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場休息的十五分鐘，林昊做了一件讓全隊意外的事。
他沒聽戰術。
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下半場布置，他搬了把椅子，坐到了夸梅·布朗旁邊。
「夸梅，「他說，「待會兒我持球，你給我做個掩護。「
夸梅正往嘴裡塞香蕉，聞言差點噎著：「我？我給你做掩護？「
「對。「
「你腦子被卡塞爾打壞了？「夸梅咽下香蕉，「你上半場18分，全隊最高。下半場你接著掄啊。「
「我18分，「林昊說，「我們在場輸4分。「
更衣室里，幾個人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理察森繫鞋帶的手停了。阿里納斯往頭上搭毛巾的手停了。
這話，誰都聽得懂。
「所以，「林昊環視一圈，聲音不大，「下半場，我落地。「
「我不飛了。「
他拿起白板筆，在戰術板的角落裡，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了個「7「——他自己的號碼。然後，從這個圈往外，畫了四條線，分別連向四個隊友的位置。
「卡塞爾說，籃球是五個人的。「
「他說得對。「
「下半場，我當誘餌。你們吃餅。「
沒人說話。
過了兩秒，阿里納斯從毛巾底下發出一聲悶笑：「完了，咱們的全美第一，被老球痞一節課就教成控衛了。「
「閉嘴，「林昊把筆一扔，「你待會兒跑位跑快點。「
「得令。「
錫伯杜站在旁邊，全程沒插話。
等林昊畫完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：「我的布置講完了。剛才他說的，就是下半場的戰術。「
「散會。「
第三節開始。
湖人的球權。
卡塞爾運球過半場。
然後，所有人，包括兩萬現場觀眾，都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東西。
卡塞爾在弧頂持球，林昊防他。
距離一步。
卡塞爾先是慢悠悠地拍了兩下球，像在掂量什麼。然後，他的眼睛，看向了右側——
馬龍正在右側要位。
林昊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眼神。
下一個瞬間，卡塞爾的球，做了一個向右側傳的引球動作——
林昊的身體，下意識地向左橫移了半步，封堵傳球路線。
就是這半步。
卡塞爾的球根本沒出手。
他的手腕一勾，把球拉回，身體像一條泥鰍，從左側「滋溜「一下滑了進去。
林昊的腳在地上打滑，整個人趔趄了一下，差點劈叉。
等他穩住重心，卡塞爾已經上籃得手。
輕輕鬆鬆，像清晨遛彎。
斯台普斯中心爆發出今晚最響的歡呼。
卡塞爾落地，回頭看了林昊一眼，那雙小眼睛裡滿是戲謔：「喲，小心地滑。「
林昊的臉，騰地一下紅了。
不是氣的。
是臊的。
他被晃倒的瞬間，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——那種新秀賽季才有的、被老江湖當眾戲耍的羞恥感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一下子把他拽回了一年前。
一年前，他也是這麼被晃的。
被艾弗森晃，被基德晃，被佩頓晃。
每次被晃倒，他都恨不得在地板上摳條縫鑽進去。
「又來了，「他心裡有個聲音說，「你練了一年，還是這副德行。「
下一個回合，卡塞爾又來了。
這次他不用眼神了。
他運球殺進罰球線，面對補防的夸梅·布朗，忽然一個大幅度的歐洲步——向左跨出一大步，夸梅的整個身體都被帶了過去，卡塞爾再向右一擰，從另一側上籃。
球進。
還造成犯規。
加罰命中。
69比66，湖人反超。
卡塞爾站上罰球線的時候，朝勇士替補席的方向，攤開雙手，聳了聳肩。
又是那個動作。
又是那副「就這麼簡單「的表情。
錫伯杜叫了暫停。
球員們圍過來，氣氛有點沉。
范埃克塞爾一邊擦汗一邊罵罵咧咧：「那老東西的動作，看著慢，就是踩不到點上。我寧可去防艾弗森——艾弗森快，但他快得講道理。這老東西，不講道理。「
「他不是不講道理，「林昊忽然開口。
所有人都看他。
林昊的腦子裡，正在飛速地回放剛才那兩個回合。
眼神。引球。歐洲步。
佩頓當年教他的話，一句一句地往外冒——「防守重心的終點，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。「
還有錄影分析那天，佩頓站在螢幕前，指著卡塞爾說的那句——
「看他的眼睛，你就輸了。看他的腰。「
林昊抬起頭。
「尼克，「他對范埃克塞爾說，「待會兒你防他的時候——別看他眼睛，看他的腰。「
范埃克塞爾一愣：「腰？「
「他的眼睛會撒謊，手會撒謊，腳步會撒謊。「林昊的語速越來越快，「但有一樣東西撒不了謊——腰。「
「人往哪邊去，腰先擰。眼睛看右邊，腰要是往左擰，他就是往左走。「
「剛才那個球，我就是看了他的眼睛。他的腰，早就告訴我他要往左了。「
范埃克塞爾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你小子，「他說，「被晃了一個回合，就琢磨出這個？「
「兩個回合。「林昊糾正，「被晃了兩個回合。「
暫停結束。
勇士的進攻。
林昊持球過半場，做了那個手勢——夸梅上來掩護。
卡塞爾繞掩護的功夫，林昊沒有強突，而是把球往人縫裡一塞——
理察森從底線切進來，接球，上籃。
球進。
下一個回合，同樣的起手式。
湖人以為又是理察森，收縮了。
林昊手腕一抖，球飛向底角——鄧李利維接球，三分出手。
「唰。「
69比71。
回防的路上，鄧李利維路過林昊身邊，低聲說了一句：「傳得舒服。「
「舒服就對了，「林昊說，「下半場，人人有份。「
第三節中段，輪到卡塞爾難受了。
范埃克塞爾防他，死死盯著他的腰。
卡塞爾一個眼神瞟向左側——范埃克塞爾紋絲不動。
卡塞爾的腰往右一擰——范埃克塞爾提前橫移，正好堵在突破路線上。
卡塞爾被迫收球，倉促出手，打鐵。
「哎？「卡塞爾落地，詫異地看了范埃克塞爾一眼。
范埃克塞爾齜牙一笑，指了指自己的腰：「老薩姆，你這腰帶，有點松啊。「
卡塞爾眯起眼睛。
他轉頭，看向勇士半場。
林昊正站在那兒，朝他遙遙地，抱了抱拳。
東北人的禮數。
謝師。
卡塞爾的臉，第一次沉了下來。
但「外星人「，之所以叫外星人，就是因為他永遠有下一套程式。
第三節最後三分鐘，卡塞爾變了。
他不再單打林昊或者范埃克塞爾。
他開始打無球。
接球就投，投完就跑，繞著奧尼爾的龐大身軀兜圈子，像一顆衛星繞著行星轉。勇士的防守人，被奧尼爾那堵牆撞得東倒西歪。
一個回合，皮特魯斯繞掩護，第三次撞在奧尼爾身上之後，他終於爆發了：「裁判！這是牆！這是違章建築！「
裁判沒理他。
卡塞爾接球，中投。
又進。
第三節結束，84比82，湖人領先兩分。
節間休息。
林昊坐在板凳上，毛巾蓋著頭。
他能感覺到，全隊的目光，時不時地往他這邊瞟。
G1是咬下來的，G2打到這份上，誰都清楚——第四節，就是絞肉。
他掀開毛巾，站了起來。
「都過來。「
隊友們圍過來。
林昊看著這一圈人——夸梅滿頭大汗，理察森肩膀上的紅印子還沒消，鄧李利維的護腕濕透了，阿里納斯的眼裡冒著火，皮特魯斯揉著被撞青的胳膊，福耶爾、萊特納、哈達威、范埃克塞爾，個個喘著粗氣。
「第三節，他們贏我們兩分。「林昊說，「兩分，是卡塞爾一個人跳出來的。「
「第四節，他還會跳。「
「但跳舞這事兒，有個規矩——「
林昊頓了頓。
「跳舞，得有舞池。「
「他的舞池，是奧尼爾那堵牆，是馬龍的掩護，是科比在弱側的牽制。「
「第四節，咱們不拆他的舞步了。「
「咱們拆他的舞池。「
錫伯杜在旁邊聽著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「夸梅，福耶爾，「林昊說，「奧尼爾提上來做牆，你們就往上迎——把他往三分線外推。牆立得越高，離籃筐越遠。「
「傑森，皮特魯斯，科比在弱側，你們輪流放空半步，隨時準備夾擊卡塞爾。科比接球單打，認了；卡塞爾接球跳投，不行。「
「尼克，蒂姆，球過半場就貼，消耗他。他三十五了，跳了一節舞，腿肚子該轉筋了。「
一條一條，清清楚楚。
說完，林昊環視一圈。
「還有，「他說，「咱們進攻的時候，給我跑起來。誰拿球誰推，不等我。「
「他跳他的舞，咱們跑咱們的田徑。「
「看看是他的腿先斷，還是咱們的腿先斷。「
更衣室的通道里，忽然有人笑了一聲。
是佩頓。
老頭子今天沒進輪換，穿著訓練服，一直靠在通道的牆上看球。這會兒，他走過來，把林昊拉到一邊。
「小子。「
「師傅。「
「剛才那番話，「佩頓盯著他，「誰教你的？「
「沒人教，「林昊說，「被他跳舞跳會的。「
佩頓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——一年前，這小子被晃倒了，會紅著臉自己跟自己較勁；半年後，他學會了被晃倒之後立刻回嘴；而現在，他學會了把被晃倒的那兩個回合，拆成零件，找出軸承，然後告訴全隊怎麼拆機器。
「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？「佩頓忽然問。
「像誰？「
「像十年前的我。「佩頓說完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不對。「
「十年前的我，只會自己拆機器。「
「你現在是帶著一車間的人拆。「
「這比我強。「
老頭子說完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開了。
走出兩步，又回過頭。
「對了。「
「第四節，我要上場。「
林昊一愣：「教練沒安排——「
「我自己跟錫伯杜說。「佩頓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卡塞爾跳了一晚上舞了。「
「最後這幾分鐘，該我們兩條老狗，敘敘舊了。「
第四節開始。
絞肉機，正式開轉。
第一個回合，勇士就亮了刀——卡塞爾運球過半場，范埃克塞爾貼上去，死纏；卡塞爾叫奧尼爾上來掩護，夸梅·布朗直接迎上去，用胸口把奧尼爾往外線頂。
牆，立在了三分線外兩步。
卡塞爾借掩護兜出來，面前是開闊地——但離籃筐，太遠了。
他中投出手。
短了。
球砸在前沿，萊特納收下籃板，長甩——阿里納斯快攻，上籃得手。
84平。
湖人進攻，科比弱側接球，剛要做三威脅，皮特魯斯放掉自己的人，閃電般夾過來。科比被夾在兩人中間，勉強分球——
球被理察森指尖碰了一下，改變方向，鄧李利維飛身把球撈回來。
勇士三線快攻。
鄧李利維運了兩步，分給左路，理察森不停球，往天上一拋——
林昊從右側插上，騰空。
但這次，他沒扣籃。
空中的他，看到科比從身後追了上來，那雙長臂已經封向了扣籃的路線。
林昊在空中把球收了回來，手腕一翻，輕輕一挑——
球從籃板另一側，落進籃筐。
換手上籃。
86比84。
落地之後，他和科比擦肩而過。
科比低聲說：「你為什麼不扣？「
「因為你來了，「林昊說，「扣籃會被你蓋，上籃不會。「
科比愣了半秒。
然後，這個冷面殺手的嘴角，極其輕微地，動了一下。
「你今晚，「科比說，「聰明得讓人討厭。「
「跟你們隊那個老傢伙學的。「
第四節第六分鐘。
佩頓登場。
他踏上球場的那一刻，湖人替補席上，卡塞爾正好被換下休息——兩個人，一個上場，一個下場，在邊線擦肩而過。
卡塞爾停下腳步，看了佩頓一眼。
「喲，「他眯起眼睛，「手套親自下場了？「
「怕你一個人跳得寂寞，「佩頓面無表情，「來給你當個舞伴。「
「你的腿還行嗎？「
「踩你的腳，夠用。「
兩人錯身而過。
佩頓上場的四分鐘，沒有得分，沒有助攻。
但勇士的防線，忽然像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——他的每一次呼喊，每一次手勢，都讓隊友的輪轉快了半拍。卡塞爾重新上場後，連續兩次想找節奏，都被佩頓提前一步識破。
第三次，卡塞爾在中線附近被佩頓和范埃克塞爾包夾，被迫叫暫停。
走回板凳席的路上，卡塞爾回頭看了佩頓一眼。
佩頓朝他眨了眨眼。
那意思很明白：你的舞步，我二十年前就會跳。
終場前兩分鐘，98比97，勇士領先一分。
比賽的最後懸念，被拖進了泥潭。
湖人的進攻，卡塞爾持球。
全場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卡塞爾運球，觀察，忽然一個加速，過了范埃克塞爾半個身位——
殺到罰球線，急停——
假傳真投！
球朝著右側的科比「傳「去，勇士整條防線都向那邊傾斜——
但球沒出手。
手腕一勾，球回來了，起跳，中投——
一隻手，出現在了他的出手路線上。
林昊。
他沒有看球，沒有看卡塞爾的眼睛。
他盯著的是卡塞爾的腰——那條腰，從頭到尾，都沒有真正向右擰過。
假傳真投的「傳「，腰是不會發力的。
「啪！「
球被按了下來。
林昊抓下球，頭也不回，長傳前場——阿里納斯接球，上籃。
100比97。
終場前十八秒。
湖人最後一攻。
球沒有給卡塞爾。
給了科比。
科比在弧頂，面對理察森和皮特魯斯的夾擊，運球，後撤，三分線外一大步——
整個斯台普斯中心，兩萬人同時站了起來。
出手。
球的弧線很高。
林昊站在籃下，仰著頭。
球砸在籃筐後沿，彈得老高。
夸梅·布朗、福耶爾、馬龍、奧尼爾，四具龐大的身軀在籃下擠成一團——
球落下來。
一隻不算最粗、但伸得最高的手，把球撥了出來。
鄧李利維。
他抱住球，像抱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，整個人蜷成一團。
哨響。
犯規。
蜂鳴器響。
終場。
100比97。
勇士，再下一城。
2比0。
球館裡，主隊觀眾的退場人潮，安靜得像退潮。
勇士的替補席已經衝進了場內，抱成一團。夸梅·布朗把鄧李利維舉了起來，阿里納斯爬到福耶爾背上揮舞毛巾，哈達威和佩頓擊掌，兩個老頭子誰都沒說話，但那個掌，擊得震天響。
林昊站在中圈，喘著氣。
他看著記分牌，有點恍惚。
上半場他18分，球隊輸3分。
下半場他7分，球隊贏5分。
籃球這道題，有時候答案就是這麼不講道理。
他走向球員通道的時候，身邊多了一個人。
卡塞爾。
老傢伙走得不快，跟他並排。
兩人都沒說話，走了十幾步。
快到通道口的時候，卡塞爾忽然停下，伸出手，在林昊的肩膀上，拍了兩下。
「不錯，小子。「
他的聲音，還是那把砂紙，但磨得沒那麼糙了。
「拆我舞池那一手，誰想的？「
「我。「林昊說，「被你晃倒兩次，想出來的。「
卡塞爾笑了。
這回是真笑，連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。
「好。「他說，「很好。「
他收回手，朝湖人更衣室的方向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背對著林昊，扔下一句話：
「但你還沒見過我真正的舞步。「
「今晚那些，是熱身。「
「小子，回奧克蘭的路上，好好想想——「
「一個跳了十年舞的人，'熱身'結束之後，會跳什麼。「
卡塞爾的身影，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林昊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2比0。
兩支客場全勝。
按理說，這是天大的好訊息，回奧克蘭，就是三個主場等著他們。
可是卡塞爾最後那句話，像一根魚刺，卡在他的喉嚨里。
真正的舞步。
熱身。
他想起第三節被晃倒的那兩個回合——那種連掙扎都來不及的無力感。
那，只是熱身？
林昊低頭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就是這隻手，今晚按下了卡塞爾的假傳真投。
他原以為，那只是一種招式的破解。
現在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卡塞爾最後那句話，真正的意思是：
你破解的那一支舞，是我故意讓你破解的。
舞曲，我才剛剛放上第一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