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後，首都機場。
國際到達口，趙大寶舉著個牌子，牌子上用馬克筆寫著倆字：
庫里。
旁邊，郭艾倫踮著腳，脖子伸得老長。
「林叔，那個史蒂芬，真比你投得准？「
「一會兒自己看。「
「他現在多高？「
「一米八幾。「
「才一米八幾？「郭艾倫撇嘴，「我班同學還有一米八五的呢。「
林昊笑而不語。
閘口裡，人流湧出來。
一個高個子中年男人推著行李車，走在前面。身板挺直，步子不快，一身休閒西裝，渾身上下透著股老派球員的講究。
戴爾·庫里。
車後頭，跟著戴爾的妻子索尼婭，牽著他們的小女兒西德爾。
旁邊還有個半大男孩，是二兒子塞斯，低著頭，一路走，一路擺弄手裡的遊戲機。
最後頭，吊著個少年。
瘦。
是真瘦。
寬大的T恤套在身上，晃晃蕩盪，肩膀的骨頭支棱著。揹著個雙肩包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，低著頭，一步一步，踩著前頭他爸的腳後跟走。
「來了。「趙大寶把牌子舉得更高。
戴爾老遠就看見了，抬手揮了揮。
兩家人在閘口碰頭。
林昊迎上去，跟戴爾來了個大大的擁抱。
「Dell。「
「林。「戴爾拍著他的後背，「好久不見。「
「一年零倆月。「林昊鬆開他，「上賽季結束，你說要回夏洛特陪家人，這一陪，陪到奧運會都打完了。「
「我可一場沒落，全在電視上看了。「戴爾笑，「八強，打得漂亮。「
寒暄完，林昊的目光，落到了那個瘦少年身上。
少年從進門起，就沒抬過頭。
林昊朝他走過去，伸出手。
「史蒂芬。「
少年像是被點了名，肩膀縮了一下。
他慢吞吞地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林昊，又飛快地把目光，挪到了地板上。
手，從褲兜里抽出來，跟林昊握了握。
軟，而且涼。
然後，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，是對著地板說的。
「Congratsonthering.「
說完這句，他就往後退了半步，往他爸身後一站。
半個身子，藏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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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大寶在旁邊看得直樂。
「這孩子，比咱家郭艾倫還靦腆。「
索尼婭笑著解釋：「他在生人面前就這樣，熟了就好了。「
「那啥時候能熟？「
「給他一個籃球。「
果然，上車的時候，郭艾倫湊了過去。
倆小孩，一個十一，一個十六，一個仰著頭，一個低著頭，用全世界小孩通用的語言，比劃上了。
「你，多高？「
「Sixfootone.「
「啥？「
「一米八五。「
「我爸說你投籃可准了。「
史蒂芬的耳朵，慢慢紅了。
他擺了擺手，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郭艾倫沒聽清，扭頭看林昊。
「他說，還行。「林昊翻譯。
「還行是多行？「
史蒂芬又不說話了。
把頭轉向了窗外。
耳朵尖，還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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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訓練館。
還是首鋼那個副館。
戴爾換了身訓練服，站在場邊，抱著胳膊。
史蒂芬被趙大寶半推半請地，推進了場內。
「來都來了，投倆。「趙大寶把一顆球塞他懷裡，「讓我們開開眼。「
史蒂芬抱著球，站在三分線外。
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他看了看手裡的球，又看了看籃筐，試探著，運了一下。
就這一下。
整個人的勁兒，變了。
肩膀，開啟了。
眼神，釘在了筐上。
那個往他爸身後躲的瘦小子，不見了。
第一個球，右側四十五度，接球就投。
「唰。「
第二個，同一個位置。
「唰。「
第三個，第四個，第五個。
「唰。唰。唰。「
球館裡，只剩一種聲音。
球空心穿過籃網，那種又脆又軟的，唰。
趙大寶張著嘴，煙掉地上了都沒覺出來。
郭艾倫本來蹲在底線邊上，捧著碗炸醬麵，吸溜得正香。
第五個中完，他的筷子，停了。
第十個中完，麵條涼了，醬都凝了，他不知道。
第十七個中完，史蒂芬自己停了下來。
他拍了拍球，扭頭看向場邊的戴爾，用英文說了句什麼。
戴爾回了一句。
史蒂芬搖搖頭，把球一收，走過來，紅著臉把球還給了趙大寶。
那意思，練完了。
館裡靜了三秒。
郭艾倫騰地站起來，炸醬麵碗差點扣地上。
「老叔，他咋做到的？「
郭士強抱著胳膊，半天，憋出一句：
「他出手，比你快一倍。「
「不止。「林昊接過話，「你們看他腳。「
「每個球，接球之前，腳就已經擺好了。「
「球到手，不用調。「
「這就是他爸教的東西——投籃，從腳開始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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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烤鴨店。
兩家人坐了一桌。
戴爾教郭艾倫使筷子，教到第三個回合，小傢伙直接把鴨子肉倒進了嘴裡，宣布放棄。
索尼婭和張清影沒來赴約——索尼婭倒時差，那位，還杳無音信。
酒過三巡，戴爾端著杯子，跟林昊碰了一下。
「林，謝謝你請我們來。「
「謝啥。「林昊說，「當年要不是你，我練不出那手投籃。勇士那個冠軍，有你一份。「
戴爾搖搖頭。
「那個冠軍，是你掙的。「
他頓了頓，給自己續了半杯啤酒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其實，我這次來，還有件事。「
「為了史蒂芬。「
林昊放下筷子。
「他今年十六了。「戴爾說，「明年，該申請大學了。「
「你知道，全美國，有多少所籃球名校嗎？「
「幾百所。「
「對。「戴爾苦笑了一下，「我給他遞了申請，維吉尼亞理工，我母校。戴維森，他媽媽的學校。杜克，北卡，雪城。「
「全遞了一遍。「
「你猜，回來幾封？「
林昊沒猜。
「零。「
戴爾把那半杯啤酒，一口悶了。
「一封都沒有。「
「球探報告，我看過一份。上面寫，史蒂芬·庫里，六尺一寸，一百六十磅。運動能力平庸，對抗不足，上限，NCAA二級聯盟。「
「一百六十磅。「戴爾又重複了一遍，「他們給他稱了重，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。「
「沒人願意看第二眼。「
桌上，靜了。
郭士強在旁邊聽著，沒插話，給戴爾把酒滿上了。
「所以我帶他出來轉轉。「戴爾說，「看看別的籃球，看看別的路。「
「也讓他看看——「
他看向林昊。
「看看一個57號秀，是怎麼拿的總冠軍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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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給戴爾續上酒，自己也滿上。
「Dell，我跟你說個事。「
「去年夏天，我第一次給你打電話，請你來勇士當投籃教練。「
「電話還沒撥的時候，穆林問我，戴爾·庫里是誰。「
「我說，他是全世界最懂投籃的人。「
「穆林笑了。他說，林，那個名單上，有一百個名字，個個比他有名。「
「我說，名單上那一百個，加起來，投進過1245個三分嗎？「
「命中率，40.2%？「
「教過一個八歲的孩子，把手型練得比NBA一半後衛都標準嗎？「
戴爾抬起頭。
「他們都不說話了。「林昊舉起杯，「因為他們看的，是名氣。我看的，是本事。「
「球探給史蒂芬稱重，稱的是肉。「
「肉，能長。「
「可那手投籃——「
林昊把杯子，跟戴爾的杯子，輕輕一碰。
「那玩意兒，稱不出來。「
「你信不信，不出五年，那幫孩子探報告上的每一所學校，都會後悔。「
「後悔沒給這個一百六十磅的孩子，留一把椅子。「
戴爾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眼眶，有點熱。
「林。「
「嗯。「
「等史蒂芬進了NBA，「戴爾說，「第一個打電話謝的，是你。「
「行。「林昊一飲而盡，「我等著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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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，還是訓練館。
趙大寶抱著一摞文化衫進來，是星火青訓的營服。
他給每個孩子發了一件。
發到史蒂芬，趙大寶瞅著他那張娃娃臉，樂了。
「這小孩，長得真顯小。「
「你說他十六？說他十二我都信。「
「擱咱這兒，這就是個小學生。「
「小學生「仨字，他是用東北話說的，尾音上挑。
史蒂芬居然聽懂了音。
他眨眨眼，扭頭問林昊：
「Whatdidhecallme?「
「小學生。「林昊憋著笑，「Elementaryschoolkid.「
史蒂芬愣了兩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酒窩，從嘴角，陷了進去。
那是他來中國之後，頭一回，笑出聲。
「OK.「他點點頭，指了指自己，「小學生.「
又指了指郭艾倫，用剛學的、生硬的中文：
「你，幼兒園。「
郭艾倫急了：「我才不是幼兒園！「
一屋子人，笑倒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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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聲還沒落。
郭艾倫忽然不鬧了。
他扯了扯林昊的衣角。
「林叔。「
「嗯？「
小傢伙仰著頭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我要跟他打一場。「
林昊低頭看他。
「你確定？他比你大五歲。「
郭艾倫梗著脖子。
「你不是說，十五歲以後，你不讓我嗎？「
「那我等不了五年了。「
「我先練練沒人讓我的日子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