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,全隊,一個都沒少。
教練,隊員,翻譯,隊醫。
酒店的會議室里,坐了滿滿一屋子人。
沒人玩手機,沒人交頭接耳。
摔在凳子上的那條毛巾,還壓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
哈里斯坐在長桌的主位上,沒有先開口。
他把話語權,讓給了姚明。
姚明站了起來。
兩米二六的人,往那兒一站,整個屋子的燈光,都像矮了一截。
「今天下午,我摔了毛巾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,砸得很實。
「現在,我不道歉。」
屋子裡,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送風聲。
「兩場比賽,我們輸得窩囊。」姚明環視一圈,目光從每一張臉上刮過去,「輸夢六,我們敢打,輸了也認。輸西班牙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們不是輸給的西班牙。」
「是輸給的我們自己。怕失誤,怕擔責任,球到手裡先想著別犯錯——一支怕輸的球隊,贏不了任何人。」
沒人接話。
因為沒人能反駁。
然後,姚明做了一件所有人,都沒想到的事。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那上面,已經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。
「從今晚開始,」他說,「我立個誓。」
「不進八強——」
「我,不刮鬍子。」
滿屋子的人,齊刷刷地,愣住了。
姚明把手放下來,聲音很平。
「我的鬍子,從今天起,就是這支球隊的倒計時。」
「它長一天,我們就還剩機會。」
「它要是留到了上飛機回國那天——」
「那我們就剃個光頭,沒臉見人。」
話音落下,屋子裡靜了三秒。
然後,巴特爾第一個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「好!」
這位內蒙古大漢騰地站起來:「我陪你。你不刮,我也不刮!」
「還有我。」李楠站了起來。
「算我一個。」杜鋒。
「我。」朱芳雨。
劉煒,莫科,郭士強……一個接一個,全都站了起來。
17歲的易建聯最後一個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,聲音還有點抖:
「我,我也陪姚哥!」
滿屋子的人,都笑了。
罵也罵過了,誓也立過了,那股堵了兩天的氣,終於順了。
哈里斯坐在主位上,看著這一屋子重新立起來的人,慢慢點了點頭。
老頭開口了。
「鬍子的事,歸你們。」
「戰術的事,歸我。」
老頭起身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筆。
「前兩場,我讓十二個人輪轉。」
白板上,他畫了一個圈,圈裡寫滿了名字。
「我錯了。」
老頭承認得很乾脆。
「我們沒有時間,讓十二個人都舒服。」
筆尖一轉,那個大圈被劃掉了。
白板上,只剩下兩個名字。
林昊。
姚明。
「從現在開始,我們只能先讓兩個人,鋒利起來。」
哈里斯轉身,看著林昊。
「你,持球。」
又看向姚明。
「你,軸心。」
「其他人,拉空間,跑無球,投空位。」
老頭把筆往桌上一放,環視全隊。
「我知道,這樣打,有些人的資料會難看,有些人的上場時間會少。」
「但這不是NBA,沒有合同年,沒有下一份大合同。」
「這裡只有一樣東西——」
「五星紅旗。」
「誰有意見,現在提。」
屋子裡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郭士強坐在角落裡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老將的眼神里,沒有一點失落。
只有一種,把槍交出去的踏實。
散會,快十點了。
趙大寶在走廊里挨個兒攔人。
「都別走啊,宵夜!」
這位」後勤團長」,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口電飯鍋,正蹲在宿舍的走廊盡頭,守著。
鍋蓋一掀,一股酸菜的香氣,轟地一下,灌滿了整條走廊。
酸菜白肉。
正經的東北酸菜,大片的五花肉,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。
「哎喲我去——」郭士強第一個湊上去,鼻子抽了抽,眼睛都直了,「這味兒,正!」
「那是。」趙大寶得意洋洋地拿勺子攪著鍋,「希臘菜是給人吃的嗎?寡得沒個油星。運動員不吃肉,拿啥打球?」
沒人客氣。
一人一個碗,圍著一口鍋,蹲的蹲,站的站。
姚明端著碗,呼嚕呼嚕喝了兩口湯,長長地,舒了一口氣。
「大寶,」他說,「你這口鍋,比哈里斯的戰術板還管用。」
滿走廊的笑聲。
林昊端著碗,蹲在角落裡,吃得額頭冒汗。
酸菜酸得倒牙,白肉肥得流油。
是那個味兒。
是幾千公里外,家裡的那個味兒。
他忽然覺得,那股從輸了西班牙之後,就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濁氣,順著這碗熱湯,一點一點,沉下去了。
沉下去的地方,有東西,開始往上頂。
十一點半,訓練館。
燈,只開了半場。
林昊一個人,在投籃。
底角,45度,弧頂,一圈一圈地跑,接球,出手。
輸了西班牙的那個晚上,他沒睡著。
21投6中。
那五個字,像五根釘子,釘在他的眼皮上,一閉眼,就晃。
「哐。」
「哐。」
「唰。」
身後,傳來腳步聲。
郭士強。
老將換了一身訓練服,手裡拎著個球,慢悠悠地走進來,一句話沒說,站到底線,開始給林昊撿球,傳球。
一個投,一個傳。
誰也沒說話。
球館裡,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,和籃球入筐的聲音。
不知道投了多少個,林昊停下來,撐著膝蓋喘氣。
郭士強把球夾在腋下,走過來,遞給他一瓶水。
「姚哥那嗓子,」老將忽然開口,「罵得對。」
林昊抬起頭。
「我從進隊第一天,就怕這種場面。」郭士強在他旁邊坐下來,看著黑著的另外半場,「怕的不是輸。」
「是輸得沒聲沒息。」
「輸夢六,有聲。輸西班牙——」老將搖搖頭,「沒聲。人還站在場上,魂兒已經認輸了。那比輸三十分還難看。」
林昊擰開水,灌了一口。
「昊子,」郭士強忽然叫他,用的是老家人的叫法,「知道哈里斯為啥敢把全隊押你和姚哥身上不?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你倆輸得起。」郭士強說,「總冠軍你都拿了,FMVP你都揣兜里了,你還擱這兒半夜投籃——這就說明你心裡沒把自己當成腕兒。」
他拍了拍林昊的肩膀,站起身,重新站回底線。
「歇夠了沒?」
「繼續。」
林昊站起來,走向底角。
球,又一顆一顆地,飛了過來。
同一時刻,國內,早上。
《中國體育報》的頭版評論區,張清影的稿子,剛剛掛出來。
《從甲骨文到雅典·兩連敗之後》。
兩連敗之後的國內輿論,本來已經炸了鍋。
「NBA冠軍,水土不服」「林昊是中國籃球最大的泡沫」「姚明獨木難支」……論壇里,罵聲一片。
張清影的編輯,頂著壓力,還是把這篇稿子發了。
稿子的最後一段,是這樣寫的——
「兩連敗的中國隊,今晚會迎來無數的罵聲。罵吧,罵聲說明還有人在乎。記者只想起更衣室里那隻摔在凳子上的毛巾——摔在地上的毛巾,比掛在脖子上的獎牌,更像這支球隊此刻的肖像。」
「獎牌是給別人看的。」
「毛巾,是給自己擦血的。」
稿子發出去兩個小時,論壇里那些罵得最凶的帖子,慢慢沉了下去。
罵聲沒有停。
但越來越多的人,開始在帖子下面,留同一句話:
「再看看。」
罵聲,第一次,變成了沉默的注視。
訓練館的燈,熄到只剩最後一盞。
林昊投完了最後一個球,坐在場邊擦汗。
牆上的賽程表,被汗水浸得有點模糊的視線里,格外清楚。
阿根廷。
紐西蘭。
塞蒙。
三個名字,三關。
他在心裡,默默地排了個序。
然後,他掏出手機,給張清影發了條簡訊。
「下一場打完,你的稿子,換個標題吧。」
過了幾分鐘,手機震了一下。
張清影回:「換什麼?」
林昊盯著螢幕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:
「換成——『還沒死』。」
傳送。
這一次,手機很快又震了。
只有兩個字。
「等著。」
林昊把手機揣回兜里,站起身,看向牆上那張賽程表。
鬍子,會從姚明的下巴上,一天一天長出來。
而他和這支球隊剩下的路,就寫在這三個名字里。
第一關,潘帕斯的鷹。
那個在球員通道里,沖他眨眼的傢伙。
吉諾比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