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起飛四十分鐘之後，林昊發現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這架包機上，打鼾聲音最大的不是奧尼爾口中「睡覺像拖拉機「的福耶爾，而是蒂姆·哈達威。老哈的鼾聲有一種奇特的節奏感，三長兩短，像在發電報。
第二件，阿里納斯輸了錢。
登機前，阿里納斯跟范埃克塞爾打賭，說飛機起飛後半小時內，佩頓肯定第一個睡著——「老胳膊老腿，G2拼了四分鐘，肯定沒電了「。賭注五百美金。
結果四十分鐘過去，佩頓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睜著眼睛，看雲。
一動不動地看雲。
「他是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？「阿里納斯小聲問。
「你可以過去驗證一下，「范埃克塞爾說，「不過提醒你，他裝睡的時候，你手伸到他臉前三十公分，就會被抓住。「
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一九九七年，西雅圖，我試過。「
阿里納斯乖乖地掏了五百塊。
第三件事，是關於全隊的。
贏了兩個客場，2比0，把湖人F4逼到了懸崖邊上——按理說，這架飛機應該像搶七那晚的大巴一樣，香檳橫飛，趙大寶站在過道里直播。
但是沒有。
這架飛機，安靜得像一輛深夜的綠皮火車。
夸梅·布朗抱著一個頸枕，頭一點一點的，睡著了，手裡還捏著半包沒吃完的花生。理察森戴著耳機，閉著眼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。鄧李利維在看一本書，看得極慢，一頁能看五分鐘。萊特納和福耶爾頭挨著頭，睡得東倒西歪。皮特魯斯在數自己的手指——後來才知道，他在數自己這輪系列賽的犯規。
只有兩個人醒得徹底。
一個，是看雲的佩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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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，是林昊。
林昊坐在倒數第三排，戴著耳機，膝蓋上擱著平板電腦。
螢幕里，是卡塞爾的集錦。
不是這兩場的。
是教練組連夜剪出來的、卡塞爾職業生涯十五年的集錦。
他本來是抱著「研究弱點「的心態點開的。
看了四十分鐘，他的眉頭，越鎖越緊。
因為這個集錦，剪出了一個問題——一個他今晚翻來覆去想不通的問題。
螢幕上，是1994年的卡塞爾。
火箭隊的菜鳥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眯著小眼睛，在總決賽的舞台上，當著尼克斯的面，投進關鍵球。
然後，他做了一個動作。
跳舞。
原地扭胯，手臂亂擺，丑得驚天動地，但投進了，就是有理。
再往後翻。
2001年，雄鹿。三個火槍手時代。卡塞爾在東決的舞台上，面對艾弗森，砍下30分。
2004年，森林狼。西決。35歲的卡塞爾，帶著一條傷腿，把加內特扛在背上走。
林昊的手指，在螢幕上停住了。
他把進度條拉回去，又看了一遍2004年那一段。
然後，他把平板扣在了膝蓋上。
趙大寶坐在他旁邊，正啃著一包牛肉乾，見狀湊過來：「怎麼了？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。「
「大寶，「林昊說，「我問你個事。「
「問。「
「一個人，打了十五年，進過總決賽，打過七次分割槽決賽，跟四支球隊都打到過最後一刻——「
林昊頓了頓。
「你說，這種人，會被0比2嚇住嗎？「
趙大寶啃牛肉乾的動作停了。
「不會。「他說，「這種人，字典里沒'嚇'字。「
「對。「林昊重新把平板翻開，「所以問題就來了。「
「他0比2落後，賽後採訪，跟我說——'你還沒見過我真正的舞步'。「
「我當時以為，這是老球痞的場面話。「
「現在我看著這個——「
林昊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扭胯的瘦竹竿。
「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。「
趙大寶看著螢幕，又看看林昊：「你的意思是，G1G2，他還沒發力？「
「不是沒發力。「
林昊搖頭。
「是'沒出全力'。「
「這兩場，他一場22分，一場18分。助攻一場8個，一場9個。資料很好，但是——「
林昊把平板遞過去，調出兩場比賽的第四節錄影，快進著放。
「你看第四節。G1第四節，奧尼爾罰下之後，他才自己攻。G2第四節，他是被佩頓逼到角落裡，才叫的暫停。「
「他這兩場的第四節，都是'被迫'接管。「
「一個真正的發動機，會在什麼時候自己接管比賽？「
趙大寶想了想：「最要緊的時候？「
「不。「林昊說，「是在他想接管的時候。「
「這兩場，他沒有一次，是'他想'。「
「他在等。「
「等什麼？「
林昊把平板關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前排座椅的後背。
「等我們犯錯。「
「等我們在奧克蘭，在主場，在兩萬人的歡呼聲里，覺得'2比0了，穩了'。「
「等我們松那口氣。「
「他打了十五年，七次分割槽決賽。他太知道了——2比0領先的一方，輸掉G3的機率，比0比2落後的一方贏下G3的機率，高得多。「
「因為落後的人，只剩下拼命。領先的人，有的是東西可以失去。「
趙大寶聽完，半天沒說話。
然後，他把手裡那包牛肉乾遞了過來。
「吃點？「
林昊看了一眼，是原味的，牛肉切得很厚，紋理清清楚楚。
他抽出一條，塞進嘴裡。
嚼著嚼著，他忽然說：「打完這輪，回瀋陽，我帶你去吃西塔的烤牛肉。那個厚切，烤到外焦里嫩，蘸麻醬料——「
「打住。「趙大寶抬手，「你上一回說'打完這輪迴去擺流水席'，森林狼差點把咱們拖進搶七。你這嘴，開過光，還是反向的。「
林昊嚼著牛肉乾，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自己先笑了。
「行，不提了。「
「先贏下來再說。「
飛機降落在奧克蘭，是凌晨一點。
球隊大巴從機場開往訓練館——按照老規矩，無論多晚回來，裝備都得先放回訓練館，教練組要在那裡開短會。
大巴上，鼾聲繼續。
林昊靠著車窗，看著窗外奧克蘭的夜色。
空蕩的高速，昏黃的路燈，偶爾掠過的一兩輛夜行的車。
一切都靜。
靜得不像一支2比0領先的球隊該有的夜晚。
大巴拐進訓練館停車場的時候，林昊的手機震了。
一條新聞推送。
ESPN，賽後專訪，釋出於二十分鐘前。
標題是卡塞爾的半身照——老傢伙眯著眼睛，沖著鏡頭，似笑非笑。
標題下面，是他的原話：
「0比2？「
「在季後賽，這什麼都不是。「
「我拿過兩個冠軍，打過七次分割槽決賽。我見過0比2翻盤的，也見過3比1被翻的。這個聯盟里，唯一算數的東西，是第四場勝利。「
「現在，他們贏了他們該贏的兩場。「
「回到主場，我們會讓他們知道——「
「什麼叫F4的尊嚴。「
林昊把這條推送，從頭到尾，看了兩遍。
然後，他做了一個動作。
他把手機遞給旁邊的趙大寶。
趙大寶看完，眉頭擰了起來：「這老東西，嘴是真硬。「
「不。「
林昊把手機拿回來，鎖屏。
「這不是嘴硬。「
「嘴硬的人，會說'我們會贏'。「
「他說的是——'我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尊嚴'。「
「大寶，你發現沒有，從G1到現在，他說的每一句話，最後都應驗了。「
「G1前他說我們節奏慢，G1我們上半場只拿45分。G2前他說比賽才剛開始，G2我們差點翻車。G2後他說沒見過真正的舞步——「
林昊頓了頓。
「現在他說，要讓我們知道什麼叫尊嚴。「
「這老東西不說空話。「
「他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下一場比賽的節目單。「
大巴，緩緩停下。
訓練館到了。
隊友們陸陸續續醒來，揉著眼睛下車。夸梅·布朗的花生撒了一地，福耶爾的脖子上印著萊特納的錶帶印，哈達威終於不打鼾了，一邊伸懶腰一邊嘟囔著腰疼。
林昊最後一個下車。
夜風一吹，他打了個激靈。
他抬頭，看了一眼訓練館的大門。
門上方的燈牌，寫著甲骨文球館的標語——「WeBelieve「。
我們相信。
林昊看著那行字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像是說給自己聽：
「尊嚴這東西——「
趙大寶回頭：「嗯？「
「沒什麼。「
林昊把揹包往肩上一甩，朝大門走去。
「我在想，他說要讓我們知道，什麼叫F4的尊嚴。「
「那他有沒有想過——「
「一支球隊，連贏他們兩個客場，靠的是什麼？「
夜風把他的後半句話，吹散在停車場裡。
但趙大寶聽見了。
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句話說得很輕，很平，沒有吼，沒有狠，卻帶著一股子從黑土地里長出來的、認死理的軸勁兒——
「是拿命拼出來的。「
「尊嚴不是他們的專利。「
「G3，誰教育誰，還不一定呢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