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典見。
三個字,從聽筒里砸下來,砸得林昊握著手機,半天沒說出話。
海風吹過來,吹得遮陽帽的帽簷一上一下。張清影在旁邊看著他,沒出聲。
過了足足五秒,林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「大姚?」
「是我。」電話那頭,姚明的聲音,還是那麼低沉,那麼穩,「沒打擾你休假吧?」
「沒有沒有。」林昊坐直了身子,「你這時候打過來——」
「集訓名單,定了。」姚明打斷他,開門見山,「七月二十號,BJ報到。」
「你的名字,在裡頭。」
林昊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天,可當「名單里有你」這五個字,真真切切地從姚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他還是覺得,有一股熱流,從腳底板,直衝天靈蓋。
「大姚,」他深吸一口氣,「我等這個電話,等了兩年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姚明在那頭笑了一聲,「所以,我第一個打給你。」
「第二個打給誰?」
「不打了。」姚明說,「其他人,讓領隊通知。」
「就你,我得親自打。」
「為啥?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,姚明說了一句,讓林昊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。
「因為兩年前,哈爾濱。」
「我躺在病床上,看著你在韓國隊頭上拿四十分的時候,我就跟自己說——」
「這個人,欠我一個並肩作戰的機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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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雅典,我得跟他,把這筆帳,結了。」
兩年前,哈爾濱。
2003年亞錦賽。
姚明在半決賽里崴了腳,決賽前夜,隊醫搖著頭說,打不了。
所有人都以為,中國男籃完了。
是林昊,一個人,扛著球隊,在決賽里,面對韓國隊,砍下四十分,外加十二次助攻。
頒獎的時候,姚明拄著拐杖,一瘸一拐地,走上領獎台。
國歌響起的時候,這個兩米二六的巨人,站在林昊旁邊,眼淚順著臉往下淌。
林昊當時湊到他耳邊,說了一句話。
「大姚,欠你的冠軍,我還了。」
「下回,咱倆一起拿。」
姚明當時沒說話,只是重重地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一下,拍得林昊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現在,兩年過去了。
那一下的分量,終於,變成了這個電話。
「大姚,」林昊握著手機,聲音有點啞,「雅典,咱倆一起。」
「把2002年世錦賽沒辦成的事,給辦了。」
「好。」姚明說,「我等你。」
「對了?」
他忽然想起了什麼,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「名單,你看過嗎?」
「沒呢。」
「你看看。」姚明說,「看完,給我回個話。」
「有啥問題嗎?」
「沒問題。」姚明頓了頓,「就是......」
「名單里,沒有那個熟悉的名字。」
林昊愣住了。
隨即,他明白了。
他沒接話,也沒問。
有些名字,不提,比提,更重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林昊說。
「嗯。」姚明也沒再往下說,「那,七月二十號,BJ。」
「BJ見。」
掛了電話,林昊握著手機,在沙灘上坐了很久。
張清影湊過來,輕聲問:「名單里沒有誰?」
林昊看了她一眼。
「一個,本來該在的人。」
就這一句。
再沒下文。
當天晚上,林昊在酒店房間裡,翻出了國家隊的集訓名單。
名單不長,他一眼就看到底。
中鋒:姚明。
大前鋒:易建聯,十七歲,廣東宏遠。
小前鋒:朱芳雨,李楠。
控衛:林昊,劉煒。
……
他的目光,在「易建聯」那三個字上,停了很久。
十七歲。
比當年的自己,還小。
林昊想起2002年,自己也是這個年紀,抱著一支嗩吶,站在總決賽的中場,被幾萬人當猴看。
兩年後,又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,要站上奧運會的舞台了。
他拿起手機,給趙大寶發了條簡訊:
「大寶,幫我查個人。」
「廣東宏遠,易建聯。」
「十七歲。」
「我要他所有的比賽錄影。」
趙大寶秒回:「你瘋了?你剛打完總決賽!」
林昊回了三個字:
「我樂意。」
第二天,趙大寶的電話就追了過來。
「昊子,你要的東西,我發你郵箱了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廢話,我是誰。」趙大寶得意洋洋,「不過我說你,剛拿完NBA總冠軍,不好好休假,研究一個十七歲的小孩幹啥?」
「你不懂。」林昊說,「這小孩,不簡單。」
「咋不簡單了?」
「他十七歲,兩米一一。」林昊說,「臂展兩米二四。」
「最要命的是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他能跑。」
「兩米一一的人,跑起來,跟後衛一樣快。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三秒。
然後,趙大寶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臥槽。」
「嗯。」林昊說,「所以,雅典,有意思了。」
「那你現在研究他幹啥?等到了國家隊,有的是時間看。」
「等那時候再看,就晚了。」林昊說,「大姚是軸,我是核。可軸和核之間,得有個能跑能跳的連結。」
「阿聯,就是那個連結。」
「我得提前想明白,怎麼給他傳球,他才接得舒服。」
趙大寶在那頭,半天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悶悶地開口:
「昊子,你知不知道,你現在這個樣子,特別像一個人。」
「像誰?」
「像佩頓。」趙大寶說,「那老頭,當年看你錄影的時候,也是這個德行。」
林昊握著手機,愣住了。
像佩頓。
他忽然意識到,趙大寶說的,是真的。
兩年前,是佩頓,在黑著燈的客廳里,一遍遍地看他的錄影,把他的每一個習慣,拆成碎片。
兩年後,輪到他了。
輪到他在陽台上,一遍遍地,看一個十七歲孩子的錄影,琢磨怎麼把球,餵到他最舒服的位置。
傳承這個東西,原來不是刻意的。
是你打著打著,就變成了當年教你的那個人。
「大寶。」
「嗯?」
「謝了。」
「謝啥?」
「謝你提醒我,」林昊看著陽台外的夜空,輕聲說,「我老了。」
「滾!」趙大寶笑罵,「你二十三,老個屁!」
「二十三,在NBA,是嫩。」林昊說,「在國家隊,是當打之年。」
「雅典,我得帶著他們打。」
「就像佩頓,帶著我打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,林昊哪兒也沒去。
白天,他陪著張清影,在海邊曬太陽,吃海鮮,把欠了兩年的假期,一天一天地補回來。
晚上,等張清影睡了,他就一個人,坐在陽台上,看易建聯的錄影。
看那個十七歲的少年,怎麼在CBA的賽場上,用一雙長得不像話的胳膊,把對手的投籃,一個一個地扇飛。
看他搶下籃板,自己運球,一條龍,從後場殺到前場,在三個人的包夾里,硬生生把球砸進籃筐。
看他進球之後,不慶祝,不吼,只是默默地,跑回後場,彎下腰,準備下一個回合。
那副樣子,讓林昊想起了一個人。
蒂姆·鄧肯。
「又一個悶葫蘆。」林昊看著螢幕,自言自語。
「不過——」
「我喜歡。」
他按下暫停,把畫面定格在易建聯的一個接球動作上。
那個動作,他反覆看了七遍。
易建聯接高球的時候,習慣先退一步,再往前迎。
這個習慣,在CBA,沒人能懲罰他。
可在奧運會上,面對夢之隊那些飛禽走獸,退一步,就意味著晚半拍。
晚半拍,就意味著,球會被斷。
林昊拿出筆記本,翻開新的一頁,在上面寫:
「給阿聯的球,要給提前量。」
「往他身前給,別往他手裡給。」
寫完,他合上本子,關電腦。
陽台外,奧克蘭的夜,安靜如海。
他看著遠處的海平線,忽然覺得,這個夏天,比他想像的,要忙得多。
可他喜歡這種忙。
因為這種忙,不是為了自己。
是為了一面旗。
七月十號,林昊結束了休假,飛回奧克蘭。
張清影比他晚兩天走,她要回BJ,跟《中國體育報》的奧運報導組匯合。
機場分別的時候,張清影塞給他一個信封。
「啥?」
「到了再看。」
林昊捏了捏,信封里硬硬的,像是一張卡。
「不會是情書吧?」
「美得你。」張清影白了他一眼,「是奧運村的地圖。」
「我托人搞的,標註了所有場館的位置,還有運動員餐廳的營業時間。」
「你到了雅典,人生地不熟,別跟上次去底特律似的,半夜餓了找不到吃的,跑出去買漢堡,被狗仔拍了。」
林昊笑了。
「行。」他把信封揣進兜里,「聽你的。」
「到了雅典,」張清影看著他,「好好打。」
「別想我。」
「想你了咋辦?」
「想我了,」張清影踮起腳,在他下巴上,飛快地碰了一下,「就去運動員餐廳,吃一頓好的。」
「那家餐廳的酸奶,全世界最好喝。」
林昊笑了。
「好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回到奧克蘭的公寓,已經是七月十二號的深夜。
林昊拖著行李箱,推開門。
屋裡,一切如舊。
茶几上,還擺著奪冠那晚,趙大寶硬塞給他的兩罐黃桃罐頭。
他把行李箱拖進臥室,開啟,開始收拾東西。
夏天的衣服,訓練服,護具,嗩吶。
還有那台膝上型電腦。
收拾到最後,他的目光,落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。
那裡,擺著FMVP獎盃。
金色的獎盃,在燈光下,閃閃發亮。
林昊走過去,把獎盃拿起來,掂了掂。
然後,他把它,放進了行李箱。
放進去,又拿出來。
拿出來,又放進去。
來回折騰了三趟,最後,他長長地,出了一口氣,把獎盃,重新擺回了原來的位置。
「這個,」他對著空蕩蕩的客廳,自言自語,「留下看家。」
「雅典——」
林昊拉上行李箱的拉煉,直起身。
窗外,奧克蘭的夜空,星星點點。
他看著那片星空,忽然覺得,兩個月前那個抱著嗩吶、被幾萬人當猴看的東北小子,和此刻站在這兒的這個人,中間隔著的,是兩個賽季的刀山火海。
而下一個刀山火海,在愛琴海邊,等著他。
「是另一塊金牌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