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沒死。」
三個字，發出去容易。
可要讓別人信，得先自己證明。
八月十九號，阿根廷，球員通道。
林昊正低頭纏護腕，一個頂著一頭亂髮的身影，晃到了他面前。
馬努·吉諾比利。
「NBA冠軍？」
阿根廷人咧著嘴，沖他眨了眨眼。
「歡迎來到FIBA。」
林昊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謝謝。」
「FIBA，」他頓了頓，「也歡迎我。」
吉諾比利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轉身走了。
走出兩步，又回過頭，補了一句：
「小伙子，嘴挺硬。」
「希望你的球，跟嘴一樣硬。」
跳球。
阿根廷人的第一攻，就給中國隊上了一課。
吉諾比利左翼持球，一個變向——整個人像一條蛇，貼著防守人，從一條根本不存在的縫裡，鑽了進去。
挑籃，進。
0比2。
林昊還了一個。
借姚明掩護，急停中投。
2比2。
再回來，姚明低位背打奧博托，轉身勾手。
4比2。
可阿根廷不慌。
諾西奧尼底角三分。
斯科拉前場籃板，補進。
4比7。
一場對攻，從第一秒鐘，就擺開了陣勢。
首節打到一半，比分犬牙交錯，誰也甩不開誰。
14比14。
哈里斯站在場邊，兩手背在身後，忽然覺得，自己胸口那股憋了兩場的氣，順了。
雙核體系，第一次，運轉起來了。
林昊持球，姚明軸心，其他人像四顆釘子，釘在四個角落，拉開空間。
球，動起來了。
第一節結束，22比20。
中國隊，領先。
赫利尼科球館的紅色海洋，第一次，在第一節結束的時候，是沸騰的。
第二節，雙核繼續。
姚明在內線翻江倒海，斯科拉和奧博托輪番上來，輪番被鑿下去。
林昊在外線予取予求，急停中投，借掩護三分，突破分球。
第二節打到一半，林昊右翼三分，再進。
32比26。
阿根廷叫了暫停。
暫停回來，吉諾比利站了出來。
一記蛇形突破，一記追身三分，一記不看人的擊地助攻。
6比0。
32比32。
可中國隊沒有亂。
換作前兩場，這一波，足夠讓他們崩盤。
但今天沒有。
林昊運球過半場，壓著節奏，打了一個手勢。
姚明提上，擋拆，順下，接球，強起——
2+1。
半場結束，40比38。
中國隊，還領先著。
第三節，是姚明和吉諾比利的對飆。
你一個，我一個。
姚明低位強打，進。
吉諾比利蛇形突破，進。
姚明前場籃板，補進。
吉諾比利漂移中投，還一個。
兩米二六的巨人和一米九八的後衛，像兩座對轟的炮台。
第三節打到第七分鐘，比分咬到了50比52。
然後，是那個17歲的少年。
易建聯替補登場，接林昊的突破分球，45度角，三分，進。
53比52。
反超。
下一個回合，他自己持球，底線突破，雙手，把球砸進籃筐。
「哐當！」
55比52。
阿根廷的替補席，一片譁然。
17歲。
這個中國隊的17歲少年，臉上沒有一絲怯場。
第三節最後兩分鐘，林昊追身三分，再進。
62比56。
三節戰罷，62比58。
中國隊領先4分，進末節。
姚明下場的時候，把下巴上那層越來越扎手的胡茬，狠狠地摸了一把。
還長著呢。
還能贏。
第四節，前半段，還是中國隊的。
易建聯在一次防守中，硬生生從弱側飛過來，一巴掌，把斯科拉的上籃，釘在了籃板上。
封蓋。
全場，炸了。
哈里斯把他換下場的時候，伸出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，揉了揉少年的頭髮。
「記住你今天，不害怕的樣子。」
易建聯用力點頭，眼眶有點紅。
72比66。
第四節打到第六分鐘，中國隊還領先6分。
可潘帕斯的鷹，開始亮爪子了。
吉諾比利先是一記三分，然後諾西奧尼快攻，再然後，是吉諾比利一記雜耍般的背後傳球，助攻斯科拉。
7比0。
72比73。
反超。
林昊還了一記中投。
74比73。
阿根廷連得5分。
74比78。
林昊強行突破，在人縫裡把球拋進，還造成犯規——
2+1。
77比78。
斯科拉籃下強打，造成犯規，兩罰中一。
77比79。
姚明低位要球，轉身勾手，還了一個。
79比79。
回來，中國隊防成了一個24秒。
朱芳雨底角接球，穩穩命中，三分。
82比79。
領先3分。
比賽，還剩兩分鐘。
然後，那個頂著一頭亂髮的男人，露出了獠牙。
吉諾比利右翼持球，一個變向，鑽進三人包夾——蛇形，貼地，擰著身子，把球拋向籃板。
球進。
哨響。
2+1。
加罰，也進。
82比82。
中國隊進攻，林昊的傳球被諾西奧尼捅掉，阿根廷反擊。
吉諾比利持球，弧頂，借掩護，橫移，漂移，出手。
整個動作，一氣呵成，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。
「唰。」
三分。
82比85。
連得6分。
一個人，兩分鐘，把中國隊一整場的努力，掀了個底朝天。
中國隊最後一攻，林昊的三分，彈筐而出。
犯規戰術。
阿根廷兩罰，中一。
82比86。
記分牌，像被焊死了。
時間，只剩最後十秒。
姚明雙手撐著膝蓋，盯著記分牌，看了整整五秒。
還差4分。
還剩十秒。
然後，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，沖著愣在原地的隊友們，吼了一聲：
「都回來！」
「還有十秒！」
他沖哈里斯打了個手勢——暫停。
全隊最後一個暫停。
輸定了的十秒，他站在戰術板前，跟所有人一起，聽完了最後一攻的布置。
一個都不少。
林昊的最後一攻，超遠三分，磕在前沿。
終場哨響。
82比86。
三連敗。
賽後的球員通道，吉諾比利又來了。
這一次，他沒眨眼，也沒笑。
他伸出手，跟林昊用力握了握。
「你們下場，還這麼打，」阿根廷人認真地說，「紐西蘭和塞蒙，都要小心了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
那頭亂髮，在通道的燈光里，一晃一晃。
更衣室。
門關上，三連敗的寂靜，籠罩下來。
可這一次的寂靜，和前兩次，不一樣。
前兩次是死寂。
這一次，是憋著火的寂靜。
姚明站在更衣室中間，鬍子拉碴。
那層胡茬，已經三天了，扎手。
他環視一圈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賽程表：
「還有兩場。」
「全贏，我們活。」
「輸一場，回家。」
沒人說話。
李楠第一個走過去，把手伸了出來。
然後是劉煒。
杜鋒。
郭士強。
朱芳雨。
巴特爾。
莫科。
易建聯……
十二隻手，一隻一隻，疊在了一起。
沒人喊口號。
沒有」加油」，沒有」必勝」。
十二隻手疊成的那個小山上，壓著的，是三場敗仗，是兩萬公里的罵聲，是姚明下巴上越長越硬的胡茬。
姚明把最上面那隻手，用力往下按了按。
「下一場，」他說，「紐西蘭。」
「把它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