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在跑道上停穩的時候,林昊又看了一眼手機。
「回見。「
三天了,那兩個字,還躺在對話方塊的最底下。
這一路上,他打了又刪,刪了又打,到最後,一個字也沒發出去。
艙門開了。
八月底的熱氣湧進機艙,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。
是BJ的味兒。
緊接著,他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隔著廊橋,隔著兩層玻璃,悶悶的,一陣一陣,像遠處的潮。
趙大寶從座位上彈起來,扒著舷窗看了一眼,嗓子都劈了:
「昊子,外頭全是人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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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達大廳,人山人海。
五星紅旗,從欄杆這頭,一直鋪到玻璃牆。
「中國隊——「
「牛!「
「姚明——「
「林昊——「
聲浪拍在玻璃上,一波高過一波。
一支八強的隊伍,享受了冠軍的禮遇。
《站著離開》在國內刷了屏,入口網站的頭條,掛了整整三天。
「先直一直腰「那五個字,被人做成了橫幅,舉在最前排。
舉橫幅的,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,胳膊上還纏著半導體收音機的天線。
看見隊伍出來,大爺把橫幅舉得更高了。
「好樣的。「大爺嗓子啞著,「站著回來的,都是好樣的。「
姚明走在最前面。
下巴颳得乾乾淨淨,笑著沖人群揮手,走兩步,停一下,在本子上籤一個名。
李楠和杜鋒並排跟著,一人懷裡被塞了一捧花。
易建聯落在隊尾,一條腿不敢吃勁,隊醫在旁邊架著他。
飛機上十幾個小時,他那根拉傷的筋,腫了一路。
郭士強剛露頭,就被幾個遼寧口音的記者堵住了。
「郭士強,跟家鄉父老說兩句吧。「
「說啥?「他一咧嘴,「俺家侄子都說了,站著,比趴著好看。就這句。「
周圍哄堂大笑。
有個七八歲的小孩,騎在他爸脖子上,舉著個紙殼子,上頭歪歪扭扭五個字:
東北大呲花。
林昊走過去,在紙殼子上簽了名。
小孩低頭看他:「哥,呲花是鞭炮不?「
「是。「林昊把筆帽摁上,「專往高了躥的那種。「
小孩攥著紙殼子,喊了一嗓子:「那我長大也當呲花。「
笑聲又起了一片。
林昊走在隊伍中間。
簽名,握手,合影。
手沒停,眼睛卻在人群里,一遍一遍地掃。
找一個人。
張清影比他早兩天回國。
按說好的,今天她會來。
以《中國體育報》特派記者的身份,做歸國專訪。
提綱都擬好了,她提前漏過口風,第一個問題不問別人,問姚明:鬍子,什麼時候再留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彎彎的。
那是雅典,最後的一個好天。
找到了。
記者群里,第二排,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白襯衣,頭髮扎在腦後。
胸牌,朝上。
林昊撥開人群,朝她走過去。
臉上的笑,已經堆好了。
這個月,先是總決賽,再是奧運會,兩個人各忙各的。
上一個好好說完話的晚上,還是在奧克蘭的海邊。
黃桃罐頭,老村長,還有那句「我等你「。
攢了一路的話,他都想好了,開口第一句就說——
「清影——「
一支錄音筆,先舉到了他面前。
張清影舉著錄音筆,看著他。
胸前的記者證,在燈光下晃了晃。
然後,她開口了。
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把尺子。
「林昊選手——「
林昊臉上的笑,僵住了。
林昊選手。
從認識到現在,她叫他昊子,叫他林昊,急了,叫他「姓林的「。
總決賽G1跳球前,她的簡訊寫的是,撞牆的人。
海邊那一晚,她說的是,我等你。
她從來沒叫過他,林昊選手。
「請問。「
錄音筆又往前遞了遞。
「你如何看待,國內關於你的緋聞傳聞?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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轟。
周圍的人群,還沒反應過來。
歡呼聲還在,口號聲還在,國旗還在揮。
可中國隊走出來的那條通道中間,空氣,一下子涼了。
緋聞?
什麼緋聞?
杜鋒懷裡的花掉了一朵,他都沒顧上撿。
旁邊幾個別的報社的記者,筆,停在了半空。
姚明在前頭停住腳,回過頭。
林昊張了張嘴。
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他不是答不上來。
他是根本,不知道她在問什麼。
「啥緋聞?「
趙大寶先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,嗓門炸雷一樣。
「哪兒來的緋聞?誰說的?「
張清影沒有看趙大寶。
她的目光,始終落在林昊臉上。
停了兩秒。
那兩秒里,那雙林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裡,什麼東西都沒有。
沒有質問,沒有委屈,沒有憤怒。
什麼都沒有。
比有什麼,可怕一萬倍。
然後,她收回了錄音筆。
轉身,往人群里走。
林昊下意識追了一步:
「清影,等等——「
她沒有回頭。
兩個字,從人縫裡飄了回來。
「保重。「
和三天前那句「回見「,一模一樣的配方。
兩個字。
多一個,都不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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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還在往前涌。
沒有人注意到,這片紅色的海洋中間,剛才有一個人,被人從裡到外,澆了一桶冰水。
郭士強湊過來,壓低聲音:
「昊子,你倆咋了?「
林昊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「
他是真不知道。
閉幕式那晚,她的稿子剛發回國內,全國都在轉。
三天前,她說,回見。
再往前數,是雅典的天台,是那句「讓他來找我「,跟天台上那句玩笑,一字不差。
哪一步,出了錯?
他把這一個月,從頭到尾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找不出那個扣。
姚明從前面走回來,看了看他,沒說話。
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一下,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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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在機場高速上開。
窗外的歡迎人群,一路延綿。
有人騎著腳踏車追,有人扒著天橋的欄杆往下喊。
車裡,橫幅、國旗、鮮花,堆了一過道。
隊友們還興奮著,吵吵嚷嚷。
趙大寶趴在窗戶上,沖外頭揮手,揮得像個招財貓。
只有林昊,靠著車窗,一句話沒說。
手機在兜里。
他掏出來,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輸入,刪除。
輸入,又刪除。
最後,手機被塞回了兜里。
窗外,路燈一根一根,往後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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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點,球隊下榻的酒店。
林昊剛洗完澡,頭髮還滴著水。
隔壁房間,趙大寶正盤腿坐在床上,捧著一本書啃。
《體育經紀人資格考試大綱》。
十月份考試,他說了,考下來,才算正經能給林昊管事的人。
啃到一半,煙沒了。
他下樓買煙。
酒店門口的報攤,還亮著燈。
老頭正收攤,一摞沒賣完的晚報小報,碼在三輪車上。
趙大寶掃了一眼。
煙,忘了買了。
三分鐘後,林昊的房門,被人一腳踹開。
趙大寶。
懷裡抱著一摞報紙,進門就往桌上摔。
「啪。「
一摞八卦小報散開,鋪了半張桌子。
「你自己看。「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很低。
跟白天那個招財貓,判若兩人。
林昊拿起最上面一份。
頭版,一張照片。
長焦拍的,夜景,有點糊。
雅典,深夜,一家酒店的大堂門口。
他,和一個金髮女子,並肩走出來。
第二份。
同一張照片。
第三份。
還是它。
七份報紙,七家小報。
頭版,全是它。
標題,一個比一個花哨。
《八強英雄的「加時賽「》
《雅典深夜,他與金髮女郎並肩而出》
還有一份,最損。
《站著離開,躺著回來?》
林昊捏著那份報紙的手,停住了。
《站著離開》,是清影的標題。
是在國內刷屏三天、被做成橫幅的那四個字。
寫這條標題的人,知道這四個字有多熱。
也知道,怎麼讓它,涼得最快。
趙大寶指著那張照片,手指頭直哆嗦:
「昊子,這啥時候的事?「
「這女的,誰啊?「
林昊盯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那個金髮女子,他認得。
那一晚,他也記得。
可他這會兒想起來的,不是那一晚。
是白天機場裡,那支錄音筆。
那句「林昊選手「。
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。
原來,「回見「的意思,是這個。
原來,「保重「的意思,是這個。
有人比他先知道,這張照片會上報紙。
有人算準了,它見報的這一天,正好是他們凱旋的這一天。
趙大寶在原地轉圈,搓著手:
「我這就去找人,找報社,找網站,咱發宣告,澄清——「
「澄清什麼?「
林昊開口了。
聲音不抖,也不急。
「照片上的人,是我。「
「日子,地方,都是真的。「
趙大寶噎住了:「可你跟那女的,明明——「
「明明什麼,只有咱們自己知道。「
林昊把七份報紙,一份一份,碼齊了。
碼得整整齊齊,像在碼一副牌。
然後,他抬起頭。
「大寶。「
「嗯。「
「先干兩件事。「
「第一,把這七份報紙的報頭、日期、版次,全抄下來,一條別落。「
「第二,查查這七家小報,背後都是誰。「
趙大寶愣了兩秒,忽然反應過來,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做局?「
林昊沒答。
他把那張《站著離開,躺著回來?》,抽出來,放在七份報紙的最上頭。
「凱旋這天,七家同版,同一晚的照片。「
「這麼大的手筆,不會只為了,噁心我一下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