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功走後的第三天，那四個字，出事了。
「去你大爺的。「
簽名欄上那四個字，被人拍了照，傳到了網上。
照片是從咖啡廳的監控里截出來的，角度刁鑽，就拍了那張紙，和林昊遞筆的手。
李成功那張臉，一個畫素都沒露。
合同上「利德「兩個字，也裁得乾乾淨淨。
能看清的，只有那四個字，和林昊半張側臉。
標題，一夜之間的功夫，鋪滿了各大論壇。
《FMVP耍大牌，當眾羞辱贊助商》
《去你大爺的？這就是奧運英雄的素質》
《知情人：林昊拒絕兩百萬美金代言，只因「看不上民族品牌「》
趙大寶是早上六點被電話吵醒的。
青訓營的一個教練打來的，說家長群里炸了，有人問，這青訓營還辦不辦得下去。
他臉都沒洗，踹開了林昊的房門。
「昊子，出事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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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剛醒，頭髮亂著，聽他把事說完，拿過手機，翻了翻。
翻了五分鐘。
他把手機放下了。
「拍得挺全。「
就這四個字。
趙大寶急了：「就'拍得挺全'？外頭都罵翻天了，你趕緊的，把李總那些破事捅出去，咱有理有據——「
「不捅。「
「為啥不捅？「
「捅了，就是打草驚蛇。「林昊說，「現在罵我的，全是小號水軍。等風頭過去，老百姓回過味來，自然會問：一個賣營養品的，哪來的兩百萬美金，簽一個籃球運動員？「
「他急，我不急。「
「他不急個鬼。「趙大寶把手機搶過去，指頭戳著螢幕，「你看看，你自己看看。「
「青訓營家長群里，轉瘋了。有家長問，跟這樣的人學球，孩子學不學得好。「
「朝陽那個罐頭廠家，半夜給我來電話，問終身免費供應那事，還算不算數。「
「還有錫伯杜——「他喘了口氣，「湯姆凌晨給我發了封郵件，就一句話：需不需要勇士公關部介入。「
「昊子，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名聲了。「
「這是一條線上，所有的人。「
林昊坐在床邊，一直沒吭聲。
等他數落完，才抬起頭。
「說完了？「
「說完了。「
「那我問你。「林昊說，「罵我的帖子裡，有一張，提過李成功這三個字嗎？「
趙大寶一愣。
「沒有。「
「提過利德公司嗎？「
「……也沒有。「
「提過那四十萬嗎？「
「更沒有。「
「那就對了。「林昊站起來，「對方把照片放出來，一個字沒提自己。「
「乾乾淨淨，就潑我一身。「
「我要這會兒把李總抖出來，空口無憑，倒成了我惱羞成怒，血口噴人。「
「到時候，髒水洗不清，還打草驚了蛇。「
「這叫，被人賣了，還替人數錢。「
趙大寶盯著他，半天沒言語。
再開口，聲音變了。
「昊子，我問你個事。「
「那天在咖啡廳，你簽那四個字的時候——「
「想過後果沒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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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昊從床上坐起來。
「想過。「
「想過你還簽？「
「對。「
「啪。「
趙大寶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桌上的水杯跳起來，水灑了半張桌子。
「你想過個屁。「
他的眼睛，紅了。
「林昊，我問你，你簽那玩意兒幹啥？「
「耍威風？解氣？「
「萬一他們反咬你一口，說你偽造商業檔案，說你惡意戲弄商家，你咋整？「
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「
「你身後，是國家隊，是勇士隊，是青訓營一百多個孩子。「
「你折了，他們咋辦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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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，靜得嚇人。
林昊坐在床上，看著這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弟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也站起來了。
「趙大寶，那我也問你個事。「
「我不上鉤，他們會收手嗎？「
趙大寶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「不會。「林昊自己答了，「他們不會。「
「我不簽，他們轉頭就走，去找下一個。「
「下一個是誰？「
「是下一個剛進聯盟、沒根沒底的中國小孩。「
「是郭艾倫他們這撥人，過幾年進了隊，頭一個碰見的，就是這種李總。「
「到那時候，誰替他們簽這四個字？「
「我簽了，這局，就還在我手裡。「
「我不簽——「
林昊的聲音，也上來了。
「他們就在暗處，繼續釣。「
「釣的，全是咱們自己的孩子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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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，隔著一張灑了水的桌子，瞪著對方。
誰也沒讓。
趙大寶先轉身，一腳踹開門，上了天台。
林昊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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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上，風大。
九月的BJ，早晨有點涼了。
趙大寶背對著他，站在天台邊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林昊走過去，還沒開口，趙大寶猛地轉過身。
這個一米八幾的東北漢子，滿臉是淚。
「你知道我剛才在樓下，碰見誰了不？「
「送早餐的師傅。「
「他問我，趙哥，你們那個林老闆，真罵人家贊助商了？「
「我說沒有的事。「
「他說，網上都傳遍了，還有照片。「
「照片，照片。「趙大寶抹了把臉，「一張照片，就把人釘死了。「
「咱倆這些年，攢下的那點口碑，一張照片，就沒了。「
「昊子，我害怕。「
他蹲下去了。
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「咱倆，從奉天那個破縣城出來。「
「你在紅白喜事上吹嗩吶，我在後廚給人刷盤子。「
「那時候我就想，這輩子，能吃飽飯，就知足了。「
「後來你去了美國，打了NBA，拿了冠軍。「
「我跟著你，見了世面，坐了頭等艙，住了大酒店。「
「可我每天晚上睡覺，都睡不踏實。「
「我總怕——「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昊。
「我總怕，哪天一睜眼，這一切，都是個夢。「
「我怕你折在這兒。「
「昊子，咱輸得起。「
「咱本來，就啥都沒有。「
「可你要是讓人算計了，栽了——「
「咱倆，就真啥都沒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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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，呼呼地刮。
林昊站在那兒，看著蹲在地上的兄弟。
看著看著，他想起十年前。
縣城高中門口，趙大寶揣著倆烤地瓜，等他下自習。
那天下大雪，趙大寶的棉鞋，濕透了，凍透了。
見他出來，第一句話是：昊子，地瓜還熱乎。
那時候，他們啥都沒有。
可地瓜，是熱乎的。
他轉身下樓，再上來的時候，手裡多了兩罐黃桃罐頭。
他蹲下去，把一罐，塞進趙大寶手裡。
「大寶。「
「嗯。「
「記著一句話。「
「咱東北人，可以輸，不能躲。「
「輸了，回家種地，咱認。「
「可要是躲了——「
林昊擰開自己那罐，喝了一口糖水。
「咱就再也不是，從奉天縣城走出來的那倆小子了。「
「你說的對，咱本來就啥都沒有。「
「正因為啥都沒有，所以咱有的那點東西——「
「骨氣，名聲，身後那一百多個孩子看著咱的眼神——「
「才一樣都不能丟。「
趙大寶捧著那罐黃桃罐頭，低著頭。
糖水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。
半天，他悶出一句：
「那，那下回，再有這種事——「
「你先跟我商量。「
「行。「林昊伸出拳頭，「下回，我先跟你商量。「
兩個拳頭，碰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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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倆不知道的是。
天台的門，虛掩著。
門後頭，蹲著個小不點。
郭艾倫。
他是來送飯的。郭士強讓他給兩位叔叔送豆漿油條，他爬了九層樓，剛到天台門口，就聽見裡頭在吵。
他不敢進，也不敢走。
就蹲在門後頭，聽了半截。
什麼李總，什麼簽合同，什麼釣魚。
他聽得似懂非懂。
中間有一段，他聽岔了。
趙大寶哭腔里那句「怕你折在這兒「，他聽成了「怕你折在這兒「。
折，折斷的折。
小傢伙心裡咯噔一下。
林叔的膝蓋，他聽老叔說過，以前，受過傷。
他以為，林叔的舊傷，又犯了。
急得他差點推門進去。
可緊接著，他就聽見了那句話。
可以輸，不能躲。
他蹲在門後頭，把這句話，在嘴裡，翻來覆去，咂摸了好幾遍。
咂摸出味兒來了。
不是腿折了。
是脊樑，不能彎。
等天台上沒動靜了，小傢伙拎著豆漿油條，悄悄地，又下了樓。
下到一半，他想起來，忘了送飯。
又噔噔噔爬回去，把豆漿油條，輕輕放在天台門口。
這才躡手躡腳地，走了。
豆漿，都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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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，郭艾倫回了家。
他掏出那個記訓練的小本子，翻到最新一頁。
今天的訓練記錄，他一個字沒寫。
他寫了一行字。
字歪歪扭扭的，還錯了一個。
「今天我知道，大人也會害巴（怕）。「
「林叔說，不能躲。「
寫完，他想了想，又在底下，添了一行。
「我也不躲。「
「庫里，你等著。「
合上本子，他把那個磨白的籃球，抱進了被窩。
球皮上，那圈膠布，硌著他的胳膊。
他沒用創可貼。
就用這圈膠布，接著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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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十一點半。
林昊剛合上眼。
手機，響了。
他摸過來，眯著眼看螢幕。
只一眼。
整個人，從床上彈了起來。
螢幕上跳動的名字，
張清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