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的玩笑，散在風裡，就沒了。
第二天上午的訓練館，白板前，哈里斯只寫了一個詞。
西班牙。
老頭敲了敲白板。
「忘掉夢六。」
「他們沒有閃電。」
「但他們有一樣更折磨人的東西——」
「網。」
兩天後，八月十七號。
中國隊算是見識到了，什麼叫網。
西班牙的第一個進攻回合，球，一次都沒落地。
加索爾在肘區接球，高舉。
納瓦羅從他身後繞過去，手遞手，再傳底角，底角不停球，甩回弧頂——
卡爾德隆，三分。
「唰。」
0比3。
球在中國隊五個人的頭頂上，畫了整整一圈。
每一次傳球，都快半拍。
每一次跑位，都踩在防守換人的縫上。
夢六是拿重錘砸你。
西班牙是拿紅布逗你——你以為你撲的是人，撲到的時候，永遠是一塊布。
加索爾高位再拿球，背身，姚明頂防。
他不打。
眼角餘光一掃，手腕一抖，擊地，球從姚明的腳邊鑽過去——
反切進來的納瓦羅，接球，挑籃。
0比5。
納瓦羅回防的時候，還衝姚明攤了攤手，笑得一臉無辜。
第一節打到第三分鐘，0比8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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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明低位硬鑿，勾手，終於開張。
2比8。
6分。
誰能想到，這居然是中國隊全場，離對手最近的一次。
林昊決定自己來。
第一節還剩五分鐘，他右側持球，一個變向，過了卡爾德隆。
乾淨。
可剛一踏進罰球線，面前的景象，讓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禁區里，站著兩個人。
有時候，是三個。
FIBA沒有防守三秒，西班牙的大個子根本不用出去——他們就蹲在籃下，像蹲在家門口曬太陽。
林昊收球，急停，想拋投——
手剛抬起來，斜刺里又伸出兩條胳膊。
三個人。
球，被摁掉了。
西班牙反擊，納瓦羅快下，加巴霍薩跟進，接球就扔。
三分，進。
2比11。
第二節，噩夢重演了一遍。
林昊左翼突破，第一步過得漂亮，第二步——
又撞進了三個人中間。
球剛露出來，就被掏走了。
下一個回合，他不信邪，換右路再來。
還是那道門，還是那三堵牆。
球，又被斷了。
兩次突破，兩次失誤，換來的是西班牙兩次舒舒服服的快攻。
14比28。
場邊，哈里斯霍地站起來，沖著場內，吼出了那個晚上的第一句話：
「這裡不是NBA！」
「禁區里——永遠有人！」
林昊站在原地，看著地板上那條三分線。
比NBA近了半米的線。
線里，卻像隔著半個世界。
在NBA，過了第一個人，後面是一片開闊地。
在這裡，過了第一個人，後面是一整個國家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看板凳席。
哈里斯沒再喊。
老頭坐回去了，兩隻胳膊抱在胸前，臉色平得嚇人。
那表情林昊見過——
總決賽G2，落後20分的時候，老頭也是這副表情。
不是放棄。
是在等場上的人，自己想明白。
想明白的人，是姚明。
第二節後半段，姚明開始一個回合一個回合地，往裡鑿。
加索爾防，他靠兩下，翻身勾手，進。
換雷耶斯防，他直接碾壓到籃下，放籃，進。
西班牙包夾上來，他分球，朱芳雨底角三分，進。
一個人，把分差從懸崖邊，往回拽。
可西班牙不慌。
你鑿進一個，他們用四次傳球，還你一個空位。
你累得胸口起伏，他們五個人像上了油的齒輪，越轉越順。
第二節最後兩分鐘，姚明連著兩次要位，球，傳不進來了。
卡爾德隆繞前，加索爾協防，傳球路線被切得只剩頭頂上一條縫。
劉煒試了兩次，一次被斷，一次直接扔出了底線。
半場結束，28比40。
更衣室里，沒人說話。
林昊盯著技術統計看了很久。
他自己的那一欄，刺眼——
上半場，出手9次，進2個。
三分球，4投，0中。
第三節，是姚明一個人的戰爭。
低位接球，包夾來了，分出來，再要，再鑿。
一次，兩次，三次。
他像一頭撞不開的鐘，還在一下一下地撞。
單節，10分。
中國隊全隊的進攻，幾乎都從他的手裡過。
第三節打到第六分鐘，姚明接吊傳，頂著加索爾和雷耶斯兩個人，硬起，球進，加罰。
34比44。
10分。
全場的中國球迷，把嗓子喊啞了。
可回頭，西班牙的進攻，還是那張網。
加索爾肘區策應，納瓦羅借掩護兜出來，接球，不停，直接突——
劉煒追上了。
納瓦羅也不急，罰球線附近忽然一個急停，整個人像一片羽毛飄起來，右手輕輕一托。
球，劃了一道高高的弧線。
越過姚明補防的指尖，落進籃筐。
炸彈。
西班牙人的招牌。
第三節結束，48比60。
姚明撐著膝蓋，大口喘氣。
三節，他已經拿了20分。
可記分牌上那個差距，像一塊焊死的鐵板，怎麼撬，都紋絲不動。
第四節，中國隊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。
李楠，底角三分，進。
杜鋒，45度角，再來一記。
54比64。
10分。
林昊持球推反擊，一條龍殺到前場，急停中投——
進了。
57比66。
9分。
個位數了。
西班牙隊叫了暫停。
赫利尼科球館的紅色海洋，又一次掀了起來。
可暫停回來，那張網，收得更緊了。
納瓦羅先是回敬了一記」炸彈」。
然後，加索爾低位單打姚明，轉身，假動作，再轉身，打成2+1。
然後是卡爾德隆的追身三分。
一波，8比0。
57比74。
17分。
剛剛燃起來的那點火苗，被一盆冷水，澆得只剩青煙。
最後四分鐘，哈里斯換下了全部主力。
姚明下場的時候，全場起立鼓掌。
26分。
中國隊全隊，68分。
他一個人，占了將近一半。
可他低著頭走下場，誰也沒看，一屁股坐進板凳，把毛巾蒙在了頭上。
終場哨響。
68比82。
兩連敗。
記者席上，技術統計單傳了過來。
張清影接在手裡，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
姚明：26分，11籃板。
再往下。
林昊：21投6中，三分球6投1中，15分。
「21投6中」。
五個字，像五根針。
她手裡的筆，懸在稿紙上方，懸了很久。
稿子的開頭，她其實已經想好了。
可她一個字，都沒寫。
最後，她把筆，輕輕收回了包里。
有些字，現在寫，太便宜。
混合採訪區，加索爾叫住了姚明。
兩個兩米一十以上的巨人，在人來人往的通道里，擁抱了一下。
「姚，」加索爾鬆開手，笑了笑，「替我問候沙克。」
「他退休了。」姚明說。
「不。」加索爾搖搖頭，那雙西班牙人的眼睛裡，帶著點狡黠，「他只是換了個地方，欺負人。」
姚明扯了扯嘴角，沒笑出來。
兩個人拍了拍彼此的胳膊，各自走開。
走出兩步，加索爾忽然又回過頭。
「姚。」
姚明停住。
「下一場，」西班牙人說，「別輸得這麼安靜。」
更衣室。
門關上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。
沒人說話。
劉煒盯著自己的鞋。朱芳雨把護腕摘下來，又戴上，又摘下來。李楠靠著柜子，閉著眼。
17歲的易建聯縮在角落裡，大氣不敢出。
巴特爾嘆了口氣，想說什麼，張了張嘴，又咽了回去。
死一樣的靜。
輸給夢六那場，更衣室里還有聲音——不服，惋惜，罵裁判。
可這一場，什麼都沒有。
68比82。
從頭到尾，沒有一次，把分差追進過5分。
不是被重錘砸死的。
是被溫水，一點一點，煮死的。
連疼，都疼得不痛快。
姚明坐在柜子上，毛巾還搭在頭上。
忽然，他一把扯下毛巾，站了起來。
「啪！」
毛巾，狠狠地摔在凳子上，彈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更衣室里所有人，都抬起了頭。
姚明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眼睛通紅，一字一句，從牙縫裡擠出來：
「我們穿著國家隊的球衣——」
「打得像來旅遊的！」
一聲吼，撞在更衣室的牆壁上，嗡嗡作響。
全場，沒人敢抬頭。
沒人敢看那雙通紅的眼睛。
兩連敗憋在所有人胸口的東西——不甘，憋屈，窩囊，還有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動搖——
被這一嗓子，全炸開了。
姚明喘著粗氣，環視一圈，沒再說第二句話。
他彎腰，把毛巾從地上撿了起來，搭回肩上。
然後，他扔下最後一句話，走出了更衣室。
「晚上開會。」
「全隊，一個都不許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