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6當天下午，林昊在酒店的走廊里，撞見了一件怪事。
湖人的下榻樓層，在勇士樓下兩層。電梯在那一層停了一下，門開了。
走廊里，靜得反常。
但更反常的，是牆上的東西。
從電梯口到走廊盡頭，每一間湖人球員的房間門上，都貼了一張紙。
A4紙，列印的，黑字。
電梯門關上前的一瞬，林昊看清了紙上印的內容——
是一張照片。
去年季前賽那張合影。奧尼爾摟著林昊，科比酷拽，馬龍喝水，卡塞爾眯眼。
照片下面，一行字：
「明天早上，要麼一起回家，要麼一起去奧克蘭。「
電梯門合上了。
趙大寶湊過來：「看見沒？這是玩命前的動員啊。「
林昊沒說話。
他數了一下。
從電梯口到走廊盡頭，能看到的門，十四扇。
十四扇門，十四張照片。
湖人全隊，十四個人。
「不是玩命前的動員。「林昊說。
「那是啥？「
「是遺書。「
林昊看著電梯跳動的樓層數字。
「寫遺書的人，今天晚上，是不會有退路的。「
斯台普斯中心。
今晚的觀眾，比前五場任何一場都瘋。
湖人把賽前儀式做到了極致——全場熄燈，一束追光，大螢幕上放著湖人十六冠的紀錄片，最後定格在一行字上：
「Win，orGoHome.「
跳球之前，林昊站在中圈附近，活動著手腕。
卡塞爾從他身邊走過，去自己的位置。
兩人擦肩的時候，林昊聽見了一句極輕的話。
「小子。「
「今晚，把眼睛睜大。「
「我給你跳最後一支舞。「
第一節，林昊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卡塞爾，變了。
前五場的卡塞爾，是棋手——慢，穩，算計，傳球第一。
今晚的卡塞爾，從第一個回合起，就是一把出鞘的刀。
湖人的第一次進攻，他運球過半場，沒有豎手指，沒有指揮交通。
直接單打。
面對林昊，連續胯下，忽然一個急停，中投。
「唰。「
第二個回合，勇士剛把球推進前場，卡塞爾忽然從斜刺里殺出，一掌切掉了理察森手裡的球——
搶斷，快攻，一條龍。
上籃得手。
4比0。
第三個回合，他借奧尼爾的掩護，兜到罰球線，接球就投。
再進。
6比0。
錫伯杜叫暫停。
「都看見了？「錫伯杜的語速極快，「他今晚不傳球了。他要把我們打死在他手裡。「
「林昊，貼死他。「
「貼不死。「林昊說。
錫伯杜一愣。
「教練，前五場，他傳球，我能貼，因為傳球要抬頭，抬頭就有破綻。「林昊的語速也快，「今晚他自己攻，不抬頭了，眼裡只有籃筐。「
「一個不抬頭的卡塞爾——「
「只能靠全隊補。「
錫伯杜盯著他看了兩秒，轉頭：「都聽見了？他突進來，內線給我收。他投籃，認。他突破，夾。「
「讓他投籃。「
「一個三十五歲的老將，投不死我們一整晚。「
事實證明，錫伯杜這句話，說早了一半。
第一節，卡塞爾投籃，投進了四個。
但勇士的策略，也起了作用——他的三次突破，兩次被夾成失誤，一次被誇梅·布朗一巴掌扇出了底線。
那記蓋帽之後，夸梅落地，攥著拳頭吼了一嗓子。
卡塞爾從地板上撿起球，路過他身邊，忽然笑了：「小子，手挺快。「
「不過你猜，「他眯起眼睛，「我下次還突不突？「
夸梅一愣。
下一個回合，卡塞爾果然又突了。
夸梅收縮補防——
卡塞爾在空中把球分了出去，底角，德文·喬治，三分。
「唰。「
卡塞爾回防的時候，朝夸梅攤了攤手：「我說突，我就突。但我沒說，我突了要自己上。「
「年輕人，聽話要聽全。「
第一節結束，30比26，湖人領先4分。
卡塞爾單節，11分，3助攻。
第二節，輪到勇士的輪換陣容頂壓力。
湖人今晚的替補，也全都紅了眼——這是輸球就回家的夜晚，湖人板凳上每個人，都打得像首發。
勇士這邊，哈達威站了出來。
老哈今晚的膝蓋，出奇地爭氣。他帶著替補陣容，跟湖人打起了對攻——他連續兩次擋拆後的中投命中，又助攻范埃克塞爾投進一記底角三分。
暫停的時候，范埃克塞爾摟著他的肩膀喊：「蒂姆！你這膝蓋，今晚是租來的嗎？！「
「租的，「哈達威面不改色，「按小時計費，所以得省著用，還得用在刀刃上。「
阿里納斯第二節的中段接管了三分鐘。
一記追身三分，一個搶斷後的反擊暴扣，一次造犯規兩罰全中。
獨得7分。
暴扣之後，他掛在籃筐上，沖著全場湖人觀眾怒吼，被裁判警告。
落地後路過林昊身邊，林昊提醒他：「省點技犯額度。「
「我知道，「阿里納斯喘著粗氣，「但這一扣，必須掛。這幫人今晚的眼神，跟要吃人似的，咱們不能慫。「
「不慫，「林昊說，「但狠要用球說話。「
「我這就是用球說話！「
「你那是用嗓子說話。「
第二節後半段，皮特魯斯在防守端立了大功。
他連續三個回合，纏得科比沒有接球機會，其中一次，他繞前防守，整個人橫在科比和傳球路線之間，科比推了他一把，被裁判抓了個進攻犯規。
科比罕見地朝裁判吼了兩句，吃了個技術犯規。
林昊罰球命中。
斯台普斯中心的噓聲，幾乎把屋頂掀翻。
但林昊注意到，科比吃T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走到卡塞爾身邊，低聲說了兩句。
卡塞爾聽完，點了點頭，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然後，卡塞爾朝勇士的半場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讓林昊的後背，莫名一涼。
半場結束，54比52。
湖人領先2分。
更衣室里，錫伯杜做了兩個布置。
「第一，卡塞爾下半場還會攻，夾擊的時機再提前半拍。「
「第二——「他環視一圈，「剛才科比那個T，你們別以為是他急了。「
「那是他們故意的。「
眾人一愣。
「科比吃T，我們罰了一個球，得了一分。「錫伯杜說，「但你們注意到沒有——科比吼裁判的時候，他們全隊的情緒，全起來了。奧尼爾捶了椅子，馬龍摔了毛巾。「
「一個技術犯規，換全隊的血性。「
「這買賣，太划算了。「
更衣室里，一片沉默。
佩頓坐在角落裡，忽然開口：「湯姆說得對。「
「九六年我打總決賽，我們教練就教過——落後的時候，有時候得有人'瘋'一下。瘋給裁判看，也瘋給自己人看。「
「科比那個T，是湖人今晚總攻的號角。「
「下半場，「佩頓看著林昊，「他們會玩命。「
「玩命的人，是不講理的。「
第三節，不講理的人，來了。
不是科比。
是奧尼爾。
大鯊魚從第三節第一秒起，就開啟了碾壓模式——低位接球，不等包夾到位，直接轉身強起。夸梅頂，頂不動。福耶爾上，六犯的邊緣又添一犯。
三分鐘，奧尼爾連拿9分，還造了三次犯規。
斯台普斯中心的聲浪，一浪高過一浪。
錫伯杜換人，萊特納上。
萊特納上場後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舉動——他不頂奧尼爾了，他繞前。
寧可讓奧尼爾接球後面對空籃，也不讓他在舒服的位置接球。
第一個回合，繞前成功，卡塞爾的吊傳直接出了底線。
第二個回合，卡塞爾改傳球路線，擊地——萊特納彎腰去撈，指尖碰到了球，球改變方向，滾到邊線，鄧李利維飛身把球救了回來。
「好球！「替補席上，福耶爾揮舞著毛巾。
但湖人的調整，快得可怕。
第三個回合，卡塞爾不吊了。
他直接自己突，吸引萊特納回縮，然後分球——奧尼爾面前，空了。
雙手暴扣。
籃架哀鳴。
落地之後，奧尼爾捶著自己的胸口，沖著全場怒吼。
第三節打完，81比78。
湖人領先3分。
節間休息，林昊坐在板凳上，毛巾蓋著頭，大口喘氣。
他今晚已經拿了22分，6籃板，7助攻。
但每一分，都像從石頭裡榨出來的。
理察森坐在他旁邊，忽然說了一句：「昊子，你發現沒有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卡塞爾今晚，一直在笑。「
林昊掀開毛巾。
「不是那種挑釁的笑。「理察森說，「是那種……卸貨的笑。像是把壓了很多年的東西，一件一件往外搬。「
林昊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知道他在搬什麼。「
「搬什麼？「
「十五年的存貨。「林昊說，「兩個冠軍，七次分割槽決賽，所有吃過見過的招。「
「他跟我說過，今晚是最後一支舞。「
「最後一支舞的意思就是——「
「跳完，就不留遺憾了。「
「這種人，今晚是防不住的。「
理察森看著他：「那怎麼辦？「
林昊把毛巾疊好，放在膝蓋上。
「他跳他的。「
「咱們，得咬住了。「
「咬到最後五分鐘，他的腿，三十五了。「
「今晚他搬的東西越多，最後五分鐘，他的腿，就越空。「
第四節。
絞肉機，開到了最大檔。
雙方的分差，再也沒有超過4分。
你進一個，我還一個。你造一個犯規，我搶一個前場籃板。
夸梅·布朗在第四節還剩八分鐘的時候，領到了第六次犯規。
他下場的時候，全場的湖人觀眾，朝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噓聲。
夸梅走到場邊，忽然停下，轉過身，朝著兩萬人的看台，深深地，鞠了一躬。
噓聲，反而小了。
這個晚上，這個年輕人頂著奧尼爾打了三十一分鐘，9分，11籃板，6次犯規。
他沒有防住奧尼爾。
但他讓奧尼爾，流了足夠多的汗。
福耶爾頂替他上場，兩分鐘後，也五犯了。
錫伯杜只能換上萊特納。
三個內線，輪番填進禁區，像往絞肉機里添柴。
終場前三分鐘，98比97，勇士領先1分。
林昊持球，面對卡塞爾。
他運球，加速，突破——卡塞爾的橫移，明顯慢了半拍。
林昊殺到禁區，起跳——
奧尼爾補防。
林昊分球，底角，鄧李利維。
空位。
三分出手——
「哐！「
鐵了。
馬龍收下籃板。
湖人進攻。
卡塞爾運球過半場，慢慢地。
他彎著腰，運球的節奏，比開場慢了很多。
但他的眼睛，亮得嚇人。
他把球傳給科比，科比面對理察森，干拔——
「唰。「
98比100。
勇士進攻，林昊突破分球，阿里納斯三分——彈出。
湖人反擊，卡塞爾追身，急停中投——
進。
98比102。
錫伯杜叫暫停。
最後兩分鐘。
暫停回來，林昊連得四分——一次突破，一次造犯規兩罰全中。
102平。
終場前，41秒。
湖人的球權。
整個斯台普斯中心，兩萬人，全部站了起來。
卡塞爾運球過半場。
林昊迎上去。
兩人之間，一條三分線。
卡塞爾彎著腰，慢慢地運球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林昊盯著他的腰。
腰沒動。
眼睛沒瞟。
手腕沒有外翻。
計時器，一秒一秒地跳。
進攻時間，還剩十秒。
卡塞爾忽然直起了腰。
他看著林昊，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剛好兩個人聽得見：
「小子，G2的時候，你破解了我的假傳真投。「
「G5的時候，你斷了我兩個球。「
「你說，看眼睛會輸，看腰才對。「
「今晚，我教了你一個晚上——「
「現在，最後一課。「
話音落。
卡塞爾動了。
向右，突破。
林昊滑步，跟住。
急停。
林昊收住重心。
起跳——
林昊跟著起跳，手臂完全伸展，封向出手點。
這一跳，他沒有任何保留。他的指尖，甚至已經感覺到了球皮。
但是。
卡塞爾在空中的身體，忽然，向後仰了下去。
不是普通的後仰。
是整個上半身，幾乎與地面平行的、違背了所有力學常識的後仰——
「外星人「式。
林昊的指尖，距離球，從兩公分，變成了十公分。
因為那個後仰的幅度，把出手點，向後挪了整整半米。
球出手了。
弧線很高。
林昊落地，回頭。
蜂鳴器，響了。
球進。
燈亮。
102比104。
整個斯台普斯中心，炸了。
卡塞爾落地的時候，沒有站穩，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。
那個後仰，抽乾了他最後一點力氣。
他坐在地板上，張開雙臂，仰著頭，任憑全場的聲浪，淹沒自己。
林昊站在原地，看著他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這一球，卡塞爾練了十五年。
G2的假傳真投，G5的兩次被斷，都不是他的底牌。
這記把自己扔出去的後仰，才是。
他一直藏著。
藏到輸球就回家的夜晚，藏到最後41秒。
終場前，9秒。
勇士球權，沒有暫停了。
林昊在後場接球，運球，狂奔。
過半場。
卡塞爾還坐在地板上沒起來，科比撲了過來。
林昊一個變向，過了科比半個身位——
三分線。
還有三秒。
馬龍從內線撲出來。
林昊起跳。
在空中，他看到了籃筐。
空了一半的籃筐。
出手。
球飛出去的瞬間，整個世界，安靜了。
球砸在籃筐內沿。
彈起來。
在籃筐上，轉。
一圈。
兩萬人的呼吸，跟著那個球，一起轉。
兩圈。
球的旋轉，慢了下來。
晃了晃。
最終——
向外，彈出。
馬龍把球撥走。
紅燈亮。
終場。
104比102。
湖人，活下來了。
【G6失利。系列賽3-3。搶七。】
【薩姆·卡塞爾本場資料：32分8助攻。關鍵時刻得分10分。】
斯台普斯中心，變成了金色的海洋。
湖人的球員們，把還坐在地板上的卡塞爾，拉了起來，圍在中間。
勇士的球員們，站在原地。
理察森雙手抱頭。阿里納斯仰面朝天。夸梅·布朗坐在板凳上，毛巾捂著臉。
林昊站在三分線外，看著那個彈出來的球，滾到角落。
一動不動。
那個球，在筐上轉了兩圈。
兩圈。
再多半圈的摩擦，就是另一個故事。
賽後，球員通道。
林昊走在最後。
一個人，從後面追了上來。
卡塞爾。
他的身上還穿著球衣，渾身濕透，走路的時候，右腿有點輕微的跛——那個後仰，傷了。
他在林昊面前站定。
兩個人對視。
斯台普斯中心的喧囂，被通道的牆，隔在了外面。
卡塞爾看著他，忽然，伸出手。
在林昊的臉上，輕輕拍了兩下。
不重。
像長輩，拍打一個爭氣的晚輩。
「小子，「他說，「最後那個球，轉了兩圈。「
「我看了。「林昊說。
「你知道它在筐上轉的時候，我在想什麼嗎？「
「想什麼？「
「我在想——「卡塞爾笑了，那雙小眼睛眯成兩條縫，「要是真進了，我這32分，就白瞎了。「
林昊沒有笑。
卡塞爾收起笑，認真地看著他。
「搶七見。「
「看看，是你的天賦高——「
「還是我的經驗老。「
說完，他一瘸一拐地，朝湖人更衣室走去。
林昊站在通道里，站了很久。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右手。
最後那個球，出手的感覺，是對的。
弧度，是對的。
力量，是對的。
球在筐上轉了兩圈。
彈出。
他忽然想起佩頓G5之後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的那一千個念頭，最好死乾淨。「
最後九秒，運球過半場，過掉科比，面對馬龍，起跳，出手——
那九秒里，他的腦子裡，確實只有一個念頭。
進。
球沒進。
所以，一個念頭，不夠。
林昊抬起頭，看著通道盡頭，湖人更衣室門口，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，消失在門後。
他忽然明白了卡塞爾今晚真正教會他的東西。
天賦高的人，一個念頭就夠了。
經驗老的人，會準備第二個念頭——
球要是不進，怎麼辦。
轉身，搶板。
犯規。
把時間，再搶回來。
而他，最後九秒，只有第一個念頭。
所以球彈出來的時候，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看著。
林昊慢慢地，朝客隊更衣室走去。
走到一半，他停下腳步，掏出手機，給佩頓發了一條訊息。
只有一句話。
「師傅，搶七，教我第二個念頭。「
傳送。
他收起手機，繼續往前走。
通道很長。
但他的腳步，一步，比一步，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