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,是拿來卡縫的。
六月二十一日,奧本山宮殿,兩萬兩千個座位,坐滿了兩萬兩千件藍色的T恤。
T恤上印著同一行字:Deee-troitBasketball。
林昊從球員通道跑出來的一剎那,聲浪像一堵實體牆,迎面拍在他臉上。
他眯了眯眼。
然後把揹包里那盤母帶的最後一句話,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機器轉了四十六分鐘,最後兩分鐘,是人想自己收比賽。
今晚,他要做的,就是把這場比賽,拖進最後兩分鐘。
還活著地,拖進去。
跳球前,佩頓最後一個出場。
底特律的噓聲,排山倒海。
老頭跟沒聽見似的,慢悠悠地系著他的鞋帶。系的還是G5那場拉傷的那條左腿,小腿上纏著厚厚的肌效貼,賽前剛在更衣室里打了固定。
隊醫問他能不能打。
他就回了三個字:「死不了。」
錫伯杜把他拉到一邊:「加里,說好二十分鐘。多了,我不答應。」
「二十一分鐘都不行?」佩頓咧嘴。
「一分鐘都不行。」
「行。」佩頓拍拍助理教練的肩膀,「那就讓這二十分鐘——」
「值兩場。」
中圈,夸梅·布朗和大本·華萊士站定。
兩個人,一黑一白,一樣的不愛說話,一樣的從底層爬上來。
裁判把球拋向空中。
比賽,開始。
第一個回合,活塞就亮出了今晚的劇本。
比盧普斯運球過半場。
抬眼。
第一眼,漢密爾頓的防守人。第二眼,大本的位置。第三眼,才是佩頓。
點名。
跟母帶里,一模一樣。
但今晚,站在他對面的,是打定了主意不讓他點名的人。
佩頓沒有貼防,沒有下手,就站在三分線外一步,張著兩條老胳膊,像一扇半開的門。
比盧普斯叫掩護。
大本提上。
換防的瞬間,佩頓從大本身後硬生生擠了過去?不是繞,是擠,三十八歲的老腰,從兩百四十斤的牆和地板之間,擠出了一條縫。
球,傳到漢密爾頓手裡。
理察森貼上去。
漢密爾頓跑。
繞著普林斯的掩護跑,繞著大本的掩護跑,繞著拉希德的掩護跑。
三個掩護。
理察森追了三個掩護。
第四個掩護過來的時候,皮特魯斯從弱側斜插進來,兩個人一前一後,把漢密爾頓夾成了三明治。
球,被迫回給比盧普斯。
進攻時間,還剩六秒。
比盧普斯倉促出手。
「哐。」
打鐵。
夸梅·布朗把大本死死卡在身後,長臂一收,籃板到手。
奧本山宮殿的聲浪,低了半度。
勇士進攻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,慢得像在散步。
普林斯貼防。兩條長臂,從弧頂一直鋪到邊線。
林昊沒有變向,沒有加速,就那麼運著,一下,一下,眼睛掃過全場。
然後,他抬起手。
不是叫掩護。
是豎起了三根手指。
隊友們看見了。
夸梅看見的時候,胸口忽然熱了一下。那個手勢,他們昨晚在酒店會議室里,練了兩個小時。
三根手指的意思是:今晚,咱們不跑。
咱們磨。
磨,是什麼意思?
磨,是林昊運球壓到進攻時間只剩十秒,才把球吊給低位的萊特納,萊特納背身,一下,一下,再一下,翻身跳投。
「唰。」
2比0。
磨,是活塞進攻,拉希德高位接球策應,勇士四個人同時收縮,像四扇門同時關,逼得他只能回傳,活塞重新組織,二十四秒走了二十秒,大本籃下強起,被誇梅站著帽掉。不是飛起來帽的,是站著,把手豎直,等他自己撞上來。
磨,是第一節打了八分鐘,雙方合計出手,不到三十次。
記分牌上的比分,像生了鏽:16比14。
場邊的解說員快瘋了:「這是我今年見過的最難看的比賽!」
旁邊的搭檔笑了:「不。這是今年最聰明的比賽。」
「勇士在用底特律的方式,」
「拆底特律的牆。」
第一節還剩兩分鐘,拉里·布朗坐不住了。
老帥從板凳上站起來,走到場邊,雙手攏在嘴邊,吼了一嗓子。
吼的什麼,林昊沒聽清。
但他看見了活塞的變化。
拉希德·華萊士,從罰球線延長線,那個他站了整季季後賽的「圖紙位」,動了。
他開始要球了。
第一個球,高位背身,靠了夸梅兩下,翻身,後仰。
「唰。」
進。
第二個球,弧頂接球,虛晃,夸梅重心剛動,他已經收球起跳。
「唰。」
三分。
落地的時候,那條纏著肌效貼的左腳踝,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。
林昊看見了。
佩頓也看見了。
兩個人在退防的路上,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牆,提前開始自己收比賽了。
比預計的,早了整整一節。
第二節,絞肉機,正式通電。
活塞換了防守策略。
比盧普斯不再點名,改打提速。漢密爾頓帶著理察森滿場飛奔,普林斯纏林昊,大本和拉希德輪流上提,把勇士的每一次擋拆,都換成肌肉對肌肉的硬碰。
第一節那種「磨」的節奏,被生生扯碎了。
比賽變成了街頭鬥毆。
福耶爾上場兩分鐘,吃了兩個犯規。
阿里納斯一次快攻,被普林斯從背後連人帶球按在籃板上,裁判沒吹。
范埃克塞爾在替補席上跳著腳罵,被老尼爾森一把按回座位。
而勇士這邊,
第二節第八分鐘,全場最響的一記聲音,不是進球,不是哨響。
是「啪」的一聲。
佩頓,魚躍。
比盧普斯一記橫傳,想打勇士輪轉的身後。球剛離手,一道老邁的影子橫著飛了出去,整個人平拍在地板上,手掌先碰到球,把它拍向了邊線。
球出界。
勇士球權。
而佩頓,趴在地板上,沒起來。
一秒鐘。
兩秒鐘。
整個奧本山宮殿,兩萬兩千人,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連噓聲都停了。
然後,所有人看見,那個三十八歲的老頭,用手肘撐著地板,一點一點地,把自己撐了起來。
左腿不敢吃勁。
他就單腿跳著,跳回自己的半場。
路過比盧普斯身邊的時候,他抬起頭,臉上全是地板蹭出來的紅印子,忽然笑了笑:
「繼續。」
比盧普斯看著他,沒說話。
底特律的解說員在麥克風裡喃喃:「老天……這傢伙三十八了。」
「三十八歲的人,不該這麼打球。」
「可加里·佩頓」
「他等這一場球,等了八年。」
林昊在底線外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的拳頭,攥得咯咯響。
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。
記分牌:38比36。
勇士領先兩分。
一個像是回到了1970年代的比分。
一個把兩萬兩千人的聲浪,硬生生磨成了低語的比分。
中場休息,更衣室。
沒人說話。
球員們橫七豎八地坐著,喘氣聲此起彼伏。佩頓坐在角落,隊醫蹲在他腳邊,往他左腿上纏新的肌效貼。
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。
他沒畫戰術,沒寫資料,連筆都沒拿。
他就那麼站著,環視一圈,然後說了一句話:
「還有二十四分鐘。」
「要麼,再來一次搶七。」
「要麼,明天開始放假。」
「你們挑。」
說完,他把戰術板一合,走到佩頓身邊,蹲下去,低聲問:「腿怎麼樣?」
「還能跑。」佩頓說。
「我問的是實話。」
佩頓抬起頭。
那雙老眼睛裡,血絲密布。
「湯姆,」他說,「實話是,我的腿,第二節就沒知覺了。」
「但我還能跑。」
「跑,不用腿。」
「用這兒。」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錫伯杜盯著他看了三秒,站起來,朝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:「下半場,你坐六分鐘。」
「第四節最後六分鐘,我要一個完整的加里·佩頓。」
門關上。
更衣室里,佩頓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六分鐘。」他沖林昊擠擠眼,「老子我年輕時候,六分鐘能拿十分。」
林昊正往腳踝上纏膠帶,聞言,頭也沒抬:
「那你第三節坐板凳的時候,」
「看著點,我是怎麼拿十分的。」
記者席上,張清影的筆記本攤開著。
上半場,她只寫了一行字。
現在,她在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。
第一行寫的是:今天林昊的得分欄很空,9分。
第二行寫的是:但勇士的板凳,第一次不慌了。
她抬起頭,看向球場對面。
勇士的板凳席上,理察森在跟皮特魯斯比劃著名什麼,夸梅·布朗在給福耶爾遞水,阿里納斯趴在椅背上,聽哈達威講一個什麼笑話,笑得直不起腰。
而林昊,站在球員通道口,最後一個進場。
他經過技術台的時候,伸手,在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那是他的老習慣了。
但今晚,他敲完,還多了一個動作。
他把佩頓借他的那個黑色護腕,往上擼了擼。
記者席有眼尖的記者認出了那個護腕,碰了碰張清影:「那不是加里的……」
「是。」張清影說。
「他借給了林?」
「不是借。」張清影看著場上那個7號,輕聲說。
「是押。」
「老頭把自己的十五年,押在他身上了。」
第三節開始。
活塞的更衣室,一定發生了什麼。
因為重新上場的五虎,眼神全變了。
不再是那台精密而冰冷的機器。
是五把出了鞘的刀。
第一個回合,拉希德在弧頂,迎著夸梅的封臉防守,干拔三分。
「唰。」
第二個回合,勇士進攻,林昊的傳球被普林斯的長臂碰了一下,變了線,比盧普斯搶斷,一條龍快攻。
2分。
第三個回合,拉希德,又是拉希德。
高位策應,假傳真投,夸梅被騙起,他收球,運一步,急停中投。
「唰。」
第四個回合,漢密爾頓借三個掩護兜出來,接球就投。
「唰。」
一波10比2。
記分牌翻成了48比46。
活塞反超。
而且,聲浪,回來了。
兩萬兩千件藍色T恤,全部站了起來。「Deee-troitBasketball」的喊聲,一波接一波,砸在球館的鋼架上,嗡嗡作響。
錫伯杜叫了暫停。
但暫停,沒能止血。
暫停回來第一個回合,林昊突破分球,范埃克塞爾三分打鐵。活塞反擊,比盧普斯追身三分。
「哐。」
沒進。
但大本從夸梅和萊特納兩個人中間,生生把球撥了出來,普林斯撿到,上籃。
50比46。
再下一個回合,林昊被普林斯和比盧普斯包夾,被迫傳球,皮特魯斯接球猶豫,二十四秒違例。
奧本山宮殿,徹底炸了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,喊了一個戰術手勢。
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間——
「嗶!」
裁判的哨響了。
佩頓,防守端,對比盧普斯的阻擋犯規。
個人第四次。
錫伯杜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
佩頓站在原地,雙手叉腰,仰著頭,看著穹頂的記分牌。
四犯。
第三節,還剩五分鐘。
他得下場了。
老頭慢慢地,慢慢地,朝板凳席走。
走得很慢。
像在用這幾十步,把什麼東西,一樣一樣地,交接出去。
林昊迎了上去。
兩個人,在三分線弧頂,面對面。
兩萬兩千人的噓聲里,佩頓伸出手。
林昊也伸出手。
兩隻手,擊在一起。
「交給我。」林昊說。
佩頓看著他。
看了兩秒。
然後,老頭咧開嘴,笑了。他湊近一步,在林昊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說:
「小子,記著母帶里那兩分鐘。」
「從現在起——」
「把這場比賽,給我拖進最後兩分鐘。」
「拖進去了,」佩頓退開一步,朝板凳席走,走到一半,回過頭,補了最後一句,「活塞自己會亂。」
「機器轉了四十六分鐘——」
「最後,是人想自己收比賽。」
「而今晚——」
老頭在板凳上坐下,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沖著場上,揚了揚下巴。
「想收比賽的,可不止他們五個。」
林昊站在原地。
記分牌上,48比46,活塞領先,第三節還剩五分十一秒。
他低下頭,看了看手腕上那個洗得發白的黑色護腕。
然後,他抬起頭,沖著底特律兩萬兩千人的藍色海洋,慢慢地,把三根手指,豎了起來。
還是那個手勢。
但這一次,意思是——
牆要合攏了。
楔子,該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