥槽?昊子你這……」理察森差點笑噴。
林昊淡定地嚼著橘子:「手裡沒牌,先出小的。這叫戰略棄子。」
第二局,林昊拿到了地主。
他手裡握著兩個王,四個二,還有順子。
但他沒有急著炸。
他在等。
他在觀察范埃克塞爾的表情,觀察他摸牌時的微動作。
當范埃克塞爾猶豫著出了一個對五的時候,林昊突然出手。
「對Q。」
「壓不壓?」他淡淡地問。
范埃克塞爾皺著眉,看了看手裡的牌,猶豫了一下,扔出對K。
「不要。」林昊嘴角微揚。
他並沒有直接出順子,而是又扔出一張單張——7。
「跟。」范埃克塞爾皺眉,顯然被林昊這種毫無章法的打法搞懵了。
「8。」
「9。」
林昊一張一張地單出,手裡明明握著能秒殺全場的炸彈,卻偏偏要跟對手玩心理戰。
直到范埃克塞爾手裡只剩下兩張牌,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,林昊突然收網。
「順子,5到10。」
「飛機帶翅膀。」
「王炸。」
「跑得了嗎?」
林昊把最後一張牌扣在桌上,動作瀟灑得像是在投絕殺球。
「臥槽!耍賴!這牌打得跟防守似的,全是預判!」范埃克塞爾把牌一扔,抱著肚子大笑,「行,算你狠!鐵鍋燉我請!」
佩頓在一旁看著,嘴裡叼著雪茄,發出一聲低沉的笑:「有點意思。不貪心,會偽裝。林,你這牌技,比我當年強。」
深夜,喧囂散去。
隊友們回房休息,只有走廊盡頭的訓練房還亮著燈。
林昊推門進去的時候,佩頓正站在空曠的地板中央。他沒有用任何器械,只是在地板上用黑色的膠帶貼了一條筆直的線。
那條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分割線。
「加里,還沒睡呢?」林昊拿起一個籃球,在手裡顛了顛。
「睡不著。」佩頓轉過身,眼神銳利得像鷹,「丹佛這鬼地方,氧氣不夠,腦子就轉得快。」
他拍了拍地板上的那條線:「過來。」
林昊走過去,站在那條線前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你的死亡線。」佩頓指了指那條場地上的膠帶,「G1你絕殺的位置,往前半步。那是你在高速奔跑中急停的極限點。但在丹佛,這個點會往後縮。」
佩頓走到林昊身後,用手掌推了一下林昊的背。
「推我。」佩頓命令道。
林昊依言發力。
佩頓沒有硬頂,而是順著林昊的力道,腳下一滑,重心瞬間下沉,然後猛地一個轉身,手肘虛頂在林昊的下巴位置。
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。
「感覺到了嗎?」佩頓問。
「什麼?」林昊揉了揉胸口。
「防守重心的終點,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」佩頓收回動作,喘了一口氣,「在丹佛,你每跑一步都像揹著沙袋。所以你不能靠蠻力去頂,得靠『借』。借他的力,借地心引力,借他重心移動的那一瞬間。」
他撿起地上的籃球,扔給林昊。
「再來。你突破,我防你。」
林昊接球,啟動。
他沒有全速,但他能感覺到肺部那種缺氧的灼燒感。
他做了一個胯下運球,試圖從左側突破。
佩頓像一堵牆,橫移一步,腳死死卡線上上。
林昊撞在佩頓的胸口上,被彈了回來。
「太快了。」佩頓搖頭,「你剛才啟動的時候,肩膀先動了。那是死穴。」
他又推了林昊一把:「再來。這次,別讓你的肩膀說話。」
第二回合。
林昊深吸一口氣,壓低重心。
這次他沒有運球,而是直接做一個投籃假動作。
佩頓紋絲不動。
林昊趁機從右側切入。
就在他起跳的瞬間,佩頓的手掌像鐵鉗一樣切了下來——當然,只是點到為止。
「晚了。」佩頓說,「你起跳的時候,膝蓋先彎了。在丹佛,你膝蓋多彎0.1秒,你的滯空就會少一秒。」
他走到林昊面前,指著林昊的膝蓋:「明天G3,理察森會利用這一點。他會逼你跳,逼你在空中沒氧氣的時候做決定。」
林昊擦了一把汗,汗水裡帶著淡淡的鹹味。
「那我怎麼辦?」
「別跳。」佩頓吐出兩個字,「在丹佛,地板是你最好的朋友。你的腳不能離地超過0.5秒。多用歐洲步,多用拋投。把你的跑轟速度降下來,變成『慢動作』殺傷。」
他拍了拍林昊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「我教你的那些防守。滑步、看腰帶、別吃晃——你都學會了。」佩頓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,「但今晚我教你的,是生存。」
兩人坐在訓練房的地板上,背靠著跑步機。
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橡膠混合的味道。
佩頓擰開一瓶水,喝了一口,卻沒有咽下去,而是含在嘴裡漱了漱,最後吐在旁邊的垃圾桶里。
「林,」他突然開口,「我今年打完就退役了。你知道的。」
「嗯。」林昊應了一聲,心裡莫名地有些堵。
雖然大家都知道這一天會來,但當佩頓親口說出來的時候,那種失落感還是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「但你沒問過我為什麼。」佩頓轉過頭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林昊,「為什麼是今年?為什麼不是明年?」
林昊看著他,沒有說話,等著下文。
「因為我累了。」佩頓靠在跑步機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,「不是身體累。這身老骨頭雖然快散架了,但還能跑。是心累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。
「打了十三年NBA,該拿的都拿了。最佳陣容,最佳防守球員,總冠軍戒指……就差一個總冠軍。我追了十三年,從西雅圖追到洛杉磯,再追到奧克蘭。我追不動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抱怨,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「有時候我在想,是不是我命里就缺這個。但看到你,我又覺得,可能不是命里缺,是時候沒到。」
林昊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卻被佩頓抬手制止了。
「你不用說那些有的沒的。」佩頓笑了笑,「我不是在賣慘。我是想告訴你,你還年輕。你有那個機會。你能追到。」
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在林昊的胸口,正好是心臟的位置。
「咚、咚。」
「這裡,得一直跳。別停。」
「我會追到的。」林昊看著佩頓,眼神堅定,「我保證。」
「你追到了,別回頭看我。」佩頓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「往前看就行。去捧杯,去慶祝,去享受那個時刻。那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。」
他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背對著林昊停了一下。
「那小子……卡梅隆安東尼,明天肯定會給你點顏色看看。丹佛的高原是他的主場。」
佩頓回頭,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的狠厲。
「但別讓他贏。讓他知道,奧克蘭的空氣雖然稀薄,但咱們的心氣,比誰都足。」
門關上了。
健身房裡只剩下林昊一個人。
林昊坐在地板上,許久沒有動。
佩頓的話像一顆顆釘子,釘進了他的腦子裡。
「防守重心的終點,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」
「別跳。」
「別回頭看我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丹佛夜色如墨,遠處的落基山脈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靜靜地俯瞰著這座城市。
明天,就是G3。
是挑戰,也是危機。
他想起G2賽後更衣室里的歡聲笑語,想起趙大寶說的「鐵鍋燉」,想起理察森的王炸。
那些快樂是真實的。
但現在的寒冷也是真實的。
他抬起手,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氣。
然後,他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條線。
一條像膠帶一樣筆直的線。
他對著窗外的夜色,對著那座看不見的百事中心球館,低聲說道:
「我不回頭看。」
「我只往前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