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典的事,急不來。
奪冠後的第三天,林昊先被人拉去看海了。
拉他的人,是張清影。
理由是:「你答應我爸媽,贏了球就吃飯。飯可以回東北吃,但你欠我的假期,得先還。」
於是,六月底的某個下午,奧克蘭北邊的一片沙灘上,出現了兩個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一個二十三歲的NBA總冠軍,穿著大褲衩,趿拉著人字拖,懷裡抱著一罐黃桃罐頭。
一個二十四歲的當紅記者,戴著遮陽帽,手裡拎著膝上型電腦,說是來度假,坐下第一件事還是開機。
「說了不工作。」林昊把罐頭遞過去。
「我不寫。」張清影接過罐頭,叉了一塊黃桃,「我就整理點東西。」
「整理啥?」
張清影沒答。
她把電腦螢幕,轉了過來。
螢幕上,是一個資料夾。
資料夾的名字,叫——
《鐵幕與跑轟·全三篇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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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愣住了。
「你不是只發了G1那一篇嗎?」
「G1那篇,是發給讀者看的。」張清影點開資料夾,「這三篇,是寫給你的。」
資料夾里,躺著三個文件。
第一個,《鐵幕與跑轟》。
第二個,《鐵幕之下》。
第三個,《跑轟的答案》。
林昊的目光,在第二個文件的名字上,停住了。
「《鐵幕之下》……」他念叨著,「這名字,我怎麼沒聽過。」
「因為你沒機會聽。」張清影把電腦放在沙灘上,自己也坐了下來,抱著膝蓋,看著遠處的海。
「G3輸完那天晚上,我在酒店裡,寫了這篇。」
「寫的是什麼?」
「寫的是你們怎麼輸。」張清影的聲音很輕,「寫活塞那堵牆,到底有多厚。寫你們那套跑轟,撞上鐵桶之後,會碎成什麼樣。」
「寫完了,凌晨四點。」
「我沒發。」
林昊看著她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想它變成真的。」張清影側過頭,看著他,「我發出去,全美國都會看見。看見之後,他們就會說,看,中國記者都承認勇士不行了。」
「我不想給他們,這個痛快。」
「所以那篇稿子,在我電腦里,躺了十天。」
「直到G7奪冠那晚,我才把它,從回收站里,拖了回來。」
海風吹過來,吹得遮陽帽的帽簷,一上一下。
張清影看著遠處的海平線,輕聲說:
「現在,它是歷史了。」
「不是預言,是歷史。」
林昊沒說話。
他放下罐頭,拿過電腦,點開了第三個文件。
《跑轟的答案》。
文件的開頭,只有一句話。
「鐵幕落下之前,沒有人知道跑轟的極限在哪裡。」
林昊認得這句話。
G1跳球前,他收到的最後一條簡訊,就是這個。
他往下翻。
文件里,是張清影總決賽七場的全部筆記。
有G1拉希德下場時,她記的「牆還沒合攏」。
有G5活塞全民皆兵那夜,她記的「輸給的不是某個人,是正確本身」。
有G6佩頓癱坐在地板上時,她記的「三十八歲的腿,拖著一個十五年的夢」。
還有G7奪冠那夜,她在記者席上,一邊哭一邊敲下的最後一段——
「終場哨響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這輪系列賽,從來不是跑轟對鐵幕。」
「是一個二十二歲的中國小子,帶著一群沒人要的老兵、水貨、瘋子,去撞一堵全世界都說撞不開的牆。」
「牆沒倒。」
「是撞牆的人,把牆,撞成了自己的形狀。」
林昊一頁一頁地,往下翻。
翻到最後,文件的末尾,有一個單獨的小節。
標題是:扉頁。
他點開。
裡面,只有一行字。
「給我的冠軍。」
「——一個賭對了的記者。」
沙灘上,安安靜靜。
只有海浪,一陣一陣地,拍著岸邊。
林昊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合上電腦,放在一邊,轉過頭,看著張清影。
「清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篇《鐵幕之下》,」他說,「能發了嗎?」
張清影一愣。
「發它幹嘛?」
「發。」林昊說,「就現在。」
「讓全美國都看看,那堵牆,到底有多厚。」
「然後,他們才知道——」
林昊咧開嘴,笑了。
「把牆撞穿的人,有多硬。」
張清影看著他,看了兩秒,忽然也笑了。
她拿起手機,開啟郵箱,把那個躺了十天的文件,拖進附件,收件人,是《中國體育報》的編輯部。
傳送。
傳送成功。
「發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猜他們會給個什麼標題?」
「什麼標題都行。」林昊重新抱起罐頭,往沙灘上一躺,看著頭頂的天,「反正,都是歷史了。」
張清影學著他的樣子,也躺了下來。
兩個人,並排躺在沙灘上,看著同一片天。
看了很久。
「哎,」張清影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「我爸媽那兒,你到底啥時候去?」
「隨時。」林昊說,「等休賽期有空了,我跟你回東北。」
「帶上戒指去?」
林昊側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帶人就行。」
張清影笑了:「那不行。」
「咋不行?」
「我爸說了,」張清影學著她爸的腔調,「『那小子要是敢空著手來,我就把他那兩瓶老村長,全喝了,一滴不給他留。』」
林昊哈哈大笑。
「那不行,那酒是我的命根子。」他想了想,一本正經地說,「這樣吧,戒指我帶。」
「帶戒指幹嘛?」
「給叔叔下酒。」
張清影「撲哧」一聲,笑出了聲。
她笑著笑著,翻了個身,側躺著,看著林昊。
「哎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」她輕聲說,「咱倆這事兒,算不算……賭對了?」
林昊也側過身,看著她。
「算。」
「咋算的?」
「G1跳球前,你賭我贏。」林昊說,「我賭你這篇稿子,能發。」
「咱倆,都贏了。」
張清影看著他,眼睛裡,映著整片海。
「林昊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新賽季,」她說,「我被派去雅典了。」
「奧運會,特派記者。」
林昊挑了挑眉。
「巧了。」他說,「我也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張清影笑了,「所以,咱倆這假期?」
「得抓緊了。」
她頓了頓,忽然又想起了什麼。
「對了,你那篇《鐵幕與跑轟》,G1見報之後,美國三家大報轉載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昊說,「你跟我顯擺過。」
「那你知不知道,他們轉載的時候,配了句什麼按語?」
「啥按語?」
張清影坐起來,看著他,一字一頓:
「『中國記者,看穿了這輪系列賽。』」
林昊也坐了起來。
「你當時咋回的?」
「我沒回。」張清影說,「我等著你來回。」
林昊看著她,看了兩秒,忽然咧開嘴。
「那你現在替我回一句。」
「回啥?」
「看透沒用。」林昊說,「打穿,才算。」
張清影盯著他,忽然「撲哧」一聲,又笑了。
她拿起手機,噼里啪啦地敲了一行字,傳送。
然後,她把螢幕轉過來,給林昊看。
她發的,是那家美國大報的官網評論區。
就一行字:
「我替那個撞牆的人回一句:看透沒用,打穿才算。」
傳送成功的提示,跳了出來。
張清影收起手機,重新躺下。
「行了。」她說,「這下,兩清了。」
「啥兩清了?」
「我賭你,你賭我。」張清影看著天,慢悠悠地說,「總決賽,咱倆都贏了。」
「奧運會——」
她側過頭,沖他眨眨眼。
「接著賭。」
林昊看著她,忽然覺得,這個夏天,挺好。
海,沙灘,黃桃罐頭。
一個願意為他把稿子壓進回收站十天的姑娘。
還有下個月,在愛琴海邊,等著他的那支球隊。
「清影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雅典打完,」林昊說,「我跟你回東北。」
「這回,不空手了。」
「帶啥?」
「帶兩瓶酒。」林昊一本正經,「把我的老村長,贖回來。」
張清影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你幼不幼稚。」
「不幼稚。」林昊說,「東北老爺們兒,說話算話。」
「再說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遠處的海平線,聲音低了下來。
「你爸媽大老遠飛來看我打總決賽。」
「我總得,上門還個禮。」
張清影的笑聲,慢慢地,停了。
她側過身,看著林昊的側臉。
夕陽,正把他的輪廓,鍍成一層金色。
「林昊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就三個字。
可林昊知道,這三個字,比任何一篇稿子,都重。
夕陽西下的時候,兩個人的影子,在沙灘上,拖得老長。
林昊的手機,響了。
來電顯示:趙大寶。
「昊子!」趙大寶的聲音,跟被踩了尾巴似的,「出大事了!」
「咋了?」
「好萊塢!」趙大寶喘著粗氣,「好萊塢有個製片人,看了你總決賽中場吹嗩吶的影片,想買你罐頭海的故事,拍短片!」
林昊坐了起來。
「多少錢?」
「沒談錢呢!人家想跟你見面聊!」
「不見。」
「為啥?!」
「大寶,」林昊語重心長,「你先把你的經紀人證,考了再說。」
「考了證,再去談錢。」
「別讓人把你賣了,還幫人數錢。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三秒。
然後,是趙大寶氣急敗壞的吼聲:「我考!我明天就報名!」
林昊笑著掛了電話。
張清影在旁邊,已經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趙大寶要是真考上經紀人證,」她說,「你是不是得給他漲工資?」
「漲。」林昊點點頭,「漲到能買兩箱黃桃罐頭。」
兩個人正笑著,林昊的手機,又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。
笑容,慢慢地,收了起來。
螢幕上,跳動的名字是——
姚明。
林昊接了起來。
電話那頭,很安靜。
過了兩秒,姚明那標誌性的、低沉又穩重的聲音,傳了過來。
就一句話。
「還記得嗎——」
「雅典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