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帳，八月十五號下午兩點半，正式開鑼。
雅典，赫利尼科室內競技場。
奧運會男籃小組賽，揭幕日。
中國隊，首戰，美國夢六隊。
林昊從球員通道跑出來的時候，看台上那片紅色的海洋，讓他恍惚了一下。
五星紅旗，從第一層看台，一直鋪到穹頂。
可他的目光，只在這片紅色里停了一秒，就被對面半場，死死地吸住了。
夢六隊的教練席上，坐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。
拉里·布朗。
四十二天前，甲骨文球館，總決賽搶七。
就是這個老頭，站在活塞的教練席前，眼睜睜看著拉希德六犯離場，看著比盧普斯的擊地傳球被佩頓的雙腿合上，看著終場記分牌定格在96比93。
四十二天後，他坐在了夢六的帥位上。
林昊看著他的時候，他也正看著林昊。
四目相對。
拉里·布朗，沖他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像老朋友。
像債主。
跳球前，蒂姆·鄧肯主動走了過來。
兩米一一的大個子，跨過中線，徑直走到林昊面前，伸出手。
林昊握住。
「西決的約，」鄧肯的聲音，還是那麼低，那麼平，「今天，我來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昊說。
「所以，我也來了。」
鄧肯看著他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極淡的東西。
然後，他轉身，走回自己的半場。
中圈，姚明和大本……不，不是大本。是夢六的首發中鋒，埃米卡·奧卡福。
裁判把球拋向空中。
2004年雅典奧運會，中國男籃的第一場球，開始。
夢六的天賦，是從第一秒鐘，就撲面而來的。
第一個回合。
艾弗森運球過半場。
劉煒貼防。
艾弗森沒有叫掩護，沒有變向，就是最簡單的一步——
第一步。
快得像一道閃電。
劉煒的重心剛壓過去，艾弗森已經從他的右側，切了進去。
姚明補防。
艾弗森起跳，在空中把球往籃板上一拋——
跟進的斯塔德邁爾，騰空而起，雙手，把球砸進籃筐。
「哐當！」
0比2。
整個動作，不到四秒。
第二個回合，中國隊進攻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，剛要組織——
馬布里撲了上來。
貼身，緊逼，手不斷地往球上掏。
林昊護球，轉身，剛想分球——
理察·傑弗森從斜刺里殺出來，把球捅掉了。
馬布里撿起球，一條龍快攻，上籃得手。
0比4。
第三個回合，林昊學乖了，剛過中線就把球吊給低位的姚明。
姚明背身，靠了奧卡福一下，轉身勾手——
「啪！」
協防的鄧肯，從側面一巴掌把球切掉。
夢六反擊。
艾弗森推進，三分線外急停，拔起就投。
「唰。」
0比7。
場邊，中國隊的替補席，炸了。
郭士強第一個站起來：「教練，叫暫停吧。」
哈里斯坐在板凳上，紋絲不動。
銀狐老頭雙手抱胸，看著場上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不叫。」
「讓他們看看，世界有多高。」
「看完了——」
老爺子頓了頓。
「才知道怎麼爬。」
世界的高度，還在繼續往上漲。
艾弗森的第一步，馬布里的變向，斯塔德邁爾的空接，布澤爾的補籃，馬里昂的快下。
夢六的每一次進攻，都像一把把重錘，砸在中國隊的防線上。
而中國隊的進攻，則處處碰壁。
FIBA的三分線，比NBA短半米。
林昊在NBA習慣的投籃位置，在這裡，變成了長兩分。
FIBA沒有防守三秒。
禁區里，永遠站著人。
姚明在低位要球，剛一轉身，面前就是兩個人。
第一節打到第四分鐘，比分6比14。
中國隊好不容易由姚明在低位硬鑿進兩個，林昊突破造犯規兩罰全中，把得分磨到6分。
可夢六那邊，馬里昂快下，艾弗森中投，轉眼又是4分進帳。
朱芳雨右翼中投，回敬了一個。
第一節打到第六分鐘，比分8比18。
中國隊全隊，只得了8分。
姚明4分，林昊2分，朱芳雨2分。
那之後，林昊突破，造成布澤爾犯規，兩罰中一。
中國隊把得分，磨到了9分。
夢六那邊，艾弗森一個人的得分，快趕上中國隊全隊了。
替補席上，中國隊的隊員們，一個個臉色發白。
姚明在一次死球的時候，撐著膝蓋，大口喘氣。
鄧肯站在他旁邊，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開口：
「姚。」
姚明抬起頭。
「你們的節奏，」鄧肯說，「太慢了。」
姚明愣了一下。
鄧肯已經轉身回防了。
那句話，不像垃圾話。
倒像是一句……提醒。
中國隊的尺子，是骨頭。
姚明在低位，被奧卡福和鄧肯輪番消耗，可他還是咬著牙，一次一次地要球。鑿進去，被切掉；再鑿，分出來。
林昊不再強投。
他開始傳球。
高位吊給姚明，姚明分底角，朱芳雨三分——短了。
可下一個回合，朱芳雨又站在那兒，還投。
「哐。」
還是短。
第三次，朱芳雨還投。
「唰。」
進了。
替補席上，中國隊的隊員們，第一次，吼了出來。
比分，12比18。
可夢六的尺子，是天賦。
艾弗森反跑接球，漂移三分，進。
馬布里借掩護，急停三分，進。
布澤爾前場籃板，補籃，進。
一波，8比0。
比分，12比26。
夢六進攻，斯塔德邁爾空接，再進。
12比28。
第一節，還剩兩分鐘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，第一次，沒有急著組織。
他壓著節奏，運了十秒，然後把球吊給低位的姚明。
姚明背身，靠住鄧肯。
不是奧卡福——夢六換防了，鄧肯親自來防姚明。
兩米二六對兩米一一。
姚明靠了一下。
鄧肯紋絲不動。
姚明再靠。
鄧肯還是不動。
第三下，姚明忽然收力，往底線轉身——鄧肯橫移跟防。
可姚明沒轉完。
他轉到一半，硬生生剎住，反嚮往上線轉，起跳，隔著鄧肯的長臂，硬起。
鄧肯也起跳了。
兩個巨人，在油漆區里，撞在一起。
「嗶！」
哨響。
防守犯規。
球，還進。
「唰。」
2+1。
姚明落地，胸口劇烈地起伏。
他沒有慶祝。
他只是回過頭，看了一眼林昊。
什麼都沒說。
可林昊看懂了。
那個眼神的意思是——
別慌。
一個一個鑿。
加罰命中。
首節結束的哨聲，同時響起。
比分，15比28。
中國隊落後13分。
走回替補席的時候，林昊路過夢六的板凳席。
板凳末端，坐著一個十九歲的少年。
勒布朗·詹姆斯。
同年新秀。
2003年的狀元，2002年次輪57號秀。
兩個人，隔著兩步的距離，目光，在空中，撞了一下。
詹姆斯沖他，點了點頭。
林昊也點了點頭。
一個字都沒有。
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——
這一年，一個已經是FMVP，一個還在排隊上場。
可下一年的NBA，不一樣了。
林昊收回目光，走向中國隊的板凳席。
哈里斯站在那兒，等著他。
老爺子遞給他一瓶水，只說了一句話：
「看見了嗎？」
「看見了。」林昊說。
「世界，有多高？」
林昊灌了一口水，抹了把臉。
然後，他抬起頭，看向對面半場。
看向艾弗森，看向馬布里，看向鄧肯，看向那個坐在教練席上、沖他微微點頭的拉里·布朗。
「高。」林昊說。
「但——」
「不是摸不著。」
哈里斯眯起眼睛，看著他。
「第二節，」銀狐老頭的聲音，又低又穩，「你，姚明，兩個。」
「其他人，拉開。」
「讓夢六看看——」
「中國隊的雙核，是什麼成色。」
林昊放下水瓶，把那個洗得發白的黑色護腕，往上擼了擼。
然後，他站起身，走向球場。
第一節，是世界給他量身高。
第二節——
該他還尺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