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它拿下。」
四個字,砸在十二隻手疊成的小山上。
散是散開了。
可誰心裡都清楚——說,容易。
三連敗的中國隊,此刻就站在懸崖邊上。
往前一步,是紐西蘭,是塞蒙,是兩場必須全贏的生死戰。
往後一步,就是深淵。
深淵裡,是國內兩萬公里外,已經炸開了鍋的罵聲。
同一時刻,BJ,上午十點。
國內的輿論,徹底翻了天。
「0勝3負!歷史最差!」
「NBA總冠軍水土不服,林昊就是中國籃球最大的泡沫!」
「拿著FMVP的架子,打著大學生聯賽的水平——中國籃球被一個人綁架了!」
各大論壇的伺服器,被頂帖頂得發燙。
姚明的鬍子,林昊的命中率,哈里斯的戰術,全都被人掛在帖子上,一條一條地鞭。
《中國體育報》的編輯部,電話響了一上午。
主編把張清影的雅典專線打了三次。
最後一次,老頭在電話里,幾乎是吼的:
「清影,報社頂不住了。這一篇,你要是還替他們說話,咱倆都得挨處分。」
雅典這邊,是凌晨五點。
張清影坐在酒店的寫字檯前,一夜沒睡。
菸灰缸里,掐滅的菸頭,堆成了小山。
她盯著電腦螢幕,看了很久。
然後,敲下了標題——
《從甲骨文到雅典·連敗三夜》。
稿子不短。
她沒替任何人辯解,沒列資料,沒講戰術。
她只寫了三樣東西。
寫了姚明摔在凳子上的毛巾,和那句」打得像來旅遊的」。
寫了姚明下巴上,一天比一天扎手的胡茬。
寫了對阿根廷的最後十秒,那個兩米二六的巨人,撐著膝蓋看了五秒記分牌,然後直起身,把全隊叫回來,聽完了最後一次戰術布置。
稿子的結尾,只有三行:
「三連敗不是深淵。」
「是懸崖邊的立足點。」
「他們,還站著。」
傳送。
早上七點半,稿子掛上了報社官網。
主編沒有撤她的職。
因為他親眼看著,這篇稿子的點選量,兩個小時,破了報社建站以來的紀錄。
評論區里,那些罵得最凶的ID,一個一個,沉默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滿屏的同一句話——
「紐西蘭那場,幾點?」
罵聲還在。
可罵聲的底下,第一次,長出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懸崖邊上的人還沒掉下去。
看懸崖的人,先不忍心跳了。
雅典,下午兩點,訓練館。
哈里斯放了一下午錄影。
紐西蘭的錄影。
投影布上,一個人影,一遍一遍地閃過——底角接球,虛晃,干拔;借掩護兜出來,接球就投;轉換進攻,追身三分。
每一個鏡頭,都是同一個人。
老頭按了暫停。
螢幕上,定格著一張毛利人一樣硬朗的臉。
「柯克·佩尼。」
哈里斯敲了敲螢幕。
「紐西蘭的箭頭。他們一半的進攻,從他手裡出。」
「掐死他,紐西蘭,就斷了一條胳膊。」
老頭轉過身,看著全隊。
「誰去掐?」
林昊第一個舉手:「我。」
「不。」
哈里斯想都沒想,直接搖頭。
「你的任務,是把他們投死。」
「防守?」
老頭的手,指向了角落。
「交給這個遼寧人。」
郭士強正坐在角落裡纏腳踝,聞言,猛地抬起頭。
一愣。
隨即,他什麼都明白了。
老將沒說話,只是狠狠地點了點頭,把手裡那捲繃帶,纏得又緊了一圈。
油箱裡剩下的油,不多了。
可懸崖邊上,正好用。
哈里斯轉回身,在白板上,寫下了明天的首發名單。
控衛那一欄,寫的不是林昊。
是郭士強。
滿屋子的人,都愣了一下。
「你被盯了三場了。」老頭看著林昊,眼睛裡閃過一絲狐狸一樣的光,「夢六盯你,西班牙夾你,阿根廷掐你。」
「這一場——」
「讓他們找不著你。」
「郭士強主控,你打無球。底線,側翼,掩護,閃出來就扔。」
「他們研究了三天錄影,全是怎麼防持球的林昊。」
老頭咧開嘴,笑了。
「明天,錄影帶里的那個人,不上場。」
散會之後,姚明去了洗手間。
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,和剃鬚刀嗡嗡的震動聲。
出來的時候,他的兩頰,颳得乾乾淨淨,泛著青。
可下巴上那一圈,紋絲沒動。
胡茬更硬了,根根立著,像一圈鋼針。
門口守著兩個外國記者,舉著錄音筆湊上來,用英語問:為什麼只刮臉,不刮鬍子?
姚明低頭看了他們一眼,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下巴。
「它,」他用中文說,「還有用。」
說完,他邁開長腿,走了。
兩個記者面面相覷,沒聽懂。
跟在後頭的中國翻譯,把這句話翻出去的時候,嗓子有點啞。
晚上九點,奧運村。
林昊從餐廳出來,看見易建聯一個人,坐在走廊的長椅上。
17歲的少年,低著頭,在繫鞋帶。
繫上,解開。
再繫上,再解開。
第三次了。
林昊走過去,挨著他坐下,沒說話,先看著他把那根鞋帶,又系了一遍。
「緊張?」
易建聯的手,停了一下,悶悶地」嗯」了一聲。
「明天要是再輸……」少年沒往下說。
林昊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「小孩兒。」
「前天訓練館,那個帽兒,還記得不?」
易建聯抬起頭。
前天隊內對抗,林昊單挑他,起三步,被他從後面,一巴掌把球摁在了籃板上。
全場起鬨。
林昊當時躺地板上,半天沒起來。
「記得。」少年的嘴角,翹了一下。
「那一下,摁得我後背現在還疼。」林昊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腰,「我當時就想——幸虧這是自己人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易建聯的膝蓋。
「明天晚上,換他們疼了。」
「該你還給他們了。」
易建聯仰頭看著他,用力點了點頭。
這一次,少年把鞋帶,一次就系好了。
八月二十一號,晚上。
比賽日。
赫利尼科室內競技場的客隊更衣室里,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。
隊員們換好球衣,圍成一圈,等著教練最後的布置。
哈里斯沒畫戰術。
老頭拿起馬克筆,走到白板前,一筆一畫,寫下了一行大字。
寫完,他把筆一扔,側過身。
白板上,那行字,映進每一個人的眼睛裡——
「這不是生死戰。」
「這是決賽。」
「——從今晚開始,每一場都是。」
更衣室里,沒人說話。
姚明站起身,把下巴上那圈鋼針一樣的胡茬,摸了一把。
郭士強站起身,把纏了三層繃帶的腳踝,跺了跺。
易建聯站起身,把鞋帶,最後勒緊了一次。
林昊最後一個站起來。
他走到白板前,看著那行字,看了兩秒。
然後,他伸出手,在」決賽」兩個字上,按了一個手印。
紅色的手印。
是趙大寶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印泥,就擱在戰術板旁邊,誰都沒注意是什麼時候放的。
林昊按完,側過頭。
姚明第二個走上來,按了一個。
然後是郭士強,李楠,劉煒,杜鋒,朱芳雨,巴特爾,莫科,易建聯……
十二個紅色的手印,把」決賽」兩個字,圍在了中間。
哈里斯看著那塊白板,什麼都沒說,轉身,拉開了更衣室的門。
門外,球員通道的燈光,雪亮。
通道盡頭,是今晚的懸崖。
也是今晚的決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