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J站，西出站口。
早上七點半，人潮還沒起勢。
郭士強拎著兩個大編織袋，前頭走著。身後跟著個小不點，揹著個比他人還寬的書包，書包側兜里，塞著個癟了半邊的籃球。
十一點了。
林昊手機螢幕上，那條「對不起。我錯了。「，還停在傳送成功的介面。
沒有回覆。
他剛把手機揣回兜里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。
「昊子。「
郭士強咧著嘴站在跟前，一身運動服，曬黑了一圈。
「等多久了？「
「剛到。「
林昊的目光，越過他，落在了那個小不點身上。
小傢伙站得筆直，仰著頭，一雙眼睛又黑又亮，骨碌碌地，把林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然後，一鞠躬。
「林叔好。「
禮數周全，字正腔圓。
林昊樂了，剛想說「乖「，小傢伙直起腰，下一句話就露了餡：
「我老叔說，你是全國打球最賊的。「
「我想看看，你有多賊。「
郭士強一腳就踹過去了：「咋跟林叔說話呢？「
小傢伙一縮脖子，躲到林昊身後，探出半個腦袋，還梗著脖子：
「這話是你說的。「
「我在家說的。「
「在家說的就不是你說了？「
郭士強被噎得沒詞了，擼袖子要抓人。林昊一把攔住，蹲下來，跟小傢伙平視。
「你叫啥？「
「郭艾倫。「
「多大了？「
「十一。「小傢伙挺了挺胸，「五年級，校隊主力。「
「行。「林昊點點頭，「有多賊，下午給你看。現在先辦正事。「
「啥正事？「
「吃飯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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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上，郭艾倫坐在後排中間，一會兒扒著左窗看，一會兒扒著右窗看。
「老叔，BJ這樓，比咱瀋陽高。「
「嗯。「
「老叔，那是不是天安門？「
「嗯。「
「老叔——「
「再叫一聲老叔，我把你從窗戶扔出去。「
郭艾倫縮回去，老實了三秒，又湊到林昊這邊。
「林叔，你住哪個酒店？「
「前頭那家。「
「那你帶我上去唄？「
「上去幹啥？「
「把書包放下。「郭艾倫把側兜里那個癟籃球掏出來，抱在懷裡，「球不離身。我媽說的，睡覺都得抱著。「
林昊看了一眼那個球。
皮都磨白了，紋路磨平了一半，打氣嘴那兒纏著一圈膠布。
「這球，幾年了？「
「三年。「郭艾倫低頭，用袖子蹭了蹭球面，「我老叔給我的。他說，球舊了，手才認得它。「
開車的趙大寶從後視鏡里瞅了一眼，插嘴：
「這小子，比你小時候還魔怔。「
「我咋魔怔了？「
「你小時候抱的是嗩吶。「
林昊沒接這茬。
他看著那個磨白的籃球，忽然問了句：
「你老叔說，你打球花，是真的不？「
郭艾倫眼睛一亮。
「下午你看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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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訓練館。
借的是首鋼青年隊的副館，托老梁的關係，清淨。
郭艾倫換了身小一號的球衣，站在中圈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，他動了。
胯下，接背後，再轉身，球像黏在他手上。
人小，球性卻野，運球的節奏忽快忽慢，最後一個小拜佛，晃得空氣都頓了一下，這才收球，站定。
一套動作下來，館裡靜了兩秒。
趙大寶嘴裡的煙都忘了點。
「我的個乖乖。「他扭頭看郭士強，「這比你當年還花。「
郭士強抱著胳膊，臉上想繃，沒繃住，那點得意從眼角漏了出來。
「他爹媽愁就愁這個。「他說，「好好一個娃，球打得太邪性。「
「上課也抱著球，老師沒收了三回，他撿回來三回。「
「有一回，球被鎖進器材室，他愣是從後窗翻進去，抱著球在裡頭睡了一宿。「
「第二天，全校老師找瘋了。「
林昊沒說話。
他走進場內，撿了個球，扔給郭艾倫。
「來。「
「一對一。「
郭艾倫眼睛瞪圓了。
「真打？「
「真打。「
「你不讓著我？「
「我憑啥讓你？「
小傢伙把球往地上一拍，拉開架勢，小臉上的笑，一點一點收了起來。
認真了。
第一個球，郭艾倫先攻。
胯下，變向，加速。
林昊半步沒動，伸手，輕輕一點。
球，斷了。
第二個球，還是他攻。
這次他學乖了，貼著林昊的身子轉，想鑽腋下。
林昊退了一步，就那麼站著，像堵牆。
郭艾倫撞上去，彈了回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第三個球。
郭艾倫坐在地上沒起來，仰著頭，喘著氣，看著林昊。
林昊把球扔給他。
「再來。「
小傢伙爬起來，拍了拍屁股。
這一次，他沒運球。
他站在三分線外兩步遠，抱著球，看了林昊足足五秒。
然後，干拔。
球劃出老高一道弧線。
「唰。「
空心。
館裡靜了一瞬。
林昊眉毛挑了一下。
這距離，擱成年隊，也是個遠投。
一個十一歲的孩子，核心力量根本不夠，靠的全是手腕那點寸勁和天生的手感。
「運氣。「郭艾倫自己先說了，耳朵尖有點紅，「平時十個進倆。「
「那也進。「林昊把球回傳給他，「接著來。「
後頭的十分鐘，林昊放了水。
不是明著放。
是防守的時候，手慢了半拍，重心讓了半寸。
放到第七個球，郭艾倫一個背後運球接急停，林昊「沒跟上「，小傢伙抹進內線，一個低手上籃。
進了。
11比3。
最後一個球，算他贏的。
「耶。「
郭艾倫舉著小拳頭，蹦了一下。
蹦到一半，停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尖，半天沒動。
再抬頭的時候，眼圈紅了。
「你讓我了。「
聲音不大，帶著哭腔。
「他們都讓我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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館裡一下靜了。
趙大寶剛要上前，被郭士強一把拉住。
林昊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紅著眼圈的小不點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「誰讓你了？「
「你。「郭艾倫抽了下鼻子，「校隊老師讓我，高年級的也讓我。贏了我，他們沒法交代。「
「我爸我媽也讓著我，怕磕了碰了，回去挨說。「
「就我老叔不讓我。「他指著郭士強，「可他忙，一年回不來兩趟。「
林昊順著他的手指頭，看了一眼郭士強。
郭士強站在場邊，沒吭聲。
林昊轉回頭。
「行，那我重新說。「
「今天這十個球，前六個，我沒讓。你進了一個三分，那是你的真本事。「
「後四個，我讓了。「
「你知道我為啥讓不？「
郭艾倫搖頭。
「因為你十一歲。「林昊說，「你十一歲，能讓一個NBA的總冠軍，蹲下來研究怎麼讓你，這本身，就不是讓。「
「這叫本事。「
小傢伙眨了眨眼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。
「真的？「
「真的。「林昊伸出小拇指，「再跟你約個事。「
「啥事？「
「等你十五歲。「林昊說，「十五歲，咱倆再打一場。到時候，我一個球都不讓。「
「你要還能從我手裡拿分，那分，就真是你的了。「
郭艾倫盯著那根小拇指，看了兩秒。
伸出自己的小拇指，勾了上去。
「拉鉤。「
「嗯，拉鉤。「
「上吊。「
「一百年，不許變。「
兩根手指頭，一大一小，用力晃了三下。
場邊，郭士強別過頭去，抹了把臉。
趙大寶假裝繫鞋帶，蹲在地上，半天沒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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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炸醬麵。
胡同里一家小館，門臉不大，裡頭坐得滿滿當當。
趙大寶是常客，老闆娘一見他就喊：「大寶，老位置。「
六碗面，兩盤醬牛肉，一碟芥末墩。
郭艾倫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碗，頭都不抬。
第一碗，三分鐘。
第二碗，五分鐘。
第三碗見底，小傢伙放下筷子，打了個嗝，抹了把嘴上的醬。
「爽。「
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：「這孩子，比我家那口子還能吃。「
趙大寶拿筷子敲了敲碗邊：「小子，光知道吃。說說，長大想幹啥？「
郭艾倫坐直了。
「打NBA。「
三個字，擲地有聲。
桌上靜了一秒。
郭士強在旁邊苦笑：「他爹媽就愁這個。好好的書不念，一門心思往球場鑽。「
「愁啥。「
林昊放下筷子。
「書要念，球也要打，這兩樣不打架。「
他看著郭艾倫。
「再說了，想打NBA的人，我認識一個。「
「比你還邪性。「
「誰啊？「郭艾倫眼睛又亮了。
「一個美國小孩，十六歲。「林昊說，「投籃，比我還准。全美沒有一所籃球名校，願意要他。「
「嫌他瘦。「
「回頭，讓你倆認識認識。「
郭艾倫撇了撇嘴：「不要他的人，都是瞎子。「
「這話在理。「
林昊笑了，剛要再說，趙大寶的手機，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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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大寶掏出來一看，是個美國號碼。
他接起來，剛「餵「了一聲，臉上的表情，就從納悶，變成了驚喜。
「哎，Dell，你等會兒。「
他捂著話筒，沖林昊擠眉弄眼：
「戴爾·庫里。「
林昊接過電話。
「林。「
那頭，是老熟人標誌性的、慢悠悠的嗓音。
「我們全家，下周到中國。「
「夏令營的事，都安排好了。「
「就是史蒂芬他——「
電話那頭頓了頓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他聽說你們這有個小孩，十一歲，打球很賊。「
「他非要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