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王山贏球的第二天早上，勇士訓練館裡，發生了一件讓教練組面面相覷的事。
贏球的人，到了。
一個個耷拉著臉。
夸梅·布朗進門的時候，左腳的踝上還纏著繃帶，一瘸一拐。理察森頂著兩個黑眼圈，據說是興奮到凌晨四點才睡著，睡了仨小時又醒了。阿里納斯更離譜，進場第一句話是：「誰有胃藥？我昨晚慶祝，吃了四個漢堡，現在胃裡像住了個施工隊。「
福耶爾和萊特納並排坐在場邊，一人捧著一個保溫杯，泡著枸杞。
「你們倆，「哈達威路過，嗤之以鼻，「三十出頭，喝什麼枸杞。「
「你不懂，「福耶爾抿了一口，「昨晚跟鯊魚摔跤，我感覺我的腎都移位了。「
「我的也移了，「萊特納說，「往左移的。「
「我的往右。「
「那挺好，「哈達威說，「你們倆站一塊兒，對稱。「
訓練館裡笑倒一片。
笑聲里，助理教練捅了捅錫伯杜，朝球場中央努了努嘴。
林昊在那兒。
從早上八點到現在，一個半小時了，他一直在練同一樣東西——
罰球。
一個，一個，又一個。
沒有對抗，沒有花哨，接球，拍兩下，出手。
機械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。
錫伯杜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，沒說話。
倒是老尼爾森先忍不住了。
老帥今天來訓練館轉悠，揹著手，溜達到場邊，看了十分鐘，終於開口：
「小子。「
林昊接球，出手，命中，然後才回頭：「教練。「
「40分三雙，天王山。「老尼爾森眯著眼睛打量他，「全美的報紙今天早上都在印你的名字。我給你念念標題——'林昊：奧克蘭的新國王'，'三雙之夜，F4跪下'——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你早上八點到館，練了一個半小時罰球。「老尼爾森往前走了兩步，「我執教快三十年了，見過贏完天王山的年輕人。有哭的有笑的有一晚上睡不著的，就是沒有第二天跑來練罰球的。「
「你不興奮？「
「興奮。「林昊又出手，「唰「地一聲，「昨晚興奮到三點。「
「那你不累？「
「累。「
「那你不緊張？後天G6，洛杉磯，贏了就是總決賽。「
林昊停了手裡的球。
他想了想，認真地回答：
「緊張。「
「但緊張沒用。「
老尼爾森眉毛一挑：「怎麼說？「
「G3之前，我也緊張。「林昊把球放在地上，「緊張完了，我們立了塊牌子，'還有六場'，然後輸了。G4之前，我緊張，緊張完了，我防科比防到顧頭不顧腚，又輸了。「
「後來我琢磨明白了。「
「緊張這東西，是個債主。你欠它的越多，它越纏著你。你不搭理它，它自己就散了。「
「那債主現在呢？「老尼爾森樂了。
「現在，「林昊撿起球，「債主是卡塞爾。「
「他昨晚站在我眼前，跟我說，要讓我知道什麼叫老將的尊嚴。「
「一個把狠話說到這份上的人，G6會幹出什麼事，我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。「
「他在等我犯錯。等我們在洛杉磯，在總決賽的門檻前面，手抖。「
「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。「
老尼爾森聽完，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這個年輕人看了足足五秒鐘，然後轉過身，揹著手，溜達走了。
走過錫伯杜身邊的時候，兩個教練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「看見沒有，「老尼爾森壓低聲音，「這話，'債主'，'犯錯'。「
「像誰說的？「
錫伯杜望著場上那個一次次出手的身影。
「像加里。「
「不，「老尼爾森搖頭，「比加里說的，還老成。「
上午的合練，氣氛慢慢被林昊那股子平靜感染了。
錫伯杜安排了三項內容：破聯防，轉換防守，以及——最後時刻的邊線球戰術。
最後一項，練得最久。
「G6在洛杉磯，「錫伯杜拿著戰術板，「我做個最壞的打算——比賽會咬到最後兩分鐘。「
「咬到最後兩分鐘，就比三樣東西：罰球，邊線球，還有誰不犯蠢。「
「所以，邊線球，練二十遍。「
第一遍，理察森發球，直接傳出界外。
第二遍，林昊接球，被「防守方「的范埃克塞爾犯規。
第三遍，阿里納斯跑錯了位置，被錫伯杜罵得狗血淋頭：「吉爾伯特！你跑的是G4的戰術！那是廢案！「
「廢案你還留著幹嘛！「
「留著考你們！「
練到第十四遍，皮特魯斯發球，林昊接球，被包夾，分球，鄧李利維底角出手——命中。
「好！「錫伯杜拍手，「就這個！記住這個跑位！「
鄧李利維擦著汗走過來，忽然問了一句：「教練，萬一他們不用包夾呢？萬一他們單防林昊，放我們四打四呢？「
錫伯杜看了他一眼：「你覺得呢？「
鄧李利維想了想，自己回答了：「那就林昊單打。「
「對。「錫伯杜說，「包夾，你們四打三。不包夾——「
他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林昊。
「他一對一。「
「反正，怎麼選，難受的都是對面。「
中午休息。
球隊訂的餐送到了，雞胸肉，糙米，西蘭花。
林昊吃了兩口，筷子就慢下來了。
趙大寶在旁邊看得真切，湊過來，從自己的包里，摸出一個小塑膠袋，神神秘秘地推過去。
林昊開啟一看——幾根炸得金黃的小黃魚。
「哪來的？「
「唐人街，早上現炸的。「趙大寶擠擠眼，「我跟隊醫說了，魚肉，優質蛋白，不算違規。「
林昊夾起一條，咬了一口。
外皮酥脆，裡面的魚肉雪白，帶著一點點椒鹽的咸香。
他眯著眼睛，慢慢嚼著，忽然說：「等打完G6，進了總決賽——「
「打住！「趙大寶一個箭步捂住他的嘴，「上回你說'等打完這輪迴東北吃席'，森林狼把咱們拖進搶七。上上回你說'打完湖人燉白肉'，湖人連扳兩場。「
「你這嘴，是真開過光。「
「這回，憋著。「
林昊把小黃魚咽下去，把剩下的話，也咽了回去。
「行。「他說，「憋著。「
下午是錄影課。
看的是湖人這個賽季的「生死戰「合集——所有輸球就回家的比賽。
看完之後，錄影室里，一片沉默。
因為螢幕上那些資料，太嚇人了。
湖人隊史，面臨淘汰的比賽，科比場均34分。
奧尼爾，場均28分13籃板。
而卡塞爾——職業生涯面臨淘汰的比賽，場均24分8助攻，投籃命中率，百分之五十二。
比他的常規賽資料，高一截。
「看明白了嗎？「錫伯杜關掉投影儀，「這就是為什麼，3比2領先，我一點都笑不出來。「
「有些人，是常規賽球員。有些人，是季後賽球員。「
「而他們隊裡——「
「全是生死戰球員。「
散會的時候，佩頓把林昊叫住了。
老頭子今天難得地換下了訓練服，穿了一件正經的夾克，看樣子待會兒有事要出門。
「小子，錄影看完了？「
「看完了。「
「怕嗎？「
「不怕。「林昊說，「但是有點……說不上來。「
「說不上來什麼？「
林昊斟酌了一下：「他們三個的生死戰資料，都比平時好。師傅，人真能做到——越到要輸的時候，打得越好？「
佩頓笑了。
「當然能。「
「因為到那個時候，人就剩一個念頭了——「
「'我不想輸'。「
「平時打球，人腦子裡有一千個念頭：資料，合同，球迷，記者。生死戰的時候，這一千個念頭，全死了，只剩一個。「
「一個念頭的球員，是最可怕的。「
佩頓拍拍他的肩膀，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
「所以，小子，後天晚上——「
「你的那一千個念頭，最好也死乾淨。「
傍晚，隊友們都走了。
訓練館裡，只剩林昊一個人。
他把球筐推到三分線外，開始加練。
先是五個點，各二十個。
然後，弧頂，五十個。
投著投著，他停了下來。
他抱著球，站在三分線外，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半場。
然後，他閉上了眼睛。
黑暗裡，一個身影，慢慢地浮現出來。
不高，溜肩膀，大腦袋，眯著眼睛，嘴角掛著那絲玩味的笑。
卡塞爾。
林昊睜開眼，開始運球。
面前沒有防守人。
但他運球的節奏，變了——他想像著卡塞爾的手，正切向他的球，他一個背後運球，躲開。
他想像著那個眼神看向右側的騙術，他不動。
他想像著那條腰往左擰，再擰回來，真真假假——他壓低重心，盯著那個不存在的腰。
他一個急停，後仰——
想像里，卡塞爾的手封到了臉上。
他在空中，把出手點，又調高了三公分。
出手。
「唰。「
空心。
他跑過去撿球，再來。
假傳真投。識破，干擾。
歐洲步。卡住路線，逼他走底線。
後撤步。提前起跳，指尖封到球。
一次，一次，又一次。
訓練館裡，只有一個球砸地的聲音，和一個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投了多久，他不知道。
等他停下來的時候，窗外的天，已經黑透了。
他坐在地板上，靠著球筐，大口喘氣。
汗水在地板上，洇出一大片。
他忽然想起加內特的那句話——「未來是你的，但不是白給的，你得來拿。「
又想起佩頓的那句——「你的一千個念頭，最好死乾淨。「
又想起卡塞爾的那句——「我會讓你知道，什麼叫老將的尊嚴。「
三個老東西，三句話。
一個教他要。
一個教他死。
一個，等著教他疼。
林昊撿起身邊的球，單手托著，看著穹頂。
然後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尊嚴。「
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訓練館，輕聲說。
「老兵的尊嚴，是打出來的。「
「那小將的尊嚴呢？「
他站起來，走回三分線。
把球，放在地上。
擺好。
然後，他彎下腰，雙手撐著膝蓋，盯著那顆球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答案：
「小將的尊嚴——「
「是從老兵手裡，搶出來的。「
「後天，洛杉磯。「
「我來搶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