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昊被敲門聲叫醒。
趙大寶站在門口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懷裡抱著個筆記本。
「查完了。「
筆記本攤開在桌上，密密麻麻。
七份小報的報頭、日期、版次、發行公司，抄了整整四頁。
「七家。「趙大寶的手指頭點在紙上，「BJ兩家，上海兩家，廣州兩家，瀋陽一家。「
「平時互相抄個稿，都抄不齊的七個冤家。「
「昨天，同一天，同一張照片，全是頭版。「
林昊翻著那四頁紙，沒說話。
趙大寶又翻過一頁。
「還有，我托印廠的朋友問了。「
「這七家，出報那天，全都臨時換了頭版。原來的版面，印前倆小時撤的，加急重排。「
「換版費，加急費，全是現金結的。結完就走，名都不留。「
「我朋友說，他干印刷二十年，沒見過這麼齊的。「
屋裡靜了幾秒。
林昊拿起那張《站著離開，躺著回來？》，又看了一遍。
照片拍得很專業。
長焦，高機位，從對面樓上，俯拍大堂門口。
景深壓得剛剛好。
他，和那個金髮女子，清清楚楚。
背景，全虛了。
「大寶。「
「嗯。「
「狗仔蹲的，是新聞。「林昊把照片放下，「拍這張的人，蹲的，是我。「
趙大寶一愣，隨即急了。
「那咱還等啥？「
「開釋出會，找電視台，直播。把那晚上的事，原原本本擺出來。「
「讓阿聯出來作證，還有隊醫老梁。人證物證全有，怕啥？「
林昊沒接話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酒店樓下，幾個扛相機的，蹲在花壇邊上抽菸。
「你想知道那晚的事？「
「想。「
「行。「林昊轉過身，「我給你從頭說。「
打塞蒙那晚。
67比66。
贏是贏了，可阿聯在場上，抻了一下。
舊傷，小組賽就落下的那根筋，當場腫了。
隊醫老梁處理了一路。回駐地，冰敷，加壓，能做的，都做了。
「差一台超聲波理療儀。「老梁說，「咱那台，小組賽就罷工了，修了兩回，修不好。「
「功率不夠，壓不住。「
林昊想起來一個人。
艾米。
夢六隊醫組的理療師，上賽季在勇士訓練館跟過隊，老熟人。
一個電話打過去，那頭就一句：
「帶他來。現在。「
凌晨一點，林昊和老梁一左一右，架著阿聯，從中國隊駐地的後門上了車。
夢六駐地，理療室。
超聲波，電刺激，手法松解。
折騰完，凌晨兩點四十。
阿聯先上的車。腿不敢打彎，老梁扶著他，從側門先出去的。
林昊留在後頭，跟艾米道謝。
艾米送他到門口，一邊走一邊交代：
「四十八小時，別讓他承重。冰敷，每三小時一次。「
「你們下一場，他最好別打。「
就這幾句話的功夫，兩個人並肩，走出了大堂的旋轉門。
三秒。
頂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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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說完，趙大寶張著嘴。
「就這？「
「就這。「
「那照片上，咋就你們倆？「
林昊拿起照片，指著畫面左邊。
「你猜，鏡頭再往左偏三十度，能拍到啥？「
趙大寶湊過去。
「阿聯，老梁，還有那輛車。「林昊說，「都在三米外。「
「長焦，畫幅窄。可再窄，也不至於連輛車都裝不下。「
「拍照片的人，不是沒拍到。「
「是不想拍到。「
趙大寶的後脖梗子，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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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半天沒言語，末了憋出一句：
「那，那釋出會還開不開？「
「不開。「
「為啥？咱說的是實話啊。監控呢？夢六駐地大門口，總有監控吧？「
「有。「林昊點頭，「昨夜我托人問了。監控在，出入登記在，時間證人，也在。「
「今天上午，老梁把阿聯那晚的治療記錄，影印了，傳真過來了。「
「艾米那邊也來了郵件，夢六隊醫組，願意出面。「
趙大寶一拍桌子：「這不結了？牌都在咱手裡。「
「牌是在咱手裡。「林昊說，「可這張牌，對方也看得見。「
「他們明知道，這照片殺不死人。「
趙大寶懵了：「那他們圖啥？「
林昊在沙發上坐下來。
「圖我動。「
「我一開釋出會，就得一遍一遍地解釋。解釋一次，這新聞就活一天。「
「明天各大報的標題，就是'林昊回應雅典緋聞'。「
「這六個字，從小報，抬進大報。人家花錢買的，就是這個抬。「
「我越解釋，越像有事。「
「等新球迷忘了八強，忘了站著離開，就只記得，林昊，雅典，金髮女郎。「
屋裡靜了。
趙大寶把筆記本合上，又開啟，又合上。
「那咱就這麼幹挺著？「
「不是挺著。「
林昊把那七份小報碼好，塞進抽屜，跟老梁的傳真、艾米的郵件，放在一起。
「彈藥，先存著。「
「是等著。「
「看誰，先急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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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等，就是三天。
三天裡，外頭翻了天。
入口網站，把照片掛上了體育版頭條。
論壇上，帖子蓋了幾千層。
有罵的：無風不起浪。
有護的：照片裡那女的，瞅著像隊醫。
還有人把《站著離開》的版面，和那張照片，合成在了一張圖上，配了四個字：
站著躺著。
趙大寶下樓買煙，被兩個記者堵住，追著問回應。
他想起林昊交代的，板著臉，學了一句新詞：
「無可奉告。「
回來他學得眉飛色舞，林昊沒笑。
第二天下午，一家大報體育部的主任，親自把電話打到了趙大寶手機上。
話很客氣。
「給我們一個獨家回應的機會，稿子怎麼寫，咱們商量著來。「
趙大寶捂著話筒問林昊。
林昊擺擺手。
趙大寶對著電話說：「回不了。忙著呢。「
掛了電話，他咂咂嘴：「連大報都聞著味兒來了。「
「不是聞著味兒。「林昊說，「是都在等。「
「等我張嘴。「
姚明回上海前，來了個電話。
「需要隊伍出面，隨時說話。「
「不用。「林昊說，「這仗，我自己打。「
那頭停了兩秒。
「行。有數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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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每天就干兩件事。
上午，去訓練館，投籃。
兩百個罰球，丟了三個。
擱平時，他一個都丟不了。
趙大寶在底線邊上數著，沒敢吭聲。
下午，回酒店，打電話。
打給同一個人。
第一天，關機。
第二天，還是關機。
第三天下午，通了。
響了七聲，沒人接。
再打，又關了。
林昊捏著手機，站在窗邊，站了很久。
樓下的記者，換了一茬，又一茬。
他忽然發現一件事。
出了這麼大的事，他把趙大寶留在身邊，查報頭，查版面，查幕後。
每一步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唯獨那個人。
他連一句完整的解釋，都還沒給過。
不是不想給。
是不知道，從哪兒開始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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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裡，十一點。
手機，震了一下。
林昊從床上坐起來。
螢幕上，那個三天沒亮過的名字，亮了。
張清影。
一條簡訊。
他點開。
「照片我不信。「
「但我需要一個解釋，不是給我——是給你自己：「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，把我也當成要防的人了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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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盯著那三行字，看了一遍。
又一遍。
看到第七遍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人靠著床頭，坐進了黑暗裡。
窗外，BJ的夜，車燈一條一條，流過去。
他想起總決賽G3。
輸完那場，他把自己鎖在錄影分析室，看了一宿。她在門外敲了三次門，他沒開。天亮開門，她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筆記本攤在腿上，睡著了。
他想起雅典，三連敗那三夜。
他誰的電話都不接，悶頭畫戰術。她發來的訊息，他回得最勤的一次，是四個字：
沒事，放心。
他還想起海邊。
她說，我賭你贏。
她從來，沒把自己當家屬。
她是他這邊的兵，是跟他趴在一條戰壕里的人。
可他呢。
他出事的頭一個反應，永遠是按兵不動。
排兵布陣的時候，他把每個人都排了進去，唯獨把她，排在了「兵「的外面。
每次槍一響，他頭一個動作，就是把她，按出戰壕。
他以為那叫保護。
她現在告訴他，那叫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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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拿過手機，開始打字。
打了很長，很長。
從塞蒙那晚說起，說到艾米，說到超聲波理療儀，說到凌晨兩點四十的旋轉門。
打完，看了一遍。
刪了。
又打。
從機場說起。說那句「林昊選手「，他當場就懵了，不是不追，是沒臉追。
打完，又看了一遍。
又刪了。
窗外，天，蒙蒙亮了。
林昊第三次拿起手機。
這一次，他只打了六個字。
「對不起。我錯了。「
傳送。
傳送成功。
沒有秒回。
他把手機放在胸口，躺平，看著天花板，一點一點，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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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，手機響了。
林昊一把抓起來。
螢幕上跳的名字，不是她。
郭士強。
他按下接聽，嗓子是啞的：
「餵。「
「昊子，我，你郭哥。「電話那頭，背景音很吵，聽著像火車站，「我到BJ了。「
「帶了個人來見你。「
「我侄子。「
「小傢伙在火車上念叨了一路，點名，要見'林叔'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