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塊金牌的事，得從凌晨五點的訓練館說起。
七月十五號，奧克蘭。
天還沒亮，甲骨文球館的訓練館裡，已經亮起了燈。
不是清潔工。
是林昊。
他一個人，站在罰球線延長線一步半的位置，一球，一球，又一球。
馬龍母帶里的那個位置。
奪冠之後，他沒歇。
別人休假，他加練。別人慶祝，他看錄影。別人把FMVP獎盃鎖進保險柜，他把獎盃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，然後每天凌晨五點，準時出現在訓練館。
趙大寶罵他有病。
他回了一句：「衛冕冠軍的夏天，比挑戰者的夏天，更危險。」
「為啥？」
「因為所有人都想把你從山頂上，拽下來。」
「而你站在山頂上，看不見山腳下，有多少人在磨刀。」
磨刀的，還真不少。
七月中旬，聯盟的格局，天翻地覆。
先是湖人。
奧尼爾東遊邁阿密，禪師菲爾·傑克遜離任，F4正式解體。
那支連續三年打進總決賽的紫金王朝，一夜之間，塌了半邊天。
科比留了下來，一個人，守著斯台普斯的空王座。
然後是活塞。
拉希德·華萊士在總決賽後接受手術，修復那條扭傷的左腳踝。術後第三天，他就在底特律的訓練館裡，重新開始了投籃訓練。
有記者問他，下賽季的目標。
拉希德就回了四個字：
「明年，再見。」
再然後，是馬刺。
鄧肯在聖安東尼奧的夏天，安靜得像一潭水。可所有人都知道，那潭水底下，壓著一座火山。
2003年總冠軍，2004年西部半決賽被勇士搶七淘汰。
那個面無表情的石佛，把這筆帳，記了一整個夏天。
七月二十號，林昊飛了一趟洛杉磯。
不是度假。
是赴約。
西決搶七結束之後，科比在球員通道里，攔住了他。
兩個人，誰都沒說話。
最後，是科比先開的口。
「夏天，」他說，「有空，來洛杉磯。」
「幹嘛？」
「練球。」科比說，「我看看你那個後仰，到底學到幾成了。」
林昊當時笑了。
「你不怕我把你的東西，全偷走？」
「偷吧。」科比轉身就走，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，「偷得走，算你本事。」
現在，夏天到了。
林昊提著行李，站在洛杉磯一家私人訓練館的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推開門。
科比已經在裡面了。
一個人，正在練罰球。
看見林昊進來，科比停下動作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FMVP，」科比說，「遲到了十分鐘。」
「堵機。」林昊把包往地上一扔，「洛杉磯的機場，比奧克蘭的還破。」
「少廢話。」科比把球扔給他，「先來一百個罰球，熱熱身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，」科比彎下腰，雙手撐膝，那雙眼睛裡，閃著熟悉的光，「單挑。」
「十一分。」
「輸的，請吃午飯。」
林昊笑了。
「行啊。」他說，「不過先說好，我贏了，不吃你請的。」
「為啥？」
「因為你請的，肯定不好吃。」
科比愣了半秒，隨即，嘴角一翹。
「那就試試。」
那一周，兩個人，在訓練館裡，互相折磨。
第一天，林昊贏了。
11比8。
最後一球，林昊用科比最招牌的後仰跳投，在科比的頭頂上，投進了制勝分。
球進的那一刻，科比站在原地，看著籃筐，看了足足五秒。
然後，他彎下腰，撿起球，一言不發地，走出了訓練館。
林昊以為他生氣了。
結果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，酒店的門就被敲響了。
科比站在門口，已經換好了訓練服。
「六點。」科比說，「遲到一分鐘，加十個罰球。」
林昊頂著一頭亂毛，被他薅了起來。
第二天，科比贏了。
11比4。
贏完，科比沒走，站在訓練館門口，看著林昊。
「你今天，」科比說，「後仰的時候，重心往前傾了半寸。」
「所以，我封到了。」
林昊愣了一下。
隨即，他明白了。
科比昨天回去，把他後仰的錄影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這個男人，連單挑輸了，都要把輸的原因，拆成碎片。
「明天，」科比轉身就走，「還是六點。」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
兩個人，贏贏輸輸，誰也不讓誰。
到了第六天，單挑打完，兩個人癱坐在地板上，渾身濕透，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科比仰著頭，看著天花板，忽然開口：
「下賽季，我身後沒有沙克了。」
林昊側過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嗯。」
「馬龍走了，佩頓退役了，禪師也走了。」科比的聲音，很平，「就剩我一個了。」
「你怕嗎？」
「怕？」科比笑了，笑聲里，帶著一股子狠勁，「我等這一天，等了八年。」
「終於，沒人跟我搶球權了。」
林昊沒說話。
他知道，科比說的是真的。
這個偏執到骨子裡的男人，從來不怕一個人扛一支球隊。
他怕的，是沒人讓他扛。
「林昊。」科比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「嗯。」
「衛冕，」科比說，「先過了鄧肯那關，再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科比坐起身，看著他，「聖安東尼奧那傢伙，這個夏天，練得比我還狠。」
「他把你們西決搶七的錄影，看了五十遍。」
林昊愣住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有我的渠道。」科比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「總之，你小心點。」
「鄧肯那個人，平時不說話。」
「可他要記恨一個人——」
科比彎下腰，撿起球。
「能記一輩子。」
第七天，分別的時候，科比送林昊到訓練館門口。
兩個人，誰都沒說客套話。
最後，是科比先伸的手。
「下賽季，」科比說，「斯台普斯，我等你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林昊握住他的手，「甲骨文，別遲到。」
科比笑了。
「對了，」他忽然想起了什麼，「薩姆讓我給你帶個話。」
「卡塞爾？」
「嗯。」科比點點頭，「他進教練組了。」
「森林狼？」
「嗯。」科比說，「助理教練。」
林昊愣住了。
那個在西決搶七的最後五分鐘，用一個後仰跳投，差點把他送回家的外星人。
那個在通道里，眯著眼睛，對他說「等你」的老控衛。
退役了。
進教練組了。
「他讓我告訴你，」科比學著卡塞爾的腔調，眯起眼睛，「『小子，下賽季，我坐板凳上，照樣收拾你。』」
林昊哈哈大笑。
「你告訴他，」他說，「我等著。」
「讓他把戰術板，擦亮點。」
回到奧克蘭，已經是七月二十八號。
趙大寶來機場接他，一上車，就遞過來一個平板。
「昊子，你看看這個。」
「啥？」
「國內的新聞。」趙大寶說，「你奪冠之後，徹底炸了。」
林昊接過平板。
螢幕上，是一排新聞標題。
《林昊成NBA歷史首位奪冠中國球員》
《黃桃罐頭廠家排隊求代言，林昊團隊婉拒》
《國內籃球青訓報名暴漲300%，星火青訓營成最大受益者》
《雅典奧運會，中國男籃劍指前八》
……
林昊一條一條地，往下翻。
翻到最後，他看見了星火青訓營的照片。
照片裡，幾百個孩子，穿著統一的訓練服，在球場上，揮汗如雨。
球場邊上，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。
牌子上，是林昊奪冠那晚，抱著FMVP獎盃的照片。
照片下面，寫著一行字：
「從這裡，到世界。」
林昊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「大寶。」
「嗯。」
「郭艾倫那小子，」林昊說，「最近咋樣？」
「那小子？」趙大寶笑了，「瘋了一樣地練。」
「聽說你奪冠了，把自己關在訓練館裡，投了一整夜的三分。」
「第二天，手腫得跟饅頭似的，還接著練。」
林昊笑了。
「像我。」
「像。」趙大寶點點頭，「比你還虎。」
「前幾天，青訓營來了個新教練，想改他的投籃手型。」趙大寶一邊開車，一邊說，「你猜那小子說啥？」
「說啥？」
「他說，『我林叔說了，手型是自己的，誰也別亂動。要改，等他回來，他親自改。』」
趙大寶學著郭艾倫的腔調，學得惟妙惟肖。
林昊哈哈大笑。
「這小兔崽子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趙大寶說，「現在整個青訓營，都拿他當刺頭。可誰都知道，這小子，是塊好料。」
「他那股子倔勁，跟你當年，一模一樣。」
林昊笑而不語。
他想起兩年前，自己也是這麼倔。
倔到抱著一支嗩吶，就敢闖NBA。
倔到所有人都說他是網紅，他偏要拿總冠軍。
現在，這股倔勁，傳到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身上。
「等我從雅典回來，」林昊說，「去看看他。」
「順便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把黃桃一代的最新款，給他帶一雙。」
「告訴他，好好練。」
「林叔在NBA，等他。」
七月三十號，國家隊報到日。
BJ，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。
林昊拖著行李箱，走進訓練基地的大門。
門口的保安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林……林昊？」
「是我。」林昊笑了笑，「報到。」
保安激動得手都在抖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「請……請進！姚……姚明在裡頭等你！」
林昊拖著行李箱，往裡走。
訓練館的大門，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。
裡面，一個兩米二六的巨人，正站在籃下，練勾手。
聽見門響，巨人轉過身。
姚明。
兩個人，隔著半個球場，對視。
然後，姚明笑了。
他放下球，朝林昊走過來，伸出手。
「來了？」
「來了。」林昊握住他的手。
那隻手，比他大了一圈。
「歡迎來到，」姚明說，「真正的戰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