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。
兩個字,從雅典的朝陽里,長成了八月十三號的夜。
第28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,開幕式。
雅典奧林匹克主體育場,七萬兩千個座位,座無虛席。
晚上八點四十五分,當第一束煙花從體育場頂端騰空而起的時候,整個愛琴海的夜空,都被照亮了。
林昊站在運動員隊伍里,穿著中國代表團的紅色西服,黃襯衣,米黃色褲子。
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絢爛的火光,忽然覺得,這一切,都像一場夢。
兩年前,他還是奉天市燒烤攤上,一個光著膀子吹牛逼的青訓教練。
兩年後,他站在了奧運會的開幕式上。
中間隔著的,是兩個賽季的刀山火海。
運動員入場,按希臘字母順序。
中國,K打頭,第78位。
當引導員舉著「中國」的牌子,走進體育場的時候,七萬兩千人,爆發出今晚最響的一次歡呼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姚明。
兩米二六的巨人,高舉著五星紅旗,邁著大步,走在跑道上。
他的身後,是團領導,是女子方隊,再往後,是男子方隊。
林昊站在男子方隊的第三排,跟著隊伍,一步一步,走進體育場。
踏上跑道的那一刻,他聽見了看台上,有人用中文在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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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林昊!」
「林昊!加油!」
他循聲望去。
看台的某個角落,幾十面五星紅旗,正在瘋狂地揮舞。
是華人。
是留學生。
是專程從國內趕來的球迷。
他們中間,有人舉著一個手寫的牌子,牌子上,是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:
「東北大呲花」
林昊看著那個牌子,忽然就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熱了。
他想起兩年前,自己抱著一支嗩吶,站在NBA總決賽的中場,被幾萬人當猴看。
那時候,沒人知道他是誰。
現在,他走在奧運會的開幕式上,看台上,有人舉著「東北大呲花」的牌子,為他吶喊。
兩年。
就兩年。
隊伍繞場一周,在看台下方站定。
林昊抬起頭,看見姚明站在最前面,那面五星紅旗,在他手裡,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火炬塔下,聖火熊熊。
林昊忽然覺得,兩年前那個在總決賽中場吹嗩吶的自己,和此刻站在奧林匹克體育場裡的自己,中間隔著的,不只是兩個賽季。
是兩個世界。
一個是NBA的世界,金錢,榮譽,鎂光燈。
一個是國家隊的世界,國旗,國歌,十三億人的目光。
前一個世界,他拿了FMVP,拿了總冠軍,拿了一切能拿的。
後一個世界,他什麼都不是。
他只是中國隊的7號。
一個要在西班牙、阿根廷、夢六的圍剿里,為中國籃球,殺出一條血路的,23歲的東北小子。
入場式結束,中國代表團在體育場中央集合。
姚明舉著國旗,站在隊伍最前面,像一座山。
林昊站在人群里,仰著頭,看著那面在愛琴海夜風裡獵獵作響的五星紅旗,忽然覺得,胸口裡有什麼東西,在燒。
燒得他渾身發燙。
開幕式表演,是希臘人獻給世界的一場夢。
從愛琴海的文明曙光,到奧林匹克的百年輪迴,從神話里的諸神,到現代的火炬。
當火炬手高舉著聖火,跑進體育場,點燃主火炬塔的那一刻,整個雅典,都沸騰了。
林昊站在人群里,看著那團熊熊燃燒的聖火,忽然想起了一個人。
佩頓。
老頭要是看見這一幕,會說什麼?
林昊幾乎能想像出佩頓的語氣。
「小子,奧運會的聖火,跟NBA的總冠軍戒指,哪個更燙?」
林昊在心裡,替自己答了。
「都燙。」
「但聖火,燙得更久。」
開幕式結束,已經是午夜。
奧運村的運動員餐廳,還亮著燈。
林昊沒回房間。
他一個人,坐在餐廳的角落裡,點了一份酸奶。
張清影說得沒錯,這兒的酸奶,確實好喝。
他剛坐下,手機就震了。
是張清影發來的。
不是簡訊,是一篇稿子的連結。
標題,赫然是——
《從甲骨文到雅典·序》
林昊點開。
稿子的開頭,只有一句話。
「有些人用一生抵達一個地方;他用兩年,抵達了兩個世界。」
林昊盯著這句話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往下翻。
稿子裡,是張清影這兩年,跟著他的全部記錄。
有2002年總決賽中場,那聲穿雲裂石的嗩吶。
有次輪第57順位,那個從最後一排角落裡站起來的東北小子。
有哈爾濱亞錦賽,那個在姚明傷退後,一個人砍下四十分的夜晚。
有金州勇士,從二十一場勝利,到六十五勝,到總決賽搶七的逆襲。
有佩頓的退役,夸梅的救贖,鄧肯的西決之約。
稿子的最後,張清影寫道:
「兩年,他把東北的嗩吶,吹到了世界的門口。」
「現在,門開了。」
「門後,是雅典,是夢六,是鄧肯,是另一塊金牌。」
「是他欠這個國家的,一個答案。」
林昊看完,放下手機。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
窗外,愛琴海的夜,靜謐如墨。
他拿起酸奶,喝了一口。
然後,他拿起手機,給張清影回了一條簡訊。
就四個字。
「稿子不錯。」
「人也漂亮。」
第二天,八月十四號。
休賽日。
林昊哪兒也沒去,就在奧運村里,調整時差,熟悉場地。
下午,他接到了家裡的電話。
是他媽,王桂蘭。
「兒子!」電話那頭,他媽的聲音,又高又亮,帶著濃濃的東北腔,「媽在電視上看見你了!」
「走在旗子後頭,可精神了!」
林昊笑了。
「媽,那是姚明,旗手是姚明。」
「我知道!」王桂蘭說,「但媽就看見你了!你站在第三排,左邊數第二個!」
林昊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,他媽能在幾萬人的鏡頭裡,一眼就找到他。
「媽,你眼神真好。」
「廢話!」王桂蘭的聲音,帶著驕傲,「你是我兒子,你化成灰,媽都認得!」
電話那頭,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然後,是一個蒼老又洪亮的聲音,是他爸,林建國。
「兒子!」林建國扯著嗓子喊,「全村人都在咱家看電視呢!」
「你王叔,你李嬸,你張大爺,都來了!」
「咱家那台電視,從開幕式開始,就沒關過!」
林昊握著手機,站在奧運村的陽台上,聽著電話那頭,幾千公里外的喧鬧聲,忽然覺得,鼻子有點酸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我回去。」
「給你帶塊牌子。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,林建國的聲音,有點發顫。
「啥牌子?」
「奧運獎牌。」林昊說,「金的。」
「爸給你掛咱家牆上。」
「讓全村人都看看。」
「老林家的兒子,不光會吹嗩吶。」
「還會,給國家拿金牌。」
電話那頭,又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林建國才開口。
聲音,啞了。
「好。」
「爸等你。」
八月十五號,小組賽首戰前夜。
奧運村,運動員公寓。
林昊站在陽台上,身後,是愛琴海的燈火。
桌上,國家隊的紅色戰袍,疊得整整齊齊。
胸前,印著兩個字——
中國。
林昊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拿出手機,翻到相簿。
相簿里,是他這兩年,攢下的全部照片。
有2002年總決賽中場,他抱著嗩吶,站在舞台中央,幾萬名觀眾目瞪口呆的照片。
有選秀大會上,他戴著勇士隊的帽子,舉著1號球衣的照片。
有哈爾濱亞錦賽,他站在領獎台上,胸掛金牌,眼含熱淚的照片。
有金州勇士奪冠夜,全隊圍作一團,彩帶落滿肩膀的照片。
有佩頓退役釋出會上,老頭把比賽用球塞進他懷裡的照片。
還有昨天晚上,姚明舉著五星紅旗,走在開幕式跑道上的照片。
林昊一張一張地,往下翻。
翻到最後,他的手指,停在了一張照片上。
那是2002年的夏天,他剛到金州的時候,趙大寶給他拍的。
照片裡,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,站在甲骨文球館的門口,懷裡抱著那支烏木嗩吶,笑得一臉青澀。
照片的背景,是球館上方的標語——
WeBelieve。
我們相信。
林昊看著那張照片,忽然笑了。
兩年前的那個東北小子,抱著嗩吶,站在NBA的賽場,被全世界當成笑話。
兩年後的今天,他站在奧運會的門口,胸前印著「中國」,身後是愛琴海的燈火。
兩年。
他把東北的嗩吶,吹到了世界的門口。
現在,門開了。
門後,是西班牙,是紐西蘭,是阿根廷,是義大利,是塞蒙。
是可能撞上的夢六,是鄧肯,是艾弗森。
是另一塊金牌。
是他欠這個國家的,一個答案。
林昊收起手機,轉身,走進房間。
他從行李箱裡,取出那支烏木嗩吶。
嗩吶碗上,那個歪歪扭扭的「林」字,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。
他把嗩吶,輕輕地,放在床頭。
然後,他拿起桌上的國家隊戰袍,展開,披在身上。
紅色的戰袍,在燈光下,像一團火。
林昊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看著那個穿著紅色戰袍、胸前印著「中國」的二十三歲的年輕人。
他忽然想起奪冠夜,佩頓在更衣室里說的話。
「小子,球隊是你的了。」
想起馬龍在母帶標籤上寫的字。
「看完燒了。」
想起奧尼爾罩在他頭上的那條毛巾。
想起姚明在電話里說的那句——
「雅典見。」
想起張清影稿子的最後一句——
「是他欠這個國家的,一個答案。」
林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看著那雙已經不再是兩年前那個青澀小子的眼睛。
然後,他對著鏡子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釘子,釘進了雅典的夜色里。
「新的帳——」
「開始了。」
窗外,愛琴海的夜風,吹過奧運村。
遠處,主體育場的聖火,還在熊熊燃燒。
林昊躺在床上,把那個洗得發白的黑色護腕,套在手腕上。
佩頓的護腕。
奪冠那晚,老頭說「連本帶利,結清了」。
可林昊沒還。
他把護腕,留下了。
留下了,就不打算還了。
因為有些帳,結清了,就翻篇了。
有些帳,得戴著它,繼續記。
明天,八月十五號,下午兩點三十。
中國男籃,小組賽首戰,對陣西班牙。
林昊閉上眼睛,在黑暗裡,對自己說:
「老頭,看著。」
「NBA的帳,我結了。」
「國家的帳——」
「我來了。」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