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下，全是記者。
林昊站在陽台上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三層的包圍圈。
扛著攝像機的，舉著錄音筆的，還有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，把訓練營的大門，堵得水泄不通。
趙大寶在屋裡轉圈。
「咋整？報警？「
「報啥警。「林昊從陽台回來，「他們又沒堵門，就站那兒。「
「那咱今兒還上課不？「
「上。「
「咋上？「
「走後門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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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門，也有記者。
兩個。
看見林昊出來，長槍短炮，呼啦一下圍上來。
「林昊，陰陽合同的事，你回應一下。「
「兩百萬美金，是現金還是轉帳？「
「你和利德公司，到底什麼關係？「
林昊站住了。
他看著那兩支伸到嘴邊的錄音筆，看了兩秒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「借過。「
就倆字。
人從中間，穿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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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上，趙大寶把手機遞過來。
最新的爆料，頭條。
《獨家：林昊團隊與利德公司意向書曝光，簽名竟是「去你大爺的「》
趙大寶在旁邊罵罵咧咧：「這標題起的，好像那四個字是咱偷著簽的，見不得人。「
「咱是光明正大簽的。「
「簽給他看的。「
配圖，還是那張咖啡廳的截圖。
只不過這一次，多了一段「知情人「的錄音。
錄音里，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信誓旦旦：
「林昊團隊先收了兩百萬定金，後來嫌少，反悔了，這才簽了那四個字，想把事情攪黃。「
「陰陽合同，圈裡都懂。「
「明面上一份，背地裡一份。「
「現金，走的地下錢莊。「
趙大寶氣得手直哆嗦。
「這，這純屬放屁。「
「定金？咱連一毛錢都沒見著。「
「地下錢莊？他咋不說咱搶銀行呢？「
林昊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
「大寶。「
「嗯。「
「從今天開始，咱們的策略，就一個字。「
「啥？「
「沉默。「
趙大寶愣了：「沉到啥時候？「
「沉到，他們把所有的牌，都打出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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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三天，林昊幹了三件事。
第一天，照常訓練。
早上六點，青訓營的場館，燈第一個亮。
兩百個罰球，投進一百九十七個。
第二天，照常上課。
他給U12組的孩子，講了一堂防守站位課。
講到一半，窗外有記者爬牆頭，被保安請下去了。
孩子們有點慌。
林昊拍了拍手：「看我。「
「牆外頭那些人，是沖我來的，跟你們沒關係。「
「你們今天要乾的活兒，就一個——「
「把這一堂課，上好了。「
「天塌下來，有個高的頂著。「
下課的時候，出了件事。
U12組有個孩子的家長，堵在場館門口，要退營。
「俺們家孩子，是老實人家的孩子。「那位父親搓著手，「跟這樣的教練，俺們不放心。「
趙大寶剛要上前理論，被林昊攔住了。
林昊走過去，沖那位父親，鞠了個躬。
「大哥，孩子可以退。「
「學費，全退。「
「裝備，送給孩子。「
那位父親愣住了。
「不過，我想請您，再等一個禮拜。「
「一個禮拜後，要是您還覺得，我林昊不配教您孩子——「
「我親自，登門，給您賠罪。「
那位父親沒接話，拉著孩子走了。
孩子被拽著，一步三回頭。
第三天，他去了趟醫院。
易建聯的腿，複查。
他陪著，等了一下午。
診室外頭，有記者認出了他，剛要圍上來，被護士攔住了。
「醫院，禁止喧譁。「
林昊沖那記者，點了點頭。
啥也沒說。
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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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裡，外頭翻了天。
第一天，罵他的帖子，屠了版。
第二天，有人開始扒他的代言，扒他的身價，扒他在勇士的年薪。
第三天，風向，開始有點變了。
先是姚明。
他在上海，接受一家入口網站的專訪，被問到林昊的事。
他想了想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我認識林昊四年。「
「他要是會收黑錢，我把我這條腿，押給你。「
再然後，是越洋的電話。
佩頓，在洛杉磯的家裡，接受了ESPN的電話連線。
主持人問他，怎麼評價前隊友的「陰陽合同「。
老佩頓在電話那頭，笑了。
「林？收黑錢？「
「兄弟，你知道他新秀年，把全明星的獎金，全捐給青訓營了嗎？「
「一個把錢往外送的人，你跟我說他收錢？「
「下個問題。「
錫伯杜沒接受採訪。
他給林昊發了封郵件，只有一句話。
「湯姆：芝加哥這邊，都在看。穩住，別說話。「
國內，風向真正鬆動，是因為一個老記者。
《體壇周報》的一位老評論員，撰文，問了一個問題：
「一張截圖，一段錄音，一個沒有名字的'知情人'。「
「這就是全部的證據？「
「利德公司，為什麼一個字的回應，都沒有？「
帖子底下，最高贊的評論，只有一句話：
「他要是真收了黑錢，敢這麼天天出來訓練？「
趙大寶把這條評論，念給林昊聽。
念完，他問：「昊子，你說的'所有的牌'，出來幾張了？「
林昊正在給球打氣。
「三張。「
「截圖，錄音，水軍。「
「還有最後一張，沒出。「
「啥牌？「
「我也不知道。「林昊把打氣筒一收，「但我知道，它快出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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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，凌晨四點。
林昊的手機，震了一下。
他摸過來，眯著眼看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可那語氣，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「魚餌收線了。「
「你的沉默，比任何宣告都值錢。「
「這半版，我留給你。「
林昊從床上坐起來。
他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一角。
樓下，報攤的老頭，剛來出攤。
今天的《中國體育報》，頭版，整版。
標題，黑體，加粗。
《體壇灰色補給鏈調查》
副標題：
——半年臥底，七名運動員的血淚，四家離岸公司的圍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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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，報紙，送到了青訓營。
趙大寶捧著報紙，手都在抖。
頭版，是張清影的署名。
洋洋灑灑，半個版。
資金流向圖，四家離岸公司的股權穿透，七名受害運動員的匿名證詞。
利德公司的名字，排在第一個。
那個二十三歲退役、在體校當門衛的舉重隊員，化名叫「小武「。
他的證詞，占了整整一欄。
「我不知道那是禁藥。「
「他們說，這是歐洲的營養品。「
「我拿了銀牌，我以為，是我的努力，終於有了回報。「
「直到尿檢單出來。「
「我到現在，都不敢看，舉重台。「
報紙的最後一段，是張清影的記者手記。
只有四行。
「寫這篇稿子的每一天，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。「
「當傷害發生的時候，沉默的大多數，在做什麼。「
「這一次，有一個人，選擇了最笨的一種沉默。「
「他什麼都沒說。「
「他只是，拒絕。「
「然後，站著。「
趙大寶讀完，抬起頭，眼圈紅了。
「昊子，這段，寫的是你。「
「嗯。「
「她沒說名字。「
「不用說。「林昊把報紙疊好，放進抽屜，「該知道的人，都知道。「
「不知道的人——「
「也不用知道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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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點，訊息傳來。
公安機關，正式立案。
利德公司的辦公地址，被查封。
李成功，失聯。
中午，堵在訓練營樓下的記者，呼啦啦，走了個乾淨。
全去堵利德公司了。
下午，輿論，徹底反轉。
早上還在罵林昊的帳號，刪帖的刪帖，道歉的道歉。
論壇里，一個新帖子，被頂上了首頁。
《欠林昊一個道歉》
底下的回覆，蓋了幾千樓。
最高贊的那條，寫著：
「他要是出來說一句，這新聞三天就涼了。「
「他一句話沒說。「
「這沉默，比啥都硬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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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訓練館。
郭艾倫練完球，湊到林昊跟前。
「林叔。「
「嗯。「
「我老叔說，你這回，沒躲。「
林昊擦著球，笑了。
「你老叔還知道啥？「
「他還說——「小傢伙仰著頭，「站著，比說話，難。「
「難多了。「
「可你站住了。「
林昊把球遞給他。
「記著今天。「
「往後你打球，也會有人，往你身上潑東西。「
「到時候，別急著擦。「
「先站直了。「
郭艾倫抱著球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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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那個退營的家長，回來了。
一個人來的，孩子沒帶。
他站在場館門口，搓著手，半天沒言語。
末了，從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報紙。
《中國體育報》。
「林教練。「他把報紙遞過來，「俺，俺不識字。「
「可俺兒子，今天把這張報紙，從頭到尾，給俺念了一遍。「
「念完，他說了一句話。「
「他說，爸，林教練要是壞人，那這天底下，就沒好人了。「
「俺尋思了一下午。「
「俺想問問，下周一，俺家小子，還能來不？「
林昊看著他，笑了。
「能。「
「學費，不用補。「
「就說，是俺請的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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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風波平息。
青訓營的辦公室，就剩林昊一個人。
他拿出手機，翻到那個陌生號碼。
打了兩個字，發過去。
「媳婦。「
發完，他自己先樂了。
一分鐘後，那頭回了。
一個字。
「滾。「
後面，跟了個月亮的表情。
林昊盯著那個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站起身，走到戰術板前。
板上，還留著白天給孩子們畫的防守站點陣圖。
他拿起板擦，擦乾淨了。
拿起筆，在空白處，寫下了新賽季的第一行字。
「他們越不想讓我們贏——「
「我們越要一直贏。「