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根手指,豎在底特律兩萬兩千人的藍色海洋里。
活塞的球迷已經認得這個手勢了。這一場,就是這個手勢之後,勇士把第三節的前五分鐘,磨成了一鍋煮不開的粥。
噓聲,鋪天蓋地。
林昊放下手,運球過半場。
他沒有看記分牌。
48比46,第三節,五分十一秒。
這個比分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佩頓坐在板凳上,毛巾搭著肩,左腿伸得筆直。
老頭髮射架,只剩最後一匣子彈。
而他的任務,是在老頭回來之前,把這場比賽,活著拖進最後三分鐘。
拖進那三分鐘,齒輪,自己就會打滑。
楔子進縫的第一下,不是得分。
是站位。
林昊把球吊給肘區的夸梅·布朗,自己往底線走,走到一半,忽然停住,
就停在罰球線延長線,一步半。
拉希德·華萊士的圖紙位。
整個奧本山宮殿,愣了半秒。
拉希德本人也愣了。他站在禁區邊上,看著這個7號,站在自己站了一整個季後賽的位置上,學著他的樣子,不慌不忙地,張開了手臂。
你掛圖紙。
我也掛圖紙。
夸梅的球,立刻就到了。
林昊接球,背身,靠了普林斯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後轉身——不是往底線轉,是往上線轉,正對著拉希德的方向,起跳,中投。
整個動作,慢得像郵差送信。
「唰。」
48平。
奧本山宮殿的噓聲,卡了一下殼。
拉希德盯著他,眼睛眯了起來。
他認得這個動作。全聯盟打了二十年球的人,都認得——肘區接球,靠一下,翻身,中投。沒有花活,沒有假動作,就是讓你覺得,這球進得理所當然。
卡爾·馬龍的吃飯傢伙。
「你跟誰學的?」回防的時候,拉希德終於開口了。
「郵差。」林昊說,「他的錄影,我看了兩年。」
「今天,剛拆封。」
活塞進攻。
比盧普斯運球過半場,照例點名。
但這一次,他的眼睛掃到第三眼,停住了。
林昊就站在拉希德的圖紙位上,不走了。
你的牆上有圖紙,我的楔子,就釘在你的圖紙底下。
比盧普斯的球,在頭頂上多停了半秒。
就這半秒,活塞的齒輪,第一次發出了「咔」的一聲輕響。
球最後給到漢密爾頓手裡的時候,進攻時間只剩八秒。漢密爾頓強投不中,夸梅·布朗收下籃板。
勇士推進。
林昊過了半場,還往那個位置走。
拉希德這次不等了,直接撲出來——長臂張開,罩住。
你站我的位置,我就把你從我的位置上,撕出去。
林昊等的就是他撲出來。
球,從拉希德的腋下,塞了進去。
夸梅·布朗接球的時候,面前是空的——大本被萊特納釘在弱側,禁區里,一個人都沒有。
劈扣。
「哐當!」
50比48。
底特律的聲浪,又低了一度。
場邊,拉里·布朗雙臂抱在胸前,一動不動。
老帥看懂了。
那個7號不是在得分,他是在拆牆——用最侮辱人的方式:站在牆的心臟位置,一塊磚一塊磚地,往外抽。
第三節最後四分鐘,成了全場最擰巴的四分鐘。
活塞的每一次進攻,都要先經過林昊站著的那個位置。拉希德去接球,林昊在他前面;拉希德繞開,林昊跟著繞。
大個子終於煩了。第三次繞位的時候,手上多了一個推人的小動作——
「嗶!」
進攻犯規。
拉希德·華萊士,個人第四犯。
可鐵軍之所以是鐵軍,就是牆上少了一塊磚,別的磚會自己挪過來。
拉希德下場的兩分鐘裡,比盧普斯一記中投,漢密爾頓兩次空切,普林斯一記底角三分——活塞打出一波9比4。
三節戰罷,73比70。
活塞領先三分。
可拉里·布朗的臉上,沒有半點笑意。
因為他看見了對面板凳上的東西——加里·佩頓,正自己往左腿上,拍新的肌效貼。
第四節開始。
第一攻,大本補籃得手。75比70。
然後,是林昊一個人的三分鐘。
也是一整個賽季,攢下來的。
第一球。
肘區接球,拉希德帶傷歸來,貼防。
林昊靠了一下,往底線轉身——拉希德橫移跟防,那條纏著肌效貼的左腿,慢了半拍。
就半拍。
林昊收球,反過來往上線轉,起跳。
拉希德的手,封到了臉上。
沒用。
「唰。」
75比72。
第二球。
同一個位置,同一個動作。拉希德這次不橫移了,站在原地,長臂罩著,賭他不敢投同一個地方。
林昊投了。
出手點,比上一球,又高了半寸。
「唰。」
75比74。
第三球。
活塞的包夾來了。普林斯從弱側撲過來,四條長臂,在林昊頭頂上織成一張網。
林昊起跳。
在空中,他看見了那張網的縫——普林斯撲得太狠,重心全壓在前腳掌上。
他收球,落地,把球往普林斯懷裡一送,人貼著人,再起。
普林斯的長臂,習慣性地,先伸了下來——
筆記本里那一頁,在林昊腦子裡亮了起來:第四節,普林斯累了以後,手比腳快。
「嗶!」
打手犯規。
球,還進。
「唰。」
2+1。
加罰命中。78比75,勇士反超。
下一個回合,林昊突破,普林斯回追,那條長臂,又先伸了出來。
「嗶!」
普林斯,個人第五犯。
底特律的王子,低著頭,走下球場。走回板凳席的路上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7號,眼神里第一次,有了點別的東西。
不是恨。
是怕。
奧本山宮殿,鴉雀無聲。
活塞叫了暫停。
林昊走回板凳席,路過技術台,伸手,在檯面上敲了兩下。
然後,把那個黑色護腕,往上擼了擼。
板凳上,佩頓站了起來。
兩個人,誰都沒說話。
老頭把左腿的肌效貼最後拍了一下,走到場邊,等著。
暫停結束。
計時器上,還剩三分零七秒。
錫伯杜走到佩頓身邊:「加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牆,拆得差不多了。」錫伯杜說,「還剩最後一塊磚。」
「去,把它摳出來。」
佩頓重新踏上球場的那一刻,底特律的噓聲,變成了另一種聲音。
是罵聲。
兩萬兩千人,集體罵一個三十八歲的老頭。
老頭樂得跟過年似的,張開雙臂,轉了一圈,像是在說:再響點。
然後,他彎下腰。
比盧普斯運球過半場。
抬眼。
第一眼,漢密爾頓的防守人——佩頓的手,已經封在傳球路線上。
第二眼,大本的位置——佩頓的腳,已經卡在大本身前。
第三眼。
比盧普斯不點了。
他自己來。
胯下,變向,加速,急停,跳投。
「唰。」
78比77。
活塞的領袖,終於把那台機器扔到一邊,選擇自己收比賽。
齒輪,打滑了。
下一個回合,比盧普斯又來。這一次,三分。
「哐。」
打鐵。
活塞前場籃板,球回到比盧普斯手裡。他抬頭看筐,餘光里,佩頓的胸口已經貼上了他的後背。
不搶斷。
不下手。
就是貼。
比盧普斯叫掩護,大本剛提上,佩頓從大本的胳肢窩底下鑽了過去,還在他臉前。
球,傳不出去。
漢密爾頓在跑位,被理察森纏著。
拉希德在高位,被誇梅頂著。
二十四秒,一秒一秒地燒。
「嗶——」
二十四秒違例。
奧本山宮殿的噓聲里,第一次,混進了別的聲音。
是慌。
勇士進攻,不中。
活塞反擊,比盧普斯推進。
打到這份上,他什麼都顧不上了,提速,要搶一個。
行至弧頂,他跳起來,橫傳——
橫傳,是控衛的禁招。
尤其是對佩頓。
因為佩頓等這個球,等了一整場。
老頭不是追球,是提前啟動——球剛離手,他已經繞到了傳球路線上,像提前知道地址的郵差,站在門口,簽收。
搶斷。
快攻。
佩頓一個人沖在最前面,身後,是瘋狂回追的普林斯。
所有人都以為,這個三十八歲的老頭要自己上籃了。
包括普林斯。
佩頓起跳了。
然後,在空中的最高點,他把手腕,往後一翻——
不看人,背後傳球。
一道藍色的影子,從他身後呼嘯而過。
林昊。
接球,起跳,雙手,把球砸進了籃筐。
「哐當!!!」
80比77。
甲骨文式的終結,在底特律,炸響。
奧本山宮殿,死一樣地靜。
兩秒之後,噓聲才後知後覺地炸回來,可已經沒了底氣。
佩頓落地,踉蹌了一下,扶住籃架。
林昊跑過去,一把攙住他。
「老頭!」
「沒事。」佩頓擺擺手,喘著氣,臉上卻在笑,「漂亮嗎?」
「漂亮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老頭直起腰,「這叫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林昊說,「省點氣。還有兩分鐘。」
最後兩分鐘,是血肉磨坊。
拉希德高位中投。80比79。
皮特魯斯底角三分。83比79。
比盧普斯突破。83比81。
犯規戰術,開始。
林昊兩罰全中。85比81。
拉希德,弧頂三分——那條傷腿起跳的時候,明顯不敢發力,可球還是進了。85比84。
理察森兩罰全中。87比84。
漢密爾頓中投。87比86。
林昊兩罰全中。89比86。
比盧普斯殺進來,拋投。89比88。
二十秒。
活塞犯規,犯在了夸梅·布朗身上。
全場的噓聲,山呼海嘯——底特律人賭的,就是這個「水貨狀元」的手,會抖。
夸梅站上罰球線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然後,他想起趙大寶說的話——凍梨,外面是硬的,裡面,是甜的。
第一罰。
「唰。」
第二罰。
「唰。」
91比88。
活塞最後一攻,比盧普斯的三分,彈筐而出。
夸梅·布朗在大本頭頂上,把籃板死死抱住,像抱住自己的命。
犯規。
再上罰球線。
兩罰,兩中。
93比88。
比盧普斯搶進兩分。93比90。
最後三秒,活塞再犯規。
林昊站上罰球線。
第一罰,進。
94比90。
第二罰,他沒投。
他把球,往籃板上輕輕一拋,自己轉身,朝後場走。
時間,走完。
終場哨響。
沒有歡呼。
勇士的球員們,只是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客場搶下搶七門票,他們連慶祝的力氣,都沒有了。
技術台打出來的技術統計,最後一欄,比比分更刺眼——
林昊,31分。
活塞,末節,17分。
那台轉了六場比賽的機器,今晚的最後一節,只轉出了17分。
佩頓,直接癱坐在了地板上。
隊醫第一個衝過去。
老頭擺擺手:「沒事。」
「就是……」
他仰著頭,看著奧本山宮殿的穹頂,胸口劇烈地起伏。
「還有一場。」
「最後一場了。」
「最後」兩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輕得只有蹲在他身邊的林昊,聽見了。
林昊伸出手。
佩頓抓住,借力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走到球員通道口,老頭忽然停下,回頭,看了一眼身後的球場。
兩萬兩千人,正在退場。
藍色的海洋,退潮了。
「小子。」佩頓說。
「嗯。」
「G7,在咱們家。」老頭咧開嘴,「咱們的房子——」
「比他們的大。」
球員通道里,燈光慘白。
一個人,靠在牆上,等著。
拉希德·華萊士。
左腳踝上,纏著厚厚的冰袋,冰袋外面,還滲著水汽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
林昊停下腳步。
兩個人,隔著三步,對視。
東部的截胡舊帳,六場總決賽的拆牆與補牆,都在這三步里。
「G7,」拉希德開口了,聲音沙啞,「奧克蘭見。」
「把你們的房子,打掃乾淨。」
「我們要去,踩場了。」
林昊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拖著一條傷腿,把整個系列賽打成一面牆的男人。
「歡迎來。」
林昊說。
「記得,帶上你的牆。」
拉希德盯著他,忽然,扯了一下嘴角。
算是笑。
他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,走進活塞的更衣室。
背影,消失在門後。
趙大寶從通道前面跑過來,白板舉得老高,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:
「3比3!牆,要搬家了!」
林昊笑了。
他把手腕上那個黑色護腕擼下來,攥在手心裡,朝更衣室走。
通道盡頭,佩頓在等他。
「老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護腕,」林昊把護腕遞過去,「G7,再借我戴一場。」
佩頓看著他手心裡那個洗得發白的護腕,沒接。
「戴著吧。」老頭說。
「等房子收完了——」
「連本帶利,一起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