奪冠——不，晉級當晚，奧克蘭出了一件交通新聞。
從甲骨文球館到市中心，十公里的主幹道，被慶祝的球迷堵成了停車場。
有人爬到車頂唱歌，有人在馬路中間放煙花，有個穿著復古球衣的老爺子，舉著收音機，在人行道上跳了一整晚。
電台主持人在直播間裡喊：「各位聽眾，如果你今晚被困在880公路上，別按喇叭，跟著唱就完了——「
勇士全隊的大巴，被堵在車流里，動彈不得。
司機問錫伯杜，要不要叫警察開道。
錫伯杜看了看窗外，那些拍打著車窗、又哭又笑的球迷。
「不開。「他說，「今晚，咱們跟他們說。「
大巴的窗戶，全部搖了下來。
阿里納斯第一個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，跟球迷挨個擊掌。理察森把西決冠軍的帽子，一頂一頂地往外送。夸梅·布朗那顆巨大的腦袋探出去的時候，整條街都在喊他的名字。
「夸梅！夸梅！「
「你防鯊魚那場，我在現場！「
夸梅一邊擊掌，一邊回頭對福耶爾說：「兄弟，我感覺我的胳膊要斷了。「
「值得。「夸梅的眼圈紅了，「我進聯盟這麼多年，他們喊我的名字，這是頭一回，不是因為笑話我。「
福耶爾沒說話，伸手揉了揉那顆大腦袋。
大巴走走停停。
林昊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。
一個十幾歲的小球迷，擠到窗邊，舉著一件7號球衣，和一支記號筆。
林昊接過來，簽了名。
小球迷沒走。
他扒著車窗，仰著頭，問了林昊一個問題：
「林昊，最後一個球，你傳球給鄧李利維的時候，你不怕他投不進嗎？「
大巴里，幾個隊友都聽見了，笑了。
林昊想了想，認真地回答他：
「怕。「
「怕你還傳？「
「因為怕，是我的事。「林昊把球衣遞還給他，「投進，是他的事。「
「打球打到後來你就知道了——信任不是說'我不怕'。「
「是'我怕，但我還是給你'。「
小球迷似懂非懂，抱著球衣，被人流捲走了。
趙大寶坐在旁邊，咂咂嘴：「昊子，你現在說話，一套一套的。「
「跟老東西們學的。「林昊說。
「哪個老東西？「
「每一個。「
回到公寓，已經是凌晨兩點。
林昊沖了個澡，躺到床上。
他以為自己會失眠。
結果腦袋沾到枕頭，不到一分鐘，就睡死了。
這一覺，睡了十個小時。
第二天中午，他是被餓醒的。
醒來的時候，屋裡飄著一股香味。
趙大寶在廚房裡忙活，案板上擺著酸菜、五花肉、血腸——那半顆在冰箱裡躺了半個月的酸菜，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。
「醒了？「趙大寶頭也不回，「去洗手。今天兌現承諾。「
「不是回東北擺流水席嗎？「
「先墊吧一口，「趙大寶把五花肉下鍋，「正式的，等拿了總冠軍再擺。「
林昊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那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不是饞的。
是這一口，等了太久了。
從季後賽開打，到掘金，到森林狼，到湖人F4，一輪一輪，一場一場，他和這口鍋之間，隔著二十多場拿命拼的球。
「想啥呢？「趙大寶把一碗肉塞到他手裡，「吃。「
林昊夾起一片白肉，蘸了蒜醬，塞進嘴裡。
肥而不膩，酸菜脆生生的，湯汁滾燙。
他眯著眼睛，慢慢嚼著，忽然說：
「大寶。「
「嗯？「
「下午，我去訓練館。「
趙大寶的鍋鏟停了。
「你瘋了？「他轉過身，「昨晚搶七，你打了四十四分鐘。今天下午你去訓練館？「
「嗯。「
「幹啥？「
「看錄影。「
「看誰的？「
「卡塞爾的。「
趙大寶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拍：「你有病吧？你剛把他淘汰！你現在看他的錄影？「
「正因為我把他淘汰了，「林昊又夾了一片肉，「我才得看。「
「為啥？「
林昊咽下嘴裡的肉，認真地說：
「因為這七場，他教我的東西，比我一整個賽季學的都多。「
「G1，他教我，節奏是可以被偷走的。「
「G2，他教我，垃圾話要算著表說。「
「G3，他教我，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「
「G6，他教我，真正的殺招，要藏到輸球就回家的晚上。「
「搶七，他教我——你贏了一個人，不代表你比他強。你只是那天，比他多準備了半個念頭。「
林昊放下筷子。
「這些東西，我現在不撿起來——「
「過倆月，就忘了。「
下午三點。
訓練館。
林昊到的時候，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。
推開門，他愣住了。
球館裡，已經有人了。
理察森在練投籃。
鄧李利維在練罰球。
阿里納斯在另一頭的半場，練超遠三分，一邊練一邊罵罵咧咧，因為連續打鐵。
夸梅·布朗和福耶爾，在力量房裡，隔著玻璃能看見兩個人在舉鐵。
皮特魯斯在跑步機上，跑得滿頭大汗。
哈達威、范埃克塞爾、萊特納三個老將，沒訓練，坐在場邊，一人一瓶水，看著年輕人練，偶爾指點兩句。
林昊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「笑什麼？「哈達威耳朵尖，聽見了。
「沒什麼，「林昊一邊換鞋一邊說，「我就是想起來，去年這個時候，咱們隊輸了球，第二天訓練館，一個人都沒有。「
「今年，贏了球，反而全來了。「
「廢話，「范埃克塞爾說，「去年輸了，放假。今年贏了——「
「還有四場。「
「誰還睡得著？「
林昊換好鞋，沒有急著上場。
他走到錄影室，開啟電腦，調出卡塞爾的集錦。
看了半個小時。
然後，他抱著球，走上球場。
站到罰球線附近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，浮現出那個溜肩膀、大腦袋的身影。
然後，他開始模仿。
卡塞爾的假傳真投——引球，手腕內扣，在最後一瞬外翻。
第一遍，球傳到了自己腳背上。
第二遍，動作做出來了，但慢得像電影慢放。
第三遍，有點樣子了。
第四遍——
「不對。「
一個聲音，從場邊傳來。
林昊回頭。
佩頓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，站在場邊，抱著胳膊。
「師傅。「
「你那個手腕，「佩頓走過來，「翻得太早了。「
「卡塞爾的假傳真投，精髓不在手上。「
「在哪兒？「
「在眼睛裡。「佩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「他做假動作的時候，眼睛看的，永遠是傳球目標。直到出手的最後一幀，才轉到籃筐上。「
「你剛才，眼睛一直盯著籃筐。「
「所以，你的假傳真投，騙不了人。「
「你的動作是卡塞爾的，眼神是你自己的。「
林昊若有所思。
他重新做了一遍。
這一次，他把眼睛，釘在「傳球目標「上——想像著科比在底角。
出手的前一瞬，眼神，手腕，一起翻轉。
球進了。
「有點意思了。「佩頓點點頭。
然後，林昊又開始練那個後仰。
把自己扔出去的、「外星人「式的後仰。
第一次，摔了。
第二次，又摔了。
第三次，球投出去了，三不沾。
場邊，三個老將看得直樂。
「小子，「哈達威喊，「那動作，卡塞爾練了十年！「
「我知道！「林昊從地板上爬起來，「所以我得練十一年！「
「為什麼是十一年？「
「十年追平他，「林昊撿起球，「一年，超過他。「
佩頓站在場邊，看著這個年輕人，一遍一遍地摔，一遍一遍地爬起來。
看了一會兒，老頭子沒忍住，走上場。
「起開。「他說，「我給你演示一遍。「
「師傅，你還會這個？「
「我不會。「佩頓說，「但我看他做了二十年，不會也會了。「
老頭子接過球，運球，急停，起跳，後仰——
摔了個四仰八叉。
整個訓練館，笑翻了。
佩頓躺在地板上，自己也笑了，笑著笑著，擺擺手：「不行不行，這老腰，做不了外星人的動作。「
林昊把他拉起來。
「師傅，「他說，「沒事。「
「你的東西，我都學會了。「
「他的東西，我自己學。「
佩頓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著林昊，忽然說：
「小子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知道你現在，最可怕的是什麼嗎？「
「什麼？「
「你剛贏了西決，「佩頓說，「全場都在學你那個空中換手，全美的小孩都在模仿你的後撤步。「
「而你，躲在這兒，學一個被你淘汰的人。「
林昊停下運球，想了想。
「師傅，我是這麼算帳的。「
「我淘汰的，是三十四歲的卡塞爾。「
「但二十五歲的卡塞爾，三十歲的卡塞爾，那些我沒見過的卡塞爾——「
「都活在他的錄影里。「
「我把他們都學過來，「林昊拍了拍球，「我就不是一個人在打了。「
「我是帶著，所有贏過我、輸給我的人，一起打。「
佩頓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，老頭子轉身，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，他背對著林昊，說了一句：
「活塞那幫人，不看錄影。「
「他們不看？「
「他們不看，「佩頓說，「因為他們自己，就是一台機器。機器，不需要學習別人。「
「所以，對付機器——「
「你學得越雜，他們越宕機。「
門開了，又關上。
林昊站在球場中央，看著手裡的球。
學雜。
讓機器宕機。
他笑了，把球運起來，繼續練。
後仰。
假傳真投。
歐洲步。
一遍一遍。
球館裡，球砸地板的聲音，和窗外奧克蘭傍晚的風聲，混在一起。
他知道，活塞不會給他留任何機會。
比盧普斯，漢密爾頓，普林斯，兩個華萊士——那台機器，沒有明星，或者說，人人都是明星。他們不靠招，靠紀律；不靠天賦，靠彼此。
那是和林昊見過的所有球隊，都不一樣的怪物。
但此刻，站在空蕩的訓練館裡，摔了第十七次之後，林昊從地板上爬起來，忽然一點都不怕。
他想起那個扒著車窗的小球迷。
想起他說的話——「我怕，但我還是給你。「
打活塞，他怕嗎？
怕。
但怕，是他的事。
贏，是他們的事。
林昊撿起球，站回罰球線，擺出那個後仰的起手式。
在出手之前，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像是對那個遠在洛杉磯的老球痞說的。
也像是對底特律那台還沒見面的機器說的：
「你們的東西，我一件一件收。「
「收完了——「
「就是我的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