螢幕上跳動的名字，是張清影。
等了快一個星期。
林昊盯著那三個字，看了兩秒，按下了接聽。
「餵。「
那頭，靜了一拍。
像是在確認，電話這頭，真的是他。
電話那頭，沒有寒暄。
沒有「睡了嗎「，沒有「你還好嗎「。
張清影的聲音，平靜得嚇人。
「兩個事。「
「第一。「
她頓了頓。
「李總的公司，我們報社，盯了半年了。「
林昊握著手機的手，緊了一下。
「體壇灰色補給鏈的選題，年初立的項。主筆，是我。「
「我們跟了三個運動員的線，查了四家離岸公司。資金流向，供貨鏈條，下線名單，全都摸清了。「
「就差最後一環。「
「釣了。「
林昊靠在床頭，慢慢坐直了。
「利德，是這四家裡，最新的一家。「
「也是，胃口最大的一家。「
「前面三家，釣的是二線運動員。只有你——「
「他們想釣一條大的。「
林昊的喉嚨，動了動。
「釣到什麼程度？「
「我給你念個東西。「
電話那頭，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「去年十一月，南方一個舉重隊的隊員，二十三歲，全運會前，膝蓋積水。「
「有人上門，送'歐洲恢復方案'，免費。「
「三個月，好了。「
「全運會，拿了銀牌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，尿檢，陽性。「
「禁賽四年。「
「那孩子不服，上訴。尿樣復檢，還是陽性。「
「他到現在都想不通，自己碰的明明是'營養品'，怎麼會陽性。「
「你知道，那家'營養品'公司，後來怎麼樣了嗎？「
「登出了。「
「人去樓空，換了個殼，接著開。「
「那孩子呢？「
「退役了。在體校，當門衛。「
「二十三歲。「
「最好的年紀，守大門。「
「林昊，這種案子，我們卷宗里，摞了半尺高。「
「一個都沒爆出來。「
「不是不想爆。「
「是每次，就差最後一環——釣主，從來不出面。「
「出面的，永遠是李成功這種，副總。「
「真正的老闆，躲在離岸群島的後頭，數錢。「
電話里，靜了。
「雅典那張照片，見報那天早上，我在報社的資料庫里，就比對出來了。「
「拍攝的手法，投放的節奏，七家同版的排面。「
「跟我們掌握的另外三個案子，一模一樣。「
「同一個師傅，同一套拳。「
---
林昊半天沒出聲。
窗外的BJ，燈火稀稀落落。
「那你為什麼……「
「不理你？「
張清影替他把話說了。
「不是懷疑你。「
「林昊，我比你，先用了一次'按兵不動'。「
「照片出來那天，我就在首都機場。「
「我舉著錄音筆，問你'林昊選手'。「
「你知道那四個字，我練了幾遍嗎？「
「在計程車上，我練了一路。「
「練到司機從後視鏡里看我，問我，姑娘，你沒事吧。「
「我說沒事。「
「我說，我要去問一個人，一個很重要的問題。「
「得狠下心，才問得出口。「
電話兩頭，都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，那頭的電流聲，滋滋地響。
「我得讓暗處的人看見，咱倆，掰了。「
「掰了，他們才敢放心大膽地，往你身上貼。「
「我在用你，當魚餌。「
「對不起。「
---
林昊握著手機，很久，很久。
再開口，聲音有點啞。
「扯平了。「
「啥？「
「我說，咱倆，扯平了。「
「上個禮拜，出事的第一反應，我把你，劃在了'兵'的外面。「
「這一個禮拜，你用我，當了一回魚餌。「
「你防了我一次，我也防了你一次。「
「這帳，兩清。「
電話那頭，傳來一聲很輕的，笑。
笑完，又是沉默。
---
「第二件事。「
張清影的語氣，重新平了下來。
「報社要把我，調去駐美記者站。「
「跟隊勇士，長期。「
「我接了。「
林昊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「這是好事啊。「
「舊金山，甲骨文，你不是一直想親眼看看，那個黃桃罐頭箱子摞起來的更衣室嗎？「
「我想過。「
「那還等啥？「
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「
張清影打斷了他。
「在我們把這群李總，連根拔了之前——「
「你和我，公開關係，降到冰點。「
林昊臉上的笑，一點一點，凝固了。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字面意思。「
「同框，不行。探班，不行。採訪，公事公辦。「
「你在甲骨文打球，我在記者席上寫稿。「
「你拿三十分，我寫三十分。你被罰下，我照寫不誤。「
「一個字的情面，都不留。「
「清影！「
「他們要動你，就會先動我。「
張清影的聲音，終於有了一絲起伏。
「林昊，你想想。「
「現在外頭，都傳咱倆掰了。「
「暗處的人，正愁找不到你的軟肋。「
「我要是這會兒，風風光光地，跟你去了舊金山。「
「明天，我就成了他們手裡，最好用的那張牌。「
「綁我一次，你就得聽話一次。「
「我不想當那張牌。「
「牌，是被人捏在手裡的。「
「刀，是攥在自己手裡的。「
「我寧可，當一把，你還看不見的刀。「
林昊沒接話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「清影，冰點，要冰到什麼程度？「
「我的規矩，三條。「
「第一，公開場合，零交流。眼神，都不行。「
「第二，私下聯絡，只能單線。我打給你，你別回撥。號碼，每周換。「
「第三「
她停了一下。
「第三，要是哪天，我真被他們盯上了，出了事。「
「你不許救我。「
「你先救你自己。「
「林昊，這是命令。「
林昊的火，一下就上來了。
「張清影，你再說一遍？「
「我說，這是命令。「
「你憑什麼命令我？「
「憑我是這條線的主筆。「
「憑我手裡，有四個公司的底。「
「憑這盤棋，離了我，收不了官。「
「你要真把我當回事，「
「就把我的話，當回事。「
林昊攥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
半天，他從牙縫裡，擠出三個字。
「知道了。「
「這就對了。「
張清影的聲音，緩了下來。
「乖。「
就這一個字。
林昊的火，莫名其妙，泄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陽台上。
夜風，吹在臉上。
九月底的BJ，夜裡已經涼了。
「清影。「
「嗯。「
「這仗，得打多久？「
「我不知道。「
「那，那要是打完了呢？「
「打完？「
電話那頭，她的聲音，輕了下去。
「打完，你欠我一頓，正經的約會。「
「在舊金山，不戴帽子，不戴口罩，光明正大的那種。「
「漁人碼頭，酸菜配酸麵包，你敢不敢？「
林昊笑了。
眼眶，有點熱。
「敢。「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。「
「說定了。「
沉默，又漫了上來。
這一次，是張清影先開的口。
「林昊。「
「嗯。「
「我問你件事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天台那晚，郭艾倫送的那碗涼豆漿，你喝了沒？「
林昊一怔。
「你咋知道？「
「我啥都知道。「電話那頭，她輕輕笑了一下，「趙大寶嘴快，昨兒跟郭士強嘮嗑，我正好在旁邊。「
「喝了。「林昊說，「涼的，也喝了。「
「那就行。「
「行了，說正事。「
「你還記得，雅典最後一夜，我發你的那條訊息嗎？「
「回見。「
「對。「
「那天晚上，我在報社的資料庫，比對完照片，就知道，這事兒，收不了場了。「
「我要是跟你說實話，你那一晚，肯定睡不著。「
「你要睡不著，八強戰打立陶宛，你就完了。「
「所以，我只發了兩個字。「
「你收到了。「
「意思是——「
「等我回來，咱們，把這盤棋，下完。「
林昊握著手機，看著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。
從雅典到BJ，十幾天的疙瘩，這一瞬間，全解開了。
他想起閉幕式那晚，他在雅典的宿舍里，翻來覆去，把那條訊息看了二十幾遍。
就兩個字，他看出了一萬種意思。
他當時想，這是吵架，是冷戰，是她誤會了。
他甚至想過，是不是奪冠夜，他多喝了兩杯，哪句話說岔了。
唯獨沒想過，這兩個字，是一封信。
一封只有兩個字，卻重得壓手的信。
原來，從最後一夜起，她就已經，在布局了。
她比他，早走了整整一步。
電話結束通話前，張清影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「林昊，聽好了。「
「這不是分手。「
「這是，並肩作戰的，「
「最難受的一種姿勢。「
嘟。
電話，掛了。
林昊握著手機，在陽台上，站到了天亮。
從漆黑，站到泛白。
他想起總決賽G1跳球前，她那條簡訊。
撞牆的人。
他想起海邊，她說，我賭你贏。
他想起那句，回見。
原來，從頭到尾，她從來就沒站在他的身後。
她一直，站在他的旁邊。
只是這一回，她站得，離他遠了一點。
遠到，壞人看不見。
也遠到，只有他知道。
那個位置上，有人。
---
天光大亮。
房門，被推開了。
趙大寶。
這小子臉都白了，進門就喊：
「昊子——「
「樓下，全是記者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