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塞爾的那場採訪，是在西決結束後的第三天，放出來的。
不是什么正式的釋出會。
是湖人賽季總結日的媒體群訪，幾十個記者，把湖人訓練館的小會議室擠得水泄不通。
前兩個問題，是關於奧尼爾的。
第三個問題，一個記者問卡塞爾：「薩姆，這是你職業生涯第七次分割槽決賽。輸給勇士之後，很多人都在討論你的年齡。你下賽季，還打嗎？「
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
卡塞爾坐在話筒前，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水，擰開，喝了一口，又擰上。
然後，他開口了。
「打。「
一個字。
「為什麼不打？「他笑了笑，「我今年三十四，場均還能拿十幾分。有些人三十四，已經在家釣魚了。我釣魚釣不好，只能接著打球。「
記者們笑了。
但下一個問題，讓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「如何評價林昊？這個系列賽，他擊敗了你。「
卡塞爾臉上的笑，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。
然後，他說出了那段在接下來一周里，被全美所有體育媒體反覆播放的話：
「林昊是天才。「
「這一點，沒什麼好爭的。二十二歲，搶七，37分，從我手裡斷球，從科比手裡斷球。我打了十五年，沒見過第二個。「
「但是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那雙小眼睛，看著台下的記者們，一字一頓：
「經驗，是無價的。「
「這輪系列賽，你們看到了什麼？你們看到一個天才，用了七場比賽，才贏了我半招。「
「七場。「
「半招。「
「他贏得越艱難，我就越驕傲。因為這說明，天賦要追上經驗，得爬多高的一座山。「
「他今天贏了。「
「但未來——「
卡塞爾靠回椅背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長。
「我們會再見的。「
「也許是在季後賽，也許是在他某一場輸慘了之後的電話里。我電話不關機。「
「到那時候，我不跟他聊天賦。「
「我跟他聊聊，他二十五歲那年，會輸掉什麼樣的球。「
這段採訪的影片，當天晚上就衝上了熱搜。
標題被各家媒體，起得一個比一個狠——
《卡塞爾：林昊是天才，但天才用了七場才贏我半招》
《「經驗無價「——老球痞的告別宣言》
《卡塞爾：我電話不關機》
林昊看到這段影片，是在第二天的訓練館裡。
是阿里納斯先發現的。
訓練間隙，阿里納斯抱著手機，怪叫一聲：「我靠，卡塞爾這採訪，你們看了沒有？「
一群人圍過去。
看完之後，反應不一。
「半招？「范埃克塞爾第一個不服，「我們4比3贏的！怎麼就半招了？「
「你聽他算的那個帳，「哈達威慢悠悠地說，「他沒算比分，他算的是'七場才贏半招'。這帳，演算法流氓，但你沒法反駁。「
「這就是老球痞，「范埃克塞爾悻悻地說，「輸了球，嘴上還能贏回來。「
「不對。「
說話的是皮特魯斯。
他撓著頭，很認真地說：「我覺得他說得挺好的。'天才要追上經驗，得爬多高的一座山'——這句話，是誇我們。「
「誇我們？「
「對啊，「皮特魯斯說，「山越高，爬上去的人，越厲害。「
眾人愣了一下。
理察森拍了拍皮特魯斯的肩膀：「米卡埃爾，你這腦子，平時不用，一用就出人預料。「
鄧李利維坐在旁邊，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，補了一句：「其實，他那段話里，最重要的不是'半招'，也不是'山'。「
「是什麼？「
「是最後那句——'我跟他聊聊，他二十五歲那年，會輸掉什麼樣的球'。「
鄧李利維環視一圈。
「他在預言。「
「預言林昊二十五歲的時候，會輸一場很慘的球。「
「而且，他在等。「
「等什麼？「阿里納斯問。
「等那通電話。「鄧李利維說，「等林昊輸慘了，打電話給他。「
「一個前輩，最大的心愿，不是贏你。「
「是等你摔了跟頭，第一個想到的人，是他。「
錄影室里，安靜了幾秒。
阿里納斯咂咂嘴：「你們讀書人，想問題就是繞。一個採訪，被你們拆成這樣。「
但他嘴上這麼說，眼睛，卻瞟向了角落裡的林昊。
林昊一直沒說話。
他把那段影片，來來回回，看了三遍。
看完之後，他把手機還給阿里納斯，什麼都沒說，抱著球，上場訓練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公寓裡。
趙大寶做了兩個菜，倆人邊吃邊聊。
聊著聊著，就聊到了那個採訪。
「網上吵翻了，「趙大寶扒著飯，「一半人罵他輸不起，一半人說他說得在理。你怎麼看？「
林昊夾了一筷子菜，想了想。
「他說得對。「
「哪兒對？「
「都對。「林昊說，「天才追上經驗，要爬山——對。我贏他，只贏了半招——也對。搶七最後兩個球，他賭中了我的傳球，我只是賭中了哪個隊友能投進。「
「你跟他客氣什麼，「趙大寶不以為然，「贏了就是贏了。「
「不是客氣。「
林昊放下筷子。
「大寶，我給你算筆帳。「
「這七場球，我每一場，都要學一樣新東西，才能活到下一場。G1學節奏，G2學看腰，G3學蹲下來，G4學接受'防不住'，G5學藏著打，G6學準備第二個念頭，G7學……「
他頓了頓。
「學怎麼贏。「
「七場，七課。「
「全聯盟，還有誰能一個系列賽，給我上七課？「
趙大寶不說話了。
「科比不能，「林昊說，「科比給我上的是'天賦'的課。奧尼爾不能，那是'力量'的課。加內特不能，那是'狠'的課。「
「只有卡塞爾。「
「他給我上的，是'怎麼在這個聯盟，活十五年'的課。「
「所以他說，經驗無價——「
林昊端起碗，把最後一口飯扒完。
「我記住了。「
「記什麼？「
「記住這座山，我爬了七場，才爬了半招那麼高。「
「剩下的路——「
林昊把碗放下，笑了。
「慢慢爬。「
「反正我才二十二。「
「他三十四了。「
「等我把這座山爬完，他應該還在哪個隊裡打球。「
「到時候，再見一次——「
「把另外那半招，也贏回來。「
第二天，林昊做了一件沒人想到的事。
他讓趙大寶，幫他辦了一張電話卡。
然後，他給卡塞爾，發了一條簡訊。
簡訊很短：
「薩姆，我是林昊。「
「你的採訪我看了。你說，你電話不關機。「
「我的也不關。「
「等我二十五歲，輸了那場很慘的球——「
「我打給你。「
「但在那之前，別等我。「
「因為我會儘量，讓那場球，晚一點來。「
簡訊發出去，過了二十分鐘。
回復來了。
只有一行字：
「好。我儘量，晚一點退役。「
「比比誰拖得久。「
林昊看著這條簡訊，笑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把手機放下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，奧克蘭的天，很藍。
再過三天，總決賽就要開打。
活塞那台機器，正在底特律等著他。
而此刻，站在窗前的林昊，忽然覺得心裡很滿。
這條路上，有教他狠的加內特，有教他「一個念頭「的佩頓，有給他上了七課的卡塞爾，還有在終點等他的、那台五個腦子一個身體的機器。
二十二歲。
前有人領路。
後有人兜底。
山頂，有人等著他去拆。
他掏出手機，給張清影發了一條訊息：
「等打完總決賽，帶你見幾個人。「
「都是誰？「
「一群老東西。「
「見他們幹什麼？「
林昊想了想，回了四個字。
「認認師傅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