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報揣在兜里，那行字，硌了他一路。
「今晚我打給你。「
林昊回到酒店，把手機充上電，擺在床頭。
然後，坐在床邊，等。
等到九點，手機沒響。
門，先響了。
趙大寶探進半個腦袋：「昊子，睡了沒？「
「沒。「
「那正好。「他閃進來，後頭還跟著個人，「有位李總，找你有事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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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人五十來歲，梳著背頭，西裝三件套，手腕上一串佛珠，進門先雙手合十。
「林先生，久仰。「
他遞上一張名片。
燙金的。
「利德運動營養品集團，副總裁，李成功。「
林昊接過名片，掃了一眼，笑了。
「李總，坐。「
李成功沒坐。
他先把屋裡，掃了一圈。
沙發，窗簾，電視櫃，天花板。
那眼神，不像做客的。
像踩點的。
掃完，他才從公文包里，掏出一份彩印的宣傳冊，雙手遞過來。
「林先生，長話短說。「
「我們公司，專做運動員的高階恢復方案。歐洲最新科技，從運動損傷修復，到競技狀態維持，一條龍。「
「像您這個級別的運動員，夏天連軸轉，總決賽，奧運會，身體損耗，是最大的隱患。「
「我們有一套定製方案，保證讓您——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「保證尿檢……「
那兩個字，說到一半，咽了回去。
緊接著，改口。
「嗯，保證狀態。「
「四季常青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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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，靜了一秒。
趙大寶的眉毛，擰起來了。
林昊臉上的笑，沒變。
「歐洲最新科技。「他把宣傳冊接過來，翻了兩頁，「聽著就貴。「
「不貴不貴。「李成功趕緊擺手，「對您，我們分文不取。「
「分文不取？「
「林先生是中國體壇的招牌。「李成功笑得一臉誠懇，「能為您服務，是我們公司的榮幸。只要您用了覺得好，接受採訪的時候，順口提一句，比啥GG都強。「
林昊點點頭，把宣傳冊合上。
「李總想得周到。「
「這樣，東西我留下，先研究研究。「
「成。「李成功雙手合十，又拜了拜，「那我不打擾您休息了。這上面有我的電話，二十四小時開機。「
人送到門口。
林昊順手，按了手機的停止鍵。
從李成功進門起，錄音，就沒停過。
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秒，他臉上的笑，收了。
他轉身回屋，把那張燙金名片，拍在桌上。
「去查。「
趙大寶一愣：「查啥？「
「查這家公司。「
林昊坐下來，看著桌上那張名片。
「尿檢兩個字，說到一半，咽回去的人——「
「我見的，不是一個了。「
「去年在灣區，也有個這麼主兒，堵過理察森。「
「張口閉口，歐洲配方，恢復神藥。「
「理察森動心了，價都談好了，讓錫伯杜一嗓子吼住了。「
「後來一查，那藥裡頭，摻著違禁的玩意兒。「
「碰了，就是四年。「
趙大寶聽得後槽牙發酸。
「那今天這個……「
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。「林昊說，「連詞兒，都差不多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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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大寶的辦事效率，這回是真快。
第二天下午，調查結果，擺在了林昊面前。
「利德運動營養品集團。「趙大寶念著手裡的列印紙，「註冊地，英屬維京群島。國內辦公地址，是個共享寫字間，月租的。「
「公司成立，一年零三個月。「
「股東名單，三層套娃，最後穿透到一個姓馬的，查無此人。「
林昊翻著那幾頁紙，沒說話。
「還有。「趙大寶壓低聲音，「我托銀行的朋友，查了個事。「
「雅典那張照片，不是有人花錢買版面嗎？「
「七家小報，錢是從同一個帳戶走的。「
「那個帳戶，上個月，跟這家利德公司，有過三筆資金往來。「
「加起來，四十多萬。「
屋裡，徹底靜了。
窗外，BJ的天，陰著，像是要下雨。
林昊把那幾頁紙，一張一張，碼齊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「李成功遞名片，用的是哪只手？「
趙大寶愣了：「右手啊，咋了？「
「遞宣傳冊呢？「
「也是右手。「
「簽合同那支筆，他擰開，雙手遞過來——還是右手。「
趙大寶還是沒明白。
「佛珠。「林昊說，「他手腕上那串佛珠，戴在左手。「
「真正盤佛珠的人，珠子不離左手，是因為右手要幹活。「
「可你見過哪個成天拜來拜去的人，遞東西，雙手齊上，就那串佛珠，從來不沾手？「
「那不是信佛。「
「是怕留下指紋。「
趙大寶的汗，下來了。
「緋聞，是他們拍的。「
「藥，也是他們賣的。「
趙大寶一拍大腿：「這不就是釣魚嗎？先潑髒水，再賣解藥。「
「不止。「
林昊搖頭。
「你往深了想一層。「
「我要真接了他們的'營養品'，往後再想甩，甩得掉嗎？「
「尿檢那倆字，不是說漏了嘴。「
「是故意，說給我聽的。「
「先讓你髒，再讓你離不開他們的'乾淨'。「
「這不是釣魚。「
「這是一整套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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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，林昊撥了一個越洋電話。
美國，芝加哥，早上七點。
電話響了兩聲，接了。
「林。「錫伯杜的嗓音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「這個時間打來，不是好事。「
「不是好事。「林昊說，「湯姆，我碰上一條線，你幫我捋捋。「
他把這兩天的事，從頭到尾，說了一遍。
從七家小報同一天的頭版，到那位咽回「尿檢「倆字的李總，再到那四十多萬的資金往來。
電話那頭，半天沒聲。
再開口，錫伯杜的睡意，全沒了。
「林，我在聯盟十五年，這種事，見過兩回。「
「一回，是個橄欖球運動員，膝蓋廢了，有人上門送'恢復方案'。用了半年，藥檢陽性，禁賽四年。後來才知道，那家公司的老闆，跟賭球的，是一夥的。「
「他們不要你贏，也不要你輸。「
「他們要，攥住你。「
林昊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「另一回呢？「
「另一回，「錫伯杜說，「那運動員報了警。「
「證據不夠，立不了案。對方反咬一口，告他誹謗，官司打了兩年。「
「運動員沒輸，可也沒贏。「
「名聲，拖垮了。「
電話里，靜了幾秒。
「報警嗎？「錫伯杜問。
「證據不夠。「林昊說，「四十萬，三筆帳，說明不了什麼。「
「而且，他們剛伸了個頭。「
「驚了他們，縮回去，再找，就難了。「
「那你想怎麼辦？「
林昊坐直了。
「我要讓他，自己走進來。「
「走進哪兒？「
「走進光里。「
「燈全開的那種。「
錫伯杜在那頭，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林，你這脾氣，我熟。「
「先讓你一拳，再看你出第二拳。「
「拳路摸清了，再一下，撂倒。「
「籃球場上，你管這個，叫防守。「
林昊也笑了。
「湯姆，這本來就是防守。「
「只不過，這回防的，不在場上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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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了電話，林昊在屋裡站了一會兒。
趙大寶湊過來：「昊子，那咱現在幹啥？「
「等。「
「等啥？「
「等他再來。「
話音剛落，手機震了。
林昊一把抓起來。
螢幕上跳的名字，不是張清影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
他按下接聽，開了擴音。
「林先生，我是李成功。「電話那頭，聲音比昨天更熱絡，「沒打擾您吧？「
「李總，客氣。「
「是這樣，方案我讓我們技術部連夜趕出來了，明天上午，我給您送過去？順便，還有個小事，想當面跟您商量。「
林昊看了趙大寶一眼。
趙大寶做了個口型：來了。
「成。「林昊說，「明天上午，酒店咖啡廳。「
「哎，好嘞。「
電話掛了。
林昊把手機放下，沖趙大寶一揚下巴。
「去，找個律師。「
「連夜，給我擬一份東西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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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，酒店咖啡廳。
李成功準時到。
今天他沒帶宣傳冊，帶的是個牛皮紙檔案袋。
「林先生，方案在這兒。「他把檔案袋推過來，又壓低聲音，「還有個事。「
「我們公司董事會，對您，非常重視。「
「一年，兩百萬美金。「
「您什麼都不用做。訓練，比賽，採訪，隨口提一句我們的品牌，就行。「
「合同我都帶來了。「
他又掏出一個資料夾，翻開，推過來。
連筆，都擰開了，雙手遞上。
林昊接過筆。
他看了看那份合同，又看了看李成功。
「李總。「
「哎。「
「你們這買賣，做得是真急。「
「不急不急。「李成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「機會不等人嘛。「
「也是。「
林昊點點頭，低下頭，在簽名欄上，一筆一划，寫了起來。
李成功抻著脖子看。
看著看著，臉上的笑，僵住了。
簽名欄上，工工整整，四個字。
去你大爺的。
林昊把筆一擱，從兜里，掏出另一份檔案。
趙大寶連夜找律師擬的，假意向書。
他把那份「去你大爺的「，往李成功面前一推。
「李總，這份，你拿回去，給你們董事會。「
「順便，替我帶句話。「
林昊站起來，居高臨下，看著他。
臉上，還掛著笑。
「髒水，我接著了。「
「下回再潑——「
「記得換個大點的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