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隊,看他的。
這句話,第二天就變成了全奧克蘭的事。
六月二十六號,冠軍遊行。
從甲骨文球館到市中心,十公里的路,從凌晨四點就開始有人占位置。到上午十點,整條街已經變成了藍色的海洋——不是底特律那種鐵幕藍,是金州勇士的、明晃晃的金藍。
警方估了個人數,報出來的時候,連市長都嚇了一跳。
四十萬。
四十萬人,湧上街頭,看一輛花車。
花車頂上,站著林昊。
他穿著冠軍T恤,戴著那頂被彩帶金粉染得發亮的帽子,手裡舉著FMVP獎盃,朝兩邊揮手。
揮手揮到一半,他忽然聽見,人群里,有人吹嗩吶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十幾個,幾十個。
花車經過唐人街的那一段,嗩吶聲,震天。
幾十個華人老頭老太太,穿著唐裝,站在街邊臨時搭的台子上,人手一支嗩吶,吹的全是同一個調子。
《男兒當自強》。
吹得七零八落,跑調跑得離譜。
可那幾十支嗩吶加在一起,愣是把整條街,吹成了一場紅白喜事。
林昊站在花車頂上,聽著聽著,忽然就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熱了。
他想起兩年前,自己也是這麼一支嗩吶,在總決賽的中場,把幾萬洋人吹得集體石化。
兩年後,這支嗩吶,吹進了NBA的冠軍遊行。
趙大寶擠在花車邊上,仰著頭沖他喊:「昊子!來一個!」
林昊低頭看他。
「來一個!」趙大寶不依不饒,把自己那支備用嗩吶,從人堆底下遞了上來。
林昊接了。
他掂了掂那支嗩吶,看了看街邊那幾十個吹得臉紅脖子粗的同胞,忽然把嗩吶舉到嘴邊。
下一秒,一聲穿雲裂石的嗩吶,壓過了整條街的聲浪。
《男兒當自強》。
這一次,不是一個人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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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林昊領頭,幾十個華人嗩吶手跟上,四十萬人的遊行隊伍,齊刷刷地,跟著節奏,喊起了號子。
那一刻,奧克蘭的唐人街,比過年還熱鬧。
遊行的終點,是市中心的市政廣場。
台上,市長講了話,老尼爾森講了話,錫伯杜被球員們推上去,話沒說兩句,就被范埃克塞爾從背後潑了一整瓶香檳。
老爺子嚼著雪茄,抹了把臉上的酒,也不惱。
等話筒遞到他手裡,台下有人扯著嗓子喊:
「唐!65勝加總冠軍,算不算王朝?!」
老尼爾森眯著眼,朝聲音的方向看了兩秒。
然後,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,慢悠悠地開口:
「王朝?」
「王朝是明年的事。」
「今年?」
老爺子把雪茄往嘴裡一塞,咧開嘴笑了。
「先讓我們,當一晚上的暴發戶。」
台下,笑聲和歡呼聲,炸成一片。
林昊站在台側,看著這一切,忽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。
回頭,是夸梅·布朗。
大個子懷裡,抱著那座奧布萊恩杯,抱得緊緊的,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「林,」夸梅的聲音還是那么小,「我能……抱一會兒嗎?」
「抱啥抱,」林昊笑了,「那是全隊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夸梅低著頭,看著懷裡的金杯,「我就想,再抱一會兒。」
「我怕一鬆手」
「它就沒了。」
林昊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夸梅的胳膊。
「抱著吧。」
「抱到天黑,都行。」
儀式的最後一項,是趙大寶張羅的。
誰也攔不住。
這個金牌經紀人,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西裝,頭髮梳得能照見人影,懷裡抱著一個紅木相框,一步一步,走上了台。
台下,漸漸安靜下來。
趙大寶走到話筒前,清了清嗓子。
「我叫趙大寶。」
「是林昊的經紀人,也是他的髮小。」
「今天,我代表我們哥倆,辦一件事。」
他轉過身,把那個紅木相框,高高地,舉了起來。
相框裡,裱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。
《活塞壓哨截胡!拉希德·華萊士空降汽車城》。
「今年二月,」趙大寶說,「勇士本來能拿下拉希德·華萊士。交易都談妥了,最後半小時,被活塞截了胡。」
「那天,我們哥倆在戰術室里,看著這張報紙,看了一晚上。」
「我當時在報紙上寫了一句話。」
趙大寶把相框轉過來,面向台下。
相框背面,是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。
「2004年2月,他們搶走的。」
「2004年6月,我們拿回來的。」
「連本帶利。」
台下,先是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,四十萬人,齊聲吶喊。
趙大寶等聲浪落下去,才重新湊近話筒。
「今天,這張報紙,正式進勇士隊的榮譽室。」
「跟冠軍獎盃,擺一塊兒。」
「為啥?」
趙大寶咧開嘴,笑了。
「因為它告訴我們——」
「被人搶走的東西,別哭。」
「攢著勁,自己搶回來。」
「這,就是我們金州勇士。」
「這,就是咱們東北大呲花。」
儀式散了,人還沒散。
球員們三三兩兩地,聚在台側,喝啤酒,吹牛,跟球迷合影。
林昊被球迷圍了半個多小時,簽名簽到手軟,好不容易才從人堆里擠出來,找了個台階,坐下來,看著眼前這片藍色的海洋。
不遠處,趙大寶正被一群記者圍著,唾沫橫飛地講那張報紙的來歷,講到激動處,把紅木相框舉過頭頂,跟獻寶似的。夸梅·布朗抱著獎盃,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,一個一個地簽名,簽得比誰都認真。那個三年前連正眼都不敢看球迷的大個子,今天腰杆挺得筆直。
林昊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,這就是他想要的。
不是FMVP,不是資料欄,不是熱搜。
是這一片,藍色的、吵吵嚷嚷的、誰也不服誰的人間煙火。
錫伯杜端著杯香檳,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助理教練今天難得地,沒拿戰術板,也沒畫任何戰術。他就那麼坐著,看著人群,看了很久。
「林。」錫伯杜忽然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下賽季,」錫伯杜說,「我們還能贏嗎?」
林昊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這個問題,他今天早上,剛在心裡問過自己。
「不知道。」林昊說。
「說實話。」
「實話就是不知道。」林昊看著遠處,「佩頓走了,夸梅還嫩,范瘋子又老了一歲。活塞那邊,拉希德說,明年還會回來。湖人散了,可科比還在。馬刺?」
他頓了頓。
「鄧肯還在。」
錫伯杜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也是。」助理教練點點頭,「下賽季的事,」
「下賽季說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先去把夏天過好。」
「順便說一句,」
錫伯杜朝林昊手裡的手機,努了努嘴。
「鄧肯那個人,」助理教練眯起眼,「我了解他。輸了球,他一句話不說。可你要是贏了?」
「他會記一輩子。」
錫伯杜走了。
林昊坐在台階上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剛把這句話琢磨出個味兒來。
兜里的手機,震了。
他掏出來。
螢幕,正亮著。
一條新簡訊。
發信人:蒂姆·鄧肯。
內容,只有五個字。
「恭喜。西決見。」
林昊盯著那五個字,看了很久。
遠處,趙大寶正舉著那個紅木相框,給一群球迷簽名。夸梅抱著獎盃,被孩子們圍在中間。理察森和范埃克塞爾,在比誰的香檳噴得遠。張清影站在人群邊上,舉著相機,鏡頭對著他。
林昊看著她,笑了笑。
然後,他低下頭,給鄧肯回了一條簡訊。
就兩個字。
「等你。」
發完,他鎖了屏,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夕陽,正從市政廣場的西頭,慢慢地沉下去。
把整個奧克蘭,染成了金色。
林昊坐在台階上,看著眼前這一切,忽然覺得,兩年前那個抱著嗩吶、站在總決賽中場、被幾萬人當猴看的東北小子,和此刻坐在這兒的這個人,中間隔著的,不只是兩個賽季,一座獎盃。
是兩萬個日日夜夜裡,那些沒人看見的凌晨四點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。
朝張清影走去。
「回家。」他說。
「明天,開始休假。」
「後天。」
林昊抬起頭,看向遠方的天際線。
「該想雅典的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