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戰場，第一堂課，是從一個白頭髮的美國老頭開始的。
七月三十一號，上午九點。
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，籃球館。
林昊到的時候，館裡已經站滿了人。姚明、巴特爾、易建聯、朱芳雨、李楠、劉煒、杜鋒、莫科、張勁松、郭士強、陳可、張雲松——十二個人，一字排開。
隊伍最前面，站著兩個外國人。
一個，是滿頭銀髮、身材微胖的老頭，穿著一身灰色的訓練服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笑眯眯的，像個鄰家大爺。
另一個，是高瘦挺拔的立陶宛人，表情嚴肅，手裡捏著一沓戰術圖紙。
林昊認得他們。
德爾·哈里斯，「銀狐」，前湖人主帥，NBA年度最佳教練。
尤納斯·卡茲勞斯卡斯，「歐洲愷撒」，前立陶宛國家隊主帥。
中國男籃歷史上，第一對洋帥組合。
哈里斯看見林昊進來，眼睛一亮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「林。」
老頭的中文，蹩腳得可愛，但發音很努力。
「來，站這兒。」
林昊走過去，站進佇列。
哈里斯環視一圈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口了。
他的英語很慢，旁邊有翻譯，一句一句地，把話譯成中文。
「我知道你們中間，有人剛拿了NBA總冠軍。」
哈里斯的目光，落在林昊身上。
「在NBA，你是冠軍。」
「你是FMVP。」
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員之一。」
老頭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，慢慢地，收了起來。
「但在這裡」
「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「你只是中國隊的後衛。」
「忘了你的戒指。」
「記住你的國旗。」
訓練館裡，安安靜靜。
林昊站在佇列里，迎接著哈里斯的目光，沒有躲閃。
過了兩秒，他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，教練。」
「在這裡，我是中國隊的6號。」
哈里斯盯著他，看了兩秒，忽然，又笑了。
「不。」老頭說。
「在這裡，你是中國隊的7號。」
「7號，留給NBA。」
「6號，」哈里斯指了指他胸口，「留給雅典。」
第一堂訓練課，哈里斯什麼都沒練。
沒練戰術，沒練投籃，沒練體能。
他就幹了一件事——
讓林昊和姚明，打擋拆。
打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打到後來，林昊的手臂都酸了，姚明的膝蓋也開始發沉。
可哈里斯就是不喊停。
「再來。」
「再來。」
「再來。」
每一次，老頭的要求都不一樣。
這一次，要林昊運球的節奏慢一點。
這一次，要姚明下順的角度再刁一點。
這一次，要兩個人在擋拆之前，連眼神都不能交流。
「你們在NBA，都是各自球隊的核心。」哈里斯說，「你們習慣了，球在自己手裡。」
「但在國家隊，球，要在正確的人手裡。」
「什麼是正確的人？」
老頭指著姚明。
「他站在籃下的時候，他是對的。」
又指著林昊。
「你站在三分線外的時候，你是對的。」
「但你們倆站在一起，互相等對方先動的時候.」
「你們倆，都是錯的。」
訓練館裡，只有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，和哈里斯的哨聲。
兩個小時後，哈里斯終於喊了停。
「休息。」
球員們瞬間癱了一地。
林昊走到場邊，拿起水壺，灌了一大口。
姚明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「這老頭，」姚明喘著氣，用中文低聲說，「比蔣指導還狠。」
林昊笑了。
「狠點好。」他說，「奧運會，不狠，走不遠。」
姚明側過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瘦了。」
「你也瘦了。」
「NBA總決賽，」姚明說，「我看了直播。」
「搶七，最後那個球，防得漂亮。」
林昊挑了挑眉。
「你不誇我進攻？」
「進攻誰不會。」姚明說，「防守贏冠軍。」
「這是哈里斯教我的第一句話。」
林昊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。
「巧了。」他說，「這也是錫伯杜教我的第一句話。」
兩個人，相視一笑。
兩年前的哈爾濱，他們也是這樣，坐在場邊，聊著聊著，就把一支球隊的魂，聊出來了。
下午的對抗賽，是林昊第一次，和易建聯正式交手。
十七歲的少年，站在他對面的禁區里，兩米一一的個子，臂展長得像兩扇門。
分組對抗，林昊帶替補組，易建聯在主力組。
第一個回合，林昊運球過半場，叫了個擋拆，突進禁區。
易建聯從弱側補過來，長臂一張，罩住了他的上籃路線。
林昊起跳。
在空中，他看見那雙長臂，像兩堵牆，朝他壓過來。
換作別人，這一球，就該強投了。
可林昊沒投。
他在空中收球，把球往底線一分——
底角的陳可接球，三分出手。
「哐。」
打鐵。
易建聯收下籃板，直接長傳，主力組快攻得分。
第二個回合，林昊又突進來了。
這一次，易建聯沒撲。
他站在原地，等著。
林昊起跳，上籃——
易建聯也起跳了。
那雙長臂，在最高點，結結實實地，按在了球上。
「啪！」
一記乾淨利落的蓋帽。
球，直接飛出了底線。
訓練館裡，瞬間炸了。
「好帽！」
「阿聯！好帽！」
主力組的老隊員們，嗷嗷地喊。
替補組這邊，巴特爾笑得直拍大腿：「昊子！被小孩兒帽了！」
林昊摔在地板上，仰面朝天，愣了兩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他撐著地板，坐起來，看向易建聯。
十七歲的少年，帽完他，沒慶祝，沒吼，就那麼站在原地，臉微微有點紅，像是不知道自己剛才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。
「小孩兒，」林昊坐在地上，沖他咧嘴一笑，「勁兒不小。」
易建聯愣了一下，隨即，靦腆地笑了。
「昊哥，」少年的聲音，又低又軟，「再來。」
林昊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「來。」
八月二號，中國女籃先飛雅典。
八月五號，中國男籃，出征。
首都國際機場，送行的人，把出發大廳擠得水泄不通。
林昊推著行李車，走在隊伍中間，耳邊全是快門聲和吶喊聲。
「林昊！加油！」
「姚明！把獎牌拿回來！」
「中國男籃！必勝！」
走到安檢口，林昊回過頭，最後看了一眼。
人群里，他看見了趙大寶。
金牌經紀人擠在最前排，舉著他那塊標誌性的白板，上面一行大字：
「雅典！罐頭管夠！」
林昊笑了。
他朝趙大寶揮了揮手，轉身，走進安檢口。
十三個小時的飛行。
跨越八個時區。
當飛機降落在雅典國際機場的時候，是當地時間八月六號的傍晚。
愛琴海的風，從舷窗外吹進來，帶著一股鹹濕的味道。
林昊拖著行李箱，走出到達口。
奧運村的大巴，已經等在外面了。
上車，落座。
車子緩緩啟動，駛向奧運村。
林昊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土地，忽然覺得，兩個月前那個在總決賽中場吹嗩吶的東北小子，和此刻坐在這兒的這個人，中間隔著的，是兩個賽季的刀山火海。
而下一個刀山火海，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球館裡，等著他。
奧運村，比想像中大。
幾十個國家的運動員，住在同一片區域裡。餐廳、健身房、娛樂中心，一應俱全。
中國男籃被分在B區三樓。
林昊的房間，和劉煒一間。
放下行李，簡單收拾了一下，已經是晚上九點。
林昊沒睡。
他換了身衣服，下樓，想去健身房加練一會兒。
電梯下到一樓，門一開，他愣住了。
電梯門口，站著一個人。
兩米一一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美國隊訓練服，雙手插在兜里，正等著上電梯。
蒂姆·鄧肯。
兩個人，隔著一部電梯，對視。
鄧肯的臉上，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、面無表情。
可他看見林昊的那一瞬間，眼睛裡，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光。
「林。」鄧肯開口了，聲音低沉。
「蒂姆。」林昊走出電梯。
兩個人，面對面站著。
誰都沒說話。
過了足足五秒，鄧肯忽然，抬了抬下巴。
算是打招呼。
然後，他側過身，讓開電梯門，準備上去。
「鄧肯。」林昊叫住他。
鄧肯回過頭。
「西決的帳，」林昊說，「還沒結。」
鄧肯看著他，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，第一次，有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不是敵意。
是興趣。
「我知道。」鄧肯說。
「所以，我來了。」
電梯門，緩緩合上。
林昊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門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上午，小組賽抽籤結果，貼在了奧運村的公告欄上。
中國男籃，C組。
同組對手：西班牙、紐西蘭、阿根廷、義大利、塞蒙。
林昊擠在人群里，看著那張對陣表，目光一行一行地，往下掃。
掃到最後一行，他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
B組，頭名——
美國，夢六隊。
蒂姆·鄧肯，阿倫·艾弗森，勒布朗·詹姆斯，卡梅隆·安東尼，德懷恩·韋德。
如果中國男籃以C組前四出線，八強戰，就有可能，撞上夢六。
撞上鄧肯。
撞上艾弗森。
撞上一整支，由NBA全明星組成的球隊。
林昊站在公告欄前，看著那張對陣表，看了很久。
身後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回頭。
姚明。
兩米二六的巨人，站在他身後，也看著那張對陣表。
「看見了？」姚明說。
「看見了。」林昊說。
「你說的鄧肯，」姚明的聲音，又低又穩，「來了。」
林昊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怕嗎？」
姚明笑了。
那是林昊第一次，看見姚明笑得這麼……野。
「我怕什麼。」姚明說，「我等這一天，也等了兩年了。」
「你呢？」
林昊也笑了。
「我等得，」他說，「比你久。」
兩個人，並肩站在公告欄前，看著那張寫滿了強敵的對陣表。
身後，是愛琴海的朝陽。
身前，是雅典的戰場。
「大姚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回，」林昊說，「咱倆，一起。」
「把2002年沒辦成的事，給辦了。」
姚明伸出手。
林昊握住。
兩隻手，握在一起。
一隻，是兩米二六的巨塔。
一隻，是東北大呲花。
「一起。」姚明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