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3開賽前，甲骨文球館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。
球館外面，立起了一塊三米高的牌子。
牌子是球迷們自發湊錢做的，藍底黃字，寫著一行大字——
「還有6場。「
意思是：再贏6場，勇士就是總冠軍。
牌子立起來的照片，當天上午就傳遍了全網。球迷們排著隊跟它合影，有人親吻它，有人給它披上了球衣，有個老大爺甚至在牌子底下擺了一排橙子，說是討個彩頭。
趙大寶把照片給林昊看的時候，林昊正在換鞋。
他看了一眼，眉頭動了動。
「怎麼了？「趙大寶問，「多提氣啊。「
「是提氣。「
林昊把鞋帶繫緊，站起來，跺了跺腳。
「但我總覺得……這牌子立早了。「
「咱們連西決都還沒贏下來，就開始數總冠軍的場次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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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話要是讓卡塞爾看見——「
趙大寶笑：「他能怎麼著？「
「他能拿這塊牌子，「林昊朝門口走去，「給咱們辦一場葬禮。「
比賽還沒開始，林昊的話就應驗了一半。
湖人全隊抵達球館的時候，有記者故意把那塊牌子的照片，舉到了卡塞爾面前。
卡塞爾湊近，眯著眼睛，看了三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「還有六場？「他說，「挺好。「
「幫我們算算，他們要輸幾場，才能把這牌子摘了？「
當晚，甲骨文球館，座無虛席。
兩萬人的聲浪，從球員入場那一刻起，就沒有停過。
林昊跑進球場的時候，整個穹頂都在震。這是他的主場，這是奧克蘭，這是「WeBelieve「的聖地。
熱身的時候，錫伯杜把首發五虎叫到一起。
「聽著，「他說，「湖人今晚一定會拼命。他們輸不起。「
「但我要你們記住一件事——「
「他們越急，我們越穩。他們今晚是來拼命的，而拼命的人，最怕什麼？「
「最怕對手不跟他拼。「
「明白嗎？「
「明白！「
跳球。
夸梅·布朗今晚的手感不錯，居然從奧尼爾指尖把球撥給了自己人。
林昊接球，推進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，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——所有人都等著勇士開場就是一記快攻，把湖人的氣焰打下去。
林昊也確實這麼想的。
他運球加速，剛過半場——
一道人影，橫在了他的面前。
卡塞爾。
他沒有撲搶，沒有犯規，只是站在那兒，張開雙臂，腳步不快不慢地橫移，像一堵會移動的牆，把林昊的突破路線，全部封死。
林昊被迫減速。
快攻，沒了。
他把球控制住，落陣地。
卡塞爾路過他身邊的時候，留下一句話：「急什麼？這才第一回合。「
林昊沒理他。
但他心裡，那根弦，已經繃上了。
第一個回合，就預示了整晚的劇本。
湖人今晚的防守，像一張濕透了的棉被，又沉又韌，死死捂在勇士的進攻上。科比纏理察森，卡塞爾纏林昊，馬龍和奧尼爾把禁區堵成了一座停車場。
而湖人的進攻——
卡塞爾慢悠悠地運球過半場。
慢。
比G1還慢。
他運著球，眼睛掃過全場，然後，抬起左手，豎起一根手指。
戰術一。
奧尼爾沉到低位，馬龍提到罰球線。
高低位。
卡塞爾的球吊給馬龍，勇士的內線剛要包夾，馬龍手腕一翻，球從頭頂吊進內線——奧尼爾接球，轉身，單手劈扣。
2比0。
下一個回合。
還是那根手指。
這次奧尼爾沒要位，馬龍也沒動。卡塞爾運了兩下，忽然一個擊地傳球，從兩名防守人的縫隙里，塞給空切的馬龍——馬龍接球，中投。
穩得像自動販賣機出貨。
4比0。
再下一個回合。
勇士收縮內線，防高低位。
卡塞爾抬頭看了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，自己運球到罰球線，急停跳投。
6比0。
開場兩分鐘，錫伯杜叫了暫停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，小了一半。
「都看見了？「錫伯杜的語速很快，「他不急了。他一點都不急了。「
「他就是要一球一球地磨我們。「
林昊坐在椅子上，盯著戰術板，忽然開口：
「教練，他不是磨。「
「他是在上課。「
錫伯杜看他。
「他每個回合，都在教我們一件事——'你們防不住我'。「林昊說，「他不是要得分。他是要讓我們心裡長草。「
「讓我們覺得，跑轟沒用，快攻沒用，什麼都防不住。「
「然後，我們就會急。「
「一急，就輸了。「
錫伯杜盯著他看了兩秒：「那怎麼辦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
林昊說得很乾脆。
「但我知道，不能按他的劇本走。「
第一節，勇士勉強穩住了陣腳。
林昊連續兩次助攻——一次分給底角的鄧李利維，三分命中；一次擊地傳給切入的夸梅，後者隔著馬龍把球放進，還造成犯規。
夸梅加罰命中之後，攥著拳頭朝觀眾席吼了一嗓子，甲骨文球館的聲浪回來了。
18比16，第一節過半，湖人只領先兩分。
但內行都看得出來，場面不對。
勇士的每一個進球，都像是用撬棍從石頭縫裡撬出來的。而湖人的每一個進球，都像是從流水線上走下來的——從容，標準，毫不費力。
第一節後半段，替補輪換。
阿里納斯上來，第一攻就想打一個追身三分，球砸筐而出。
湖人推反擊——不，不是反擊。
卡塞爾搶下籃板，所有人都以為湖人要快攻，勇士的防線瘋狂回退。
卡塞爾卻在中線附近，把球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慢慢地拍球，等隊友落位。
兩萬人的球館裡，他一個人，慢悠悠地運球。
那畫面，荒誕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。
勇士的退防，全白退了。
范埃克塞爾氣得直跺腳：「他耍猴呢！「
「他就是耍猴呢。「佩頓坐在板凳席上，面無表情地說，「你們一退，他就知道你們怕了。「
第一節結束，26比22，湖人領先4分。
第二節，輪到湖人給勇士的替補們上課了。
湖人的第二陣容，今晚打得極其耐心。每一次進攻，都耗到二十秒以上。勇士的替補們習慣了風馳電掣的節奏，被這種慢刀子割肉的比賽方式，磨得抓心撓肝。
皮特魯斯最先炸了。
他在防守端連續兩次搶斷得手，第二次搶斷之後，他帶球一條龍殺向前場，三大步殺進禁區，騰空——
奧尼爾從斜刺里殺出來。
三百斤的軀體，遮天蔽日。
皮特魯斯在空中硬生生把扣籃改成了拉杆，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——彈出。
馬龍收下籃板。
落地之後，奧尼爾俯視著皮特魯斯，瓮聲瓮氣地說：「小子，這裡是禁飛區。「
「法航也不行。「
皮特魯斯爬起來，臉憋得通紅。
回到板凳席，福耶爾給他遞水：「省著點，你那兩下子，留著G4用。「
「我咽不下這口氣。「
「咽不下也得咽，「福耶爾擰開自己的水瓶，「G1我給熊做了六分鐘心肺復甦，我說什麼了？「
哈達威第二節組織替補陣容，靠著兩次中投和一次助攻，勉強把分差咬住。但他下場的時候，一個勁兒地揉膝蓋。
錫伯杜問他怎麼樣。
「沒事，「哈達威擺手，「就是這天兒一變，老毛病。「
錫伯杜抬頭看了看球館的穹頂——室內球館，哪來的天氣變化。
老哈達威的膝蓋，是被這慢刀子磨的。
萊特納和福耶爾，繼續在禁區里跟馬龍摔跤。第二節中段有一個回合，馬龍在低位要球，萊特納頂防，福耶爾從後面夾擊，三個人摔成一團，球滾出了底線。
裁判判了爭球。
三個人從地板上爬起來，馬龍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忽然對萊特納說：「你頂得不錯。「
萊特納一愣：「謝謝。「
「但你的重心，還是高了。「馬龍說，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，教練教我，頂人要把屁股放低。你試試。「
萊特納：「……你這是在教我？「
「教你怎麼更好地輸給我。「馬龍說完，走向中圈。
萊特納站在原地，哭笑不得。
半場結束，52比45。
湖人領先7分。
更衣室里，氣氛凝重。
錫伯杜畫了兩個調整戰術，然後問大家還有什麼想法。
林昊開口了：「我下半場主防卡塞爾。「
「你防他，誰組織進攻？「錫伯杜問。
「進攻我可以放一放，「林昊說，「但不能讓他再這麼指揮下去了。他指揮得越舒服，我們死得越慢，但死得越透。「
「疼就疼狠一點。「
「要死，也得死得像個勇士。「
錫伯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點頭。
第三節，林昊貼上了卡塞爾。
貼臉防守，看腰不看眼。
前兩個回合，效果不錯——卡塞爾一次被迫傳球失誤，一次倉促出手打鐵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，回來了。
但卡塞爾，只讓林昊舒服了兩個回合。
第三個回合，他忽然叫了奧尼爾的掩護。
林昊繞掩護，追防。
卡塞爾沒有突，也沒有投，而是把球往天上一拋——
奧尼爾順下，空接。
哐當！
第四個回合，馬龍的掩護。
林昊提前判斷，繞過掩護，貼上去。
卡塞爾這回連球都不拿了——接球瞬間，不停球，直接分給弱側。
科比接球，面對補防過來的理察森，一個投籃假動作，點飛，運一步，中投。
進。
第五個回合，卡塞爾自己持球，面對林昊。
林昊盯著他的腰。
腰沒動。
卡塞爾忽然笑了：「看腰是吧？「
然後，他的腰往左一擰。
林昊跟著橫移。
卡塞爾的腰，又擰了回來——連續兩次變向，快得根本不像三十五歲的人。
林昊的腳在地板上打滑，重心全失。
卡塞爾從他身邊抹過去，上籃。
球進。
回防的時候，卡塞爾湊到林昊耳邊：「你能看懂腰往哪邊擰——「
「但我可以讓你不知道，哪次擰是真的。「
林昊的瞳孔，縮了一下。
是啊。
看穿一次假動作，不難。
難的是，當對手知道你能看穿假動作之後，他把真動作，做得像假動作，假動作，做得像真動作。
真真假假。
無窮無盡。
這就是打了十五年的腦子。
第三節結束，78比70。
分差，8分。
第四節，勇士展開了反撲。
是阿里納斯點著的火。
他上來就連得七分——一記三分，一個搶斷後的快攻，一個高難度的打板。甲骨文球館的聲浪，一層一層地往上翻。
接著是理察森。他在底角接林昊分球，迎著科比的封蓋，三分命中。
86比82。
分差，4分。
湖人叫了暫停。
暫停回來，林昊持球推進，剛過半場，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湖人的防守，鬆了。
不是真的松，是「請君入甕「的那種松——他們退得很深，放勇士在外線傳導，就是不給突破。
勇士連續傳導了五次，沒有好機會。
進攻時間還剩八秒。
林昊咬牙，強突，造了馬龍一個犯規。
兩罰全中。
86比84。
下一個回合，林昊又搶斷成功，快攻造成卡塞爾犯規。
站上罰球線的時候，林昊的心跳得很快。
兩罰全中，分差就是2分。
兩分的比賽，就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第一罰。
「唰。「
第二罰。
他出手的那一瞬間，眼角的餘光，瞥見了場邊站著的那個人。
卡塞爾。
卡塞爾沒有回防，沒有布置戰術，就站在中圈附近，看著他罰球。
那雙小眼睛，眯成兩條縫。
眼神里，沒有緊張，沒有焦慮。
只有一種……等待。
像一個漁翁，看著魚咬鉤。
林昊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球磕在籃筐前沿，彈出。
湖人籃板。
卡塞爾接球，慢慢地運球過半場。
慢。
慢得令人髮指。
甲骨文球館的兩萬人，齊聲高喊「防守「，聲浪幾乎要把穹頂掀開。
卡塞爾充耳不聞。
他運著球，看著計時器，一秒，一秒。
然後，他叫了一個暫停。
走回替補席的路上，他跟主教練說了幾句話，主教練點點頭，拿起戰術板。
暫停結束。
湖人前場發球。
球發出來，經過兩次倒手，到了卡塞爾手裡。
卡塞爾持球，面對林昊。
甲骨文球館的聲浪，大到兩個人面對面說話都聽不清。
但卡塞爾還是開口了。
他用嘴型，對林昊說了四個字。
林昊看清了。
「看清楚了。「
然後，卡塞爾動了。
他運球向右，林昊滑步。卡塞爾急停，背後運球，拉回左邊——
林昊的重心還在，沒被晃。
卡塞爾沒有強突。
他把球，高高地舉了起來。
與此同時，弱側，一個戰術跑位，像鐘錶一樣精確地展開了——馬龍先給科比做了一個無球掩護，科比藉著掩護兜出來，奧尼爾在同一時刻，把追防的理察森，死死擋在了身後。
雙掩護。
電梯門。
卡塞爾的球，在兩個人縫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，傳了出去。
科比接球。
面前，空無一人。
三分線外，起跳，出手。
教科書般的姿勢。
「唰。「
89比85。
整個甲骨文球館，兩萬人，同時啞了。
科比落地，轉身，面無表情地往回跑。
卡塞爾路過林昊身邊，腳步沒停，聲音很輕：
「這個戰術，我們練了八年。「
「你防得了我。「
「你防不了八年。「
最後兩分鐘。
勇士沒有放棄。
林昊突破上籃，夸梅前場籃板補籃，阿里納斯搶斷。
但湖人，再也沒有給任何機會。
每一次進攻，他們都把時間耗到最後一秒，每一次出手，都是最合理的選擇。卡塞爾像一台精密的儀器，控制著每一個回合的溫度。
終場哨響。
99比93。
湖人，扳回一城。
【G3失利。系列賽2-1。】
【薩姆·卡塞爾本場資料：28分10助攻。助攻失誤比10:1。】
勇士的球員們，站在場上，有些茫然。
不是不能輸。
是輸得太明白了。
從頭到尾，他們都看得懂湖人在幹什麼——放慢，磨，打成功率，關鍵球給科比。
每一步，都看得懂。
每一步，都攔不住。
賽後的球員通道，很長。
林昊走在隊伍的最後面，腳步很沉。
走到一半，前面有個人，靠在通道的牆上。
卡塞爾。
他已經沖完了澡，換了一身便裝，手裡拎著個包，看樣子是專門在這兒等的。
勇士的其他球員走過，他都點頭致意，甚至還誇了夸梅一句「今晚頂得不錯「。
輪到林昊。
卡塞爾攔住了他。
「聊聊？「
「說。「
卡塞爾看著他，那雙小眼睛裡，今晚沒有戲謔，沒有挑釁，只有一種平靜的、近乎殘忍的坦誠。
「看到了嗎？「他說，「這就是經驗。「
「你們跑得快。「
「但我們可以讓你們停下來。「
林昊沒有說話。
卡塞爾也不等他說話，自顧自地往下講：
「小子，你知道你們今晚輸在哪兒嗎？「
「不是輸在我那28分上。「
「是輸在你們球館外面，那塊牌子上。「
林昊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「還有六場。「卡塞爾笑了笑，「牌子一立，你們就不是在打球了。你們是在'趕'。趕著贏，趕著拿冠軍，趕著去兌現那塊牌子上的話。「
「而我們呢？我們什麼都沒有了。0比2，臉都丟光了。我們只剩下一件事——「
「讓你們也疼一疼。「
「光腳的不怕穿鞋的，小子。「
「你們穿著鞋，還想跑得快——「
卡塞爾拎起包，拍了拍林昊的肩膀，從他身邊走過。
最後那句話，飄在通道里，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，沉進了林昊的心裡：
「天底下，哪有這麼便宜的事。「
林昊在通道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場邊的椅子。
他掏出手機，想給張清影發條訊息，打了幾個字，又刪了。
他忽然想起G3賽前，自己在更衣室里說的那句話——
「他能拿這塊牌子，給咱們辦一場葬禮。「
葬禮，真的辦了。
不是湖人辦的。
是他們自己，把刀遞過去的。
林昊抬起頭，看著通道盡頭那扇通往更衣室的門。
門上的標語，「WeBelieve「，還是那句老話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五個字母，今晚看起來，有點不一樣了。
相信。
相信什麼？
相信「還有六場「？
不。
林昊把手機揣回兜里，朝那扇門走去。
他想起小時候在東北，冬天打雪仗，他們那幫野小子，從來不在開戰之前喊「我們要贏「。
東北的規矩是——
雪球，得先砸到對面臉上，再說話。
牌子立得再高，也得一場一場地砸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更衣室。
裡面的隊友們，東倒西歪地坐著，沒人說話。
林昊走到屋子中間，開了口。
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「明天訓練之前，「他說，「誰有球迷的聯絡方式，幫我捎句話。「
「那塊牌子——「
「先摘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