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頓回訊息，是在G6當晚的十一點半。
林昊洗完澡出來，手機上躺著一條語音。
五十九秒。
他點開。
佩頓的聲音，帶著電流的雜音，在安靜的酒店房間裡響起來：
「小子，第二個念頭，沒有套路，我教不了你動作。「
「但我可以告訴你它是怎麼來的。「
「九六年，總決賽第六場，最後四十秒，我們落後三分。我持球，面對喬丹。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：投三分，扳平。「
「你知道我最後幹了什麼嗎？「
「我突進去了。「
「因為運了三秒之後，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全世界都覺得我會投三分，包括喬丹。所以三分線外，一定有人等我。「
「第二個念頭，不是'球不進怎麼辦'。「
「第二個念頭是——'對手以為我要幹什麼'。「
「把這個問題，放在第一個念頭前面。「
「你想得越慢，他們猜得越錯。「
「搶七，就一個建議。「
「最後一球，不管剩幾秒——「
「先浪費三秒。「
語音結束。
林昊坐在床邊，把這條語音，聽了四遍。
然後，他回了兩個字：
「收到。「
搶七，當天。
從奧克蘭市區到甲骨文球館，十公里的路，主隊大巴開了五十五分鐘。
不是堵車。
是人。
公路兩邊，全是人。穿著藍色球衣的球迷，舉著牌子，朝著大巴揮手，嘶吼。有人爬到路燈杆上，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，有個老頭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，上面就一行字：
「我七十四了。讓我活著看到總決賽。「
大巴里，一片安靜。
阿里納斯扒著窗戶看了半天，忽然說：「我突然有點緊張了。「
「你才知道緊張？「范埃克塞爾說。
「不是怕輸的緊張。「阿里納斯說，「是……你說，那個老爺子，七十四了。萬一咱們輸了——「
「閉嘴。「理察森說，「沒有萬一。「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「
「他的意思是，「林昊開口了，「今晚不是咱們十四個人打。「
「是帶著外面那些人，一起打。「
「所以，誰也別想'萬一'。「
「想點有用的。「
「比如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今晚打完，怎麼慶祝。「
大巴里笑了一片。
趙大寶在前面接茬：「你可拉倒吧，你那嘴開過光——「
「今天不一樣，「林昊說，「今天我這嘴，是說給自己人聽的，不對外。「
「自己人，不靈。「
球館，熱身。
甲骨文球館今晚的音量，從開門那一刻起，就是滿的。
林昊在熱身投籃的時候，錫伯杜走到他身邊，遞給他一張小紙條。
「教練組昨晚熬夜做的。「錫伯杜說，「搶七的所有資料，都在上面。但你只看最後一行。「
林昊展開紙條。
上面密密麻麻，全是資料——卡塞爾前六場的末節命中率、科比搶七歷史資料、湖人關鍵時刻的戰術分布……
最後一行，用紅筆寫的：
【搶七歷史：主隊勝率，79%。】
「知道為什麼是79%嗎？「錫伯杜問。
「主場優勢？「
「不對。「錫伯杜說，「客場打搶七的球隊，大部分都是被逼到搶七的——他們六場都沒能解決問題，第七場，還是解決不了。「
「湖人六場解決了我們嗎？「
林昊想了想：「沒有。我們輸的三場，加起來輸了11分。「
「所以，「錫伯杜把紙條收走，揉成一團，扔進垃圾桶，「資料看完了，扔了。「
「今晚，沒有資料。「
「只有四十八分鐘。「
跳球。
兩萬人的聲浪，幾乎把空氣點燃。
夸梅·布朗跳贏了奧尼爾——這是七場以來，他第二次跳贏。
球撥給林昊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。
卡塞爾迎上來。
兩人面對面。
沒有垃圾話。
沒有表情。
卡塞爾壓低了重心，林昊弓起了背。
第一個回合，林昊叫了掩護，借夸梅的牆，甩掉卡塞爾半個身位，中距離急停——
「唰。「
2比0。
湖人的回合。
卡塞爾過半場，沒有指揮，沒有停頓，直接面對林昊，一個急停中投——
「唰。「
2比2。
第二個回合，林昊突破，昊突破，分球，理察森三分——
「唰。「
5比2。
湖人，卡塞爾運球，忽然加速，突破林昊，面對補防，一個拋投——
進。
5比4。
開場兩分鐘，兩個人，一人兩球。
場邊的解說員已經喊啞了嗓子：「女士們先生們！這不是搶七！這是決鬥！這是兩個人的決鬥！「
但林昊知道，不是。
第三個回合，他就把球交了出去——鄧李利維底角三分，打鐵，夸梅前場籃板，補進。
7比4。
第四個回合，卡塞爾助攻，馬龍中投——
7比6。
兩個人對飆，但兩個人，都在對飆的間隙里，餵著全隊。
這才是搶七。
誰都不敢一個人掄，誰也都不敢不掄。
第一節中段，錫伯杜開始輪換。
哈達威上來，對位卡塞爾的替補時間——不，今晚卡塞爾沒有替補時間，湖人主教練把他焊在了場上。
於是哈達威直接對上了卡塞爾。
兩個加起來六十九歲的控衛，在搶七的場地上，慢悠悠地對上了位。
第一個回合，哈達威防下了一個。
第二個回合，卡塞爾在哈達威頭上投進一個中投，落地後說：「蒂姆，你的膝蓋，今晚還行嗎？「
「托你的福，「哈達威面無表情，「撐到比賽結束，沒問題。「
「撐不到呢？「
「撐不到，「哈達威說，「我就坐到你身上，讓你也跑不動。「
卡塞爾哈哈大笑。
第一節結束，28比26。
勇士領先2分。
第二節，是替補們的戰爭。
阿里納斯一上來就瘋了一記三分加一個突破，連拿5分。
湖人的替補立刻還以顏色，一波6比0。
范埃克塞爾穩住局面，兩個中投。
湖人追身，皮特魯斯一記搶斷後的快攻暴扣，扣完之後，他沒有怒吼，沒有掛筐——落地就跑，回防。
路過湖人板凳席的時候，他丟下一句：「今晚不慶祝。沒空。「
福耶爾今晚的犯規，用得比任何一場都聰明。
六次犯規，全部用在奧尼爾起跳前的半秒——不送罰球線上的輕鬆分，每一次都把人拉下來，逼他重新打。
第四次犯規之後，奧尼爾終於忍不住了，抓著他的胳膊說：「兄弟，你就不能讓我舒舒服服扣一個？「
「不能，「福耶爾說，「我教練說了，你舒服了，我們全隊都不舒服。「
「你們教練是個混蛋。「
「謝謝，「福耶爾說，「他也這麼說你。「
萊特納在第二節末段，搶下了一個價值連城的進攻籃板——阿里納斯三分打鐵，籃下四個人擠成一團，球被拍出來，萊特納從人堆外面衝進來，單手把球撈走，順勢一個勾手。
球進，還造成犯規。
加罰命中。
他攥著拳頭吼了一嗓子，那是這位沉默的老將，這輪系列賽第一次吼。
半場結束。
55比53。
勇士領先2分。
更衣室里，沒有人坐著。
也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在聽錫伯杜。
「下半場，他們會做什麼，我們都知道。「錫伯杜說，「科比會攻，卡塞爾會控，奧尼爾會鑿，馬龍會穩。「
「我們會做什麼，他們也都知道。「
「所以，下半場，沒有秘密。「
「沒有秘密的時候，比什麼？「
錫伯杜環視一圈。
「比誰，先不敢做動作。「
「記住——技術動作，做到位。怕，就輸。不怕，贏面就在我們這邊。「
「二十四年了，「錫伯杜的聲音，忽然低了下來，「這支球隊，等了二十四年。「
「外面那些人，有的從黑頭髮等到了白頭髮。「
「下半場，四十八分鐘——不，二十四分鐘。「
「替他們，把這二十四年，打完。「
更衣室里，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，夸梅·布朗第一個把拳頭砸在了柜子上。
「打完！「
「打完！「理察森。
「打完！「阿里納斯。
林昊沒有喊。
他只是站起來，把護腕，一圈一圈地纏緊。
纏完，他抬起頭，說了兩個字：
「走吧。「
第三節。
絞肉機，燒到了最高溫。
科比在這一節拿了11分——湖人明確地把球權向他傾斜，搶七的第三節，超級巨星的時間。
理察森被他打得有點懵，連續兩個回合被晃開，錫伯杜換上皮特魯斯。
皮特魯斯上來，用一記遮天大帽，把科比的上籃扇出了底線。
整個球館炸了。
科比落地，看了皮特魯斯一眼。
「好帽。「他說。
然後，下一個回合，他在皮特魯斯頭上，投進了一記後仰。
落地後，他補了一句：「但只有一個。「
第三節第六分鐘，那個被寫進這輪系列賽歷史的回合，來了。
卡塞爾持球，快攻。
林昊回追。
卡塞爾殺進罰球線，起跳，上籃——
林昊從側面飛起來封蓋——
兩個人，在空中，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。
球沒進。
兩個人，同時摔在地板上。
哨響。
裁判給了阻擋犯規。
但沒人關心哨子。
因為地板上的兩個人，誰都沒起來，卻同時開了口。
卡塞爾仰面躺著，先說的：「小子，你這是防守，還是謀殺？「
林昊趴著，回敬：「你這是上籃，還是碰瓷？「
「我三十五了，你把我撞出毛病，你養我？「
「行啊，「林昊從地板上撐起來，「打完這場，我養你。東北管這叫'養老送終'。「
卡塞爾躺在地上，愣了一秒。
然後，他笑得直咳嗽。
「好小子，「他撐著地板坐起來，「搶七的場子上，跟我耍嘴皮子。「
「耍嘴皮子怎麼了，「林昊伸出手，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，「你教我的——垃圾話，得算著表說。「
「現在，「他看了一眼記分牌，「表，剛好。「
兩人對視。
兩萬名觀眾，看著這一幕，先是安靜，然後，不知道誰先起的頭，掌聲，響了起來。
為這兩個從地板上爬起來、還在互噴的人。
為這場，沒有恨、只有火的決鬥。
卡塞爾兩罰全中。
第三節結束。
84比82。
湖人領先2分。
第四節，開始前。
林昊站在場邊，等著死球上場。
佩ton——佩頓從板凳席深處走過來，遞給他一條毛巾。
「緊張嗎？「老頭子問。
「緊張。「林昊說。
「慌嗎？「
「不慌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
林昊看著場上，看著那個正在運球的35號背影。
「因為我忽然發現，「他說，「我從第一輪的丹佛開始，就一直在死。「
「死一次，活一次。「
「死到今晚，我已經死習慣了。「
「卡塞爾的經驗，是贏出來的。「
「我的經驗——「
林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，走上場。
「是死出來的。「
第四節。
風暴，正式登陸。
前五分鐘，兩隊打成了6比6。
90比88，湖人領先2分。
然後，卡塞爾，出手了。
終場前七分半，他在罰球線，接球，面對范埃克塞爾，急停中投——
「唰。「
92比88。
下一個回合，幾乎同樣的位置，面對補防過來的鄧李利維，一個虛晃，運一步，再投——
「唰。「
94比88。
湖人，領先6分。
甲骨文球館，二十四年堆積起來的恐懼，在這一刻，全部湧上了看台。
兩萬人，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，林昊太熟悉了——那是怕。
怕再一次，倒在門口。
怕那個舉著牌子的七十四歲老人，再等不到。
錫伯杜要叫暫停。
林昊朝他擺了擺手。
不叫。
他運球過半場。
卡塞爾迎上來，那雙小眼睛裡，閃著光：「小子，6分了。叫暫停吧。「
「不叫。「林昊說。
「為什麼？「
「因為——「林昊忽然加速，從他右側殺了進去，「暫停，是給你喘氣用的。「
殺到三分線內一步，林昊急停，收球——
馬龍補防到位。
科比從弱側收回來。
兩個人，包夾。
林昊起跳，在空中，把球收了回來——
所有人以為他要傳球。
他沒有。
他在空中，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，身體從兩個人的縫裡擰過去，左手上籃——
球進。
94比90。
落地，不等任何人反應，他朝隊友吼：
「全場緊逼！「
勇士的防線，瞬間撲了上去。
湖人發球，卡塞爾接球，哈達威和范埃克塞爾兩個人撲上去——
卡塞爾護球，被逼到角落，倉促傳球——
理察森，搶斷！
球到林昊手裡。
三分線外，一步。
科比撲過來了。
林昊起跳。
科比的長臂，遮住了半邊天。
林昊在空中，把出手點，又拔高了一截——
出手。
「唰！！！「
三分！
94比93！
整個甲骨文球館，爆炸了。
兩萬人從座位上彈起來，聲浪像實質的海嘯，拍打著球場的每一個角落。
湖人叫暫停。
林昊走下場的路上，和卡塞爾擦肩而過。
卡塞爾看了他一眼：「你不是說，暫停是給我喘氣的嗎？「
「對啊，「林昊喘著氣，咧嘴一笑，「但你們教練，心疼你。「
暫停回來。
雙方，再次陷入絞殺。
96平。
98平。
100平。
每一球，都有人倒下。每一次死球，都有人撐著膝蓋喘氣。
夸梅·布朗的腿在抽筋，隊醫在場邊給他壓腿，他一邊齜牙咧嘴，一邊喊：「我能上！我能上！「
終場前五分鐘。
林昊持球，面對卡塞爾。
勇士，102比100，領先2分。
整個甲骨文球館，兩萬人，屏住了呼吸。
卡塞爾壓低重心，張開雙臂。
林昊運著球，一下，一下。
計時器在跳。
觀眾席安靜得可怕，安靜到能聽見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。
然後，卡塞爾，忽然笑了。
那雙細成縫的眼睛，彎了起來。
嘴角咧開，露出兩排牙。
那個笑容，沒有敵意，沒有殺氣，甚至沒有算計。
那是一個老球痞，在懸崖邊上，看到了對面懸崖上，站著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——
露出的，最本真的笑。
「外星人「的微笑。
「小子，「卡塞爾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穿過兩萬人的寂靜，清清楚楚，「最後五分鐘了。「
「這一輪，值了。「
「不管誰贏——「
他彎下腰，重新擺好防守姿勢，眼睛裡的笑，一點一點地，收成了兩道寒光。
「都別留遺憾。「
「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