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節的哨聲還沒響，林昊先站到了中線上。
他把那個洗得發白的黑色護腕，又往上擼了一寸。
還尺子。
從這一秒開始。
可拉里·布朗，先出了手。
第二節，夢六一口氣換了三個人——韋德，安東尼，奧多姆。
全是生力軍。
第一個回合，韋德像一把剛開刃的刀，從劉煒身邊切過去，挑籃得手。
第二個回合，安東尼三分線內一步，試探步，干拔。
再進。
15比32。
17分。
全場最大的坑，出現了。
中國隊的板凳席上，一片死寂。
哈里斯還是沒叫暫停。
老頭只是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，沖場上，抬了抬下巴。
那意思很明白——
該你們倆了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，沒找任何人，先朝姚明揚了揚下巴。
姚明從低位提上弧頂。
擋，拆。
林昊借牆切進去，韋德被姚明釘在身後，補防的布澤爾剛一抬腳——
球，已經從人縫裡塞了回去。
姚明接球，起，放籃。
17比32。
下一個回合，還是擋拆。
這次布澤爾不敢撲了，縮在姚明身側。
林昊拔起來就投。
肘區，中投。
「唰。」
19比32。
夢六攻，韋德急停拋投，回敬了一個。
19比34。
回來，姚明前場籃板，補進。
21比34。
再回來，姚明低位剛一接球，兩個人立刻夾上來——他手腕一抖，球從兩個人的胳膊中間，飛到底角。
朱芳雨，空位，三分。
「唰。」
24比34。
安東尼中投，咬住。
24比36。
林昊又來了。
還是那面牆，還是那條縫。
這次他自己來——借掩護橫移一步，急停，後仰。
進。
26比36。
然後，是一次壓著24秒的突破挑籃。
28比36。
然後，是姚明接吊傳，頂著奧卡福的轉身勾手。
「唰。」
30比36。
「嗶——」
夢六，暫停。
拉里·布朗伸手要的。
首節那個高高在上的13分，一度漲到17分的坑——
現在，只剩6分了。
赫利尼科球館裡，那片紅色的海洋，第一次，掀了起來。
人浪從東看台滾到西看台，「中國隊——加油」的聲浪，一浪壓過一浪。
中國隊的板凳席上，郭士強把毛巾揮得像一面旗。
姚明走下場的時候，跟林昊擊了個掌。
兩個巴掌，都拍紅了。
可拉里·布朗之所以是拉里·布朗，就在於——
他不生氣。
暫停的時候，他沒罵人，沒摔戰術板，連聲音都沒抬高。
他只是在戰術板上，畫了兩個圈。
一個圈，圈住了整個全場。
一個圈，畫在林昊和姚明之間。
回到場上，夢六的防守，變成了另一副模樣。
全場緊逼。
從發球的那一刻起，林昊身前永遠貼著一個人，身側還游著第二個。
過了半場，姚明一提上來，防守人立刻換——鋒線換防，無限換防，把每一次擋拆，都拆成一對一。
那面牆，那條縫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林昊和姚明之間那條看不見的連線，被一雙雙長臂，一寸一寸地，掐斷了。
中國隊的進攻，重新滯澀。
一次失誤，一次強投，一次24秒。
夢六不慌不忙，一分一分地，把坑重新挖深。
半場結束，36比45。
更衣室里，哈里斯只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他們緊逼，是因為他們怕了。」
「繼續。」
第三節，是拉鋸。
你給我一拳，我還你一腳。
姚明在內線跟鄧肯、奧卡福輪番肉搏，林昊在外面跟艾弗森、馬布里捉對廝殺。
分差咬在10分上下，誰也甩不開誰。
第三節打到第六分鐘——
林昊借姚明掩護，橫移一步，中投出手。
「唰。」
48比52。
4分。
只差4分了。
整個球館，呼啦一下，全站了起來。
回防的時候，鄧肯從姚明身邊跑過，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。
語速很快，姚明沒聽全。
他只聽見了最後幾個詞。
「……likeSpurs.」
姚明愣了一下。
鄧肯已經跑遠了，背影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。
可4分，就是中國隊今晚，能摸到的天花板了。
艾弗森站了出來。
一個變向，一個急停中投，一記追身三分。
然後是馬布里的穿針引線，馬里昂的底線空切。
夢六的板凳上，斯塔德邁爾、布澤爾、傑弗森，輪番上陣，人人有活干。
中國隊能打球的人，只有那麼多。
三節戰罷，57比65。
第四節，是深度的戰爭。
夢六的板凳席上，坐著韋德，坐著安東尼，坐著奧多姆——隨便拎出來一個，都是NBA球隊的頭牌。
他們像潮水一樣，一波，接著一波。
韋德搶斷，一條龍，劈扣。
「哐當！」
安東尼試探步，干拔，再中。
斯塔德邁爾補扣，把籃筐砸得嗡嗡作響。
63比80。
哈里斯把能換的人都換了。
巴特爾頂了五分鐘，杜鋒頂了五分鐘，17歲的易建聯也上去了，搶下兩個前場籃板，博得滿場掌聲。
可潮水，是不會停的。
70比92。
最後三分鐘，哈里斯把林昊換了下來。
走下場的時候，看台上的中國球迷，全體起立，把掌聲送給他。
林昊仰著頭，看了一眼記分牌，然後坐下來，用毛巾蓋住了臉。
毛巾下面，沒有人看得見的角落，他把手掌攥得咯咯響。
差23分和差4分之間，隔著的那19分，每一分，他都記得是誰打進的。
終場哨響。
比分定格，78比101。
技術統計單上，艾弗森的名字後面，寫著31分。
姚明24分，林昊21分。
混合採訪區，林昊剛走到一半，被人從後面叫住了。
「嘿，7號。」
艾弗森。
「答案」拎著自己的球衣，站在那兒，下巴上全是汗。
「換嗎？」
林昊愣了一下，把自己那件7號，脫了下來。
兩件濕透的球衣，在空中，交換了。
「第三節那段，」艾弗森把林昊的球衣搭上肩膀，咧嘴一笑，「打得像總冠軍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記住這感覺。後面的比賽，你用得著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，留下一個滿身紋身的背影。
林昊低頭，看著手裡那件夢六的球衣。
濕的。
還熱著。
賽後的新聞釋出會，有記者把問題拋給了拉里·布朗。
「42天前輸掉總決賽，今天贏了23分——這算復仇嗎？」
老頭坐在話筒前，沉默了片刻。
「總決賽，我輸給了勇士。」
他慢慢地說。
「今天，我贏的是中國隊。」
「這是兩碼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忽然又補了一句：
「不過有一點沒變——」
「那個7號，還是讓我頭疼。」
台下一片笑聲。
訊息傳回中國隊的更衣室，沒人笑得出來。
更衣室里，沒人說話。
輸美國23分，不丟人。
賽前，所有人想的都是」少輸當贏」。
可真正折磨人的，不是那23分。
是那個6分，那個4分。
是第二節那一段、第三節那一段，他們真真切切地，摸到了世界之巔的邊——
然後，眼睜睜看著它，重新升了上去。
「夠得著」這三個字，比」夠不著」，折磨人一百倍。
姚明坐在柜子上，忽然開口：
「第三節，鄧肯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所有人都抬起了頭。
「他說——」姚明看向林昊，一字一字地，「『你們的擋拆，有馬刺的樣子了。』」
更衣室里，靜了幾秒。
馬刺。
那支用擋拆和傳導球，拿了兩個總冠軍的球隊。
這話從鄧肯嘴裡說出來，不是客套。
是驗收單。
林昊低著頭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點苦。
也有點，亮。
夜裡，奧運村的天台。
林昊靠著欄杆吹風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郭士強。
遼寧隊的老鄉，手裡拎著兩瓶水，遞過來一瓶。
「睡不著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兩個遼寧人，並排靠著欄杆，看遠處愛琴海的燈。
海風是鹹的，跟老家那邊的風，一個味兒。
「想家了？」郭士強問。
「有點兒。」林昊說，「打完這場，更想。」
「為啥？」
「擱咱那兒，輸成這樣，是要被人笑話的。」林昊灌了口水，「可今天看台上那些人，到最後，還在喊加油。」
郭士強笑了。
「那是因為，他們也看出來了——」
他指了指樓下球館的方向。
「你們倆，是真敢跟夢六掰手腕。」
風把這句話吹散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郭士強忽然想起什麼，樂了。
「我侄子，今年五歲。」
「嗯？」
「天天抱著個球睡覺，不撒手。」郭士強學著小孩的樣子，比劃了一下，「我嫂子說，這孩子魔怔了，說長大要打NBA。」
林昊也笑了。
「行啊。」
「以後，讓他來找我。」
郭士強哈哈大笑，拿水瓶碰了碰他的水瓶。
「這話，我可記下了啊。」
夜風從天台上吹過去。
兩個遼寧人又聊了會兒老家——老雪，雞架，西塔的烤牛肉。
誰也沒把那句玩笑，當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